第3章

林树感觉到怀里的人忽然僵住了。

那个细微的蹭动停下来的瞬间,空气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张昊的鼻尖还贴在他的胸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呼出的热气被棉质T恤反弹回来的温度。

她的睫毛抖了抖,大脑像一个被强制重启的电脑,屏幕一片漆黑之后猛地亮起来,然后所有的信息——她是谁,她在哪里,她在做什么——铺天盖地地涌进来。

张昊,曾经的张昊,一米八三、一个电话能叫来半打小弟的张昊,此刻像个没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瘫在她最看不起的林树的怀里,还他妈在人家胸口蹭了一下。

像一只猫。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急又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探出水面。

然后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撑住林树的胸口,把自己推离了他的身体。

她的手臂抖得像筛糠,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脚底踩在地板砖上的触感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层棉花上。

她踉跄着后退,后背重新撞上墙壁,后脑勺磕在白色的墙面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下去,让她混乱的意识稍微清晰了几分。

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通红的耳朵尖。

“刚才——”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刚才什么都不算,你最好忘掉。”

林树没说话。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T恤被攥出了几道褶子,那个位置还残留着她呼吸的温度和湿气。

张昊靠在墙上又深呼吸了好几次,她闭着眼睛,用力地、刻意地、像是在做某种重要的仪式一样,把吸入的空气在肺里存满,再缓缓地吐出去。

一次,两次,三次。

她的腿渐渐恢复了一点力气,至少能支撑她靠墙站着而不会再滑下去了。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感觉开始涌上来。

那种感觉她已经很熟悉了,下午在巷子里松手之后她就体会过一次,刚才在宿舍门口松手之后又来了一次,现在是第三次。

每一次和林树接触之后再分开,这种感觉就会准时出现,像潮水一样,不讲道理地漫上来,把她整个人淹在里面。

从身体的内部,从骨头的缝隙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深处,一股巨大而空洞的失落感翻涌而出。

像是她身体里少了一样东西,少了某种至关重要的、让她完整的东西,而那个东西正站在距离她一米之外的走廊上,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她的皮肤在渴望触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的大脑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靠在他怀里的触感——温度,气味,心跳声。

她想再靠过去。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恐慌。

不是对林树的恶心,而是对自己的恶心。

她张昊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她张昊什么时候会对一个男的——对林树——产生这种想法?

她甚至不是同性恋——不对,她现在好像变成生理意义上的异性恋了——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人是林树!

是那个她欺负了两年多的林树!

她用尽全力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像是把一只挣扎的气球拼命往水里按。

“你,”她抬起头,声音终于稳定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紧绷感,“你给我解释清楚。”

林树看着她。走廊的声控灯又灭了一盏,现在只剩最后一盏还在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一高一低两道轮廓。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林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当时就是……希望你别再欺负我了。”

张昊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苦涩的笑。

那声笑混在她现在的嗓音里,听起来更像是一声哽咽:“希望你别再欺负我了?就这一句话?就这一句话就把我变成这副样子了?”她抬起双手,看着自己那双纤细白嫩的女生的手,抬头又看向林树,眼睛红红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但又死死攥着最后一点自尊,“那你干脆说你自己是神好了。你说句话,说你是神,看看会不会天降神迹。你试试,你试试啊。”

她说这话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和破罐子破摔的绝望,但林树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其实有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林树沉默了两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认真的、郑重的语气开口:“我是神。”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声控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楼下有人骑着共享单车经过,链条咔咔响了两声。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降神迹。”林树又说了一句,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手心。

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张昊靠在墙上,嘴角扯了扯,那个弧度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释然:“你看,我就说——”

“但是那个瓶子是真的。”林树打断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深棕色的小瓶子,举到她面前。

瓶身上的裂缝还在,里面残余的液体已经完全蒸发干净了,只剩一个空瓶子,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

“它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你头上,然后你就变了。不管我是不是神,这件事确实发生了。”

张昊盯着那个瓶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树把瓶子收回去,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向张昊:“你以前不是有两个跟班吗?一个叫阿城,一个叫阿杰,基本上每次都跟着你。今天下午你来找我的时候居然是一个人,这本身就很少见。”

张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从今天下午在校门口看见林树开始,她就没有叫上任何人,像是某种程序被悄然改写了一样。

两个跟班也一直没有联系她,她翻过手机——说到手机她就不爽,她的手机也变了,从一个黑色的直板机变成了某个主打拍照和美颜的牌子,外壳是奶白色带珠光的,背面还贴着一张粉色的卡通贴纸,删都删不掉——确确实实没有任何一条来自阿城和阿杰的消息。

“我们去找他们。”张昊站直了身体,语气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支点,“如果他们也变了,那就说明不是我单独的问题,是那个瓶子波及的范围比我想象的更大。如果他们没变——”

她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如果他们没变,她要去跟两个一米八几的哥们儿怎么解释自己现在的样子?

说“嗨我是你们大哥昊哥,我变成女的了,你们认我做大哥吗”?

她光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皮发麻。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们不是我们学校的,”张昊说,“阿城在明城理工,阿杰在信息工程,平时我们碰头都在大学城那个商业街区。现在九点不到,应该还来得及。”

林树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张昊,两个人都没动。沉默了三秒钟之后,林树说:“那你倒是走啊。”

张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她咬了咬牙,扶着墙站直了身体,确认双腿已经恢复到了可以正常行走的状态之后,她迈开了步子,往楼梯口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了脚步,猛地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林树:“你走前面。”

“为什么?”

“因为你走我后面,我感觉后背发凉。”张昊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没说真话。

真话是她怕自己走在林树前面,万一又碰到他,腿又要软。

更真话的是,她只要一闻到林树身上的味道,脑子里就会乱成一团,至少让他走在前面可以避免这种状况。

林树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从她身边走过去,下了楼梯。

张昊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概两米的安全距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前一后地回荡。

九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大学城的商业街区是这一带晚上最热闹的地方,一条步行街从南到北贯穿,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奶茶店、烧烤摊、火锅店、桌游馆、剧本杀、照相馆、美甲店,霓虹招牌把整条街照得五颜六色。

一群群的大学生从校门口涌出来,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有的勾肩搭背,有的牵着手,空气里混杂着孜然辣椒的焦香和甜腻的奶茶味。

张昊站在街区入口处的路灯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倒映出一张精致漂亮的脸,她每次看到都会忍不住皱一下眉头。

她点开微信——微信的头像也变了,从原来的黑色骷髅头变成了什么拿着奶茶的自拍,那张自拍里的人长得跟她现在一模一样,但她根本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翻到群聊。

置顶的群聊有三个,一个是班级群,一个是家里的群,还有一个群聊名称叫“三小只今天也要开心”,头像是一张三个女生头挨着头挤在一起的合照。

张昊点开那个群聊,看见了合照里的另外两张脸。

两个女生都笑得很灿烂,一个短发齐耳,染了亚麻色,一个扎着双马尾,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她盯着那两张脸看了五秒钟,然后认出来了。

那是阿城和阿杰。

她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方,过了好一会儿才打出一行字:“你们在哪儿?”

几乎同时,两条消息弹了出来。

“在商业街呀~”这个是短发女生发的,头衔备注是“城城”。

“刚买完奶茶!昊昊你怎么才看消息呀,我都发了十几条了!”这个是双马尾,备注是“小杰杰”。

张昊盯着“昊昊”两个字,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打出两个字:“位置。”

“我们在那家新开的猫咖门口!你上次不是说要来撸猫吗!你快点来嘛!”城城发完还跟了一个猫咪打滚的表情包。

张昊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树,让他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说:“猫咖,在街区中间那条巷子里。走吧。”

林树看了眼她的表情,没忍住问了一句:“他们有没有问你是谁?”

“他们直接叫我昊昊。”张昊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在发麻,“还用了‘嘛’和感叹号。”

林树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两个人穿过人群往街区深处走。

越往里走,林树心里就越没底。

他的脚步虽然稳,但脑子里各种念头正在飞速转动。

张昊变成了女生,但至少张昊还记得原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那两个跟班呢?

如果他们完全没有原来的记忆,完全变成了另外两个人,那该怎么办?

但如果他们没变呢?

如果他们还是原来的那两个人,看到张昊现在的样子,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就算事情闹大了,就算张昊说的是对的,这一切都要算在他头上——可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他正想得出神,忽然注意到走在他身边的张昊停下了脚步。

林树往前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转过头。

张昊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水泥地面上。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不远处,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微张开,瞳孔因为难以置信而放大了好几圈。

她脸上的表情比下午发现自己变成女生的时候还要震惊,还要茫然,还要恐惧。

林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猫咖门口站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灯下聚着几个人。确切地说,是四个人。

两个女生靠着猫咖的玻璃橱窗站着,每个人手里端着一杯奶茶。

左边那个短发齐耳,染着漂亮的亚麻色,穿着一件oversize的白色衬衫和黑色短裤,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右边那个扎着双马尾,戴着圆框眼镜,穿着一身格子背带裙,一边喝奶茶一边跟旁边的同伴说笑。

林树认出了她们。

即使变成了女生——不,应该说她们现在就是女生,从他的记忆里,阿城和阿杰就应该是两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一个寸头一个卷毛,一个话多一个话更多,每次跟在张昊身后帮他堵人、帮他起哄、帮他拆台。

但现在站在猫咖门口的两个女孩子,漂亮,开朗,手里端着奶茶,笑得甜甜蜜蜜的,正在和各自旁边的男生说话。

而她们旁边各自站着一个男生。

短头发的女生旁边站着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的男生,正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听完笑出了声,然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扎双马尾的女生挽着自己旁边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朋友的手臂,正凑过去让他尝一口自己的奶茶,男生低头喝了一口,然后皱着眉说太甜了,她不依不饶地晃着他的胳膊撒娇。

两个人,两个女生,两个男朋友,两对手牵手的情侣。

张昊的脑海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台坏掉的电视机,满屏的雪花点和刺耳的蜂鸣声。

她想说话,想说“你们在干什么”,想说“你们他妈的知不知道你们是谁”,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那个短发女生——阿城——朝这边看了过来。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林树身上,然后移到了张昊身上,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极其开心的事物。

她眼睛里的亮光落在张昊手里拿着的手机上——手机的挂坠,一个小小的Q版动漫角色吊坠,在这个世界的设定里,是她们三个闺蜜一起买的同款,挂在各自的手机上,是友情的象征。

“昊昊!”短发女生——城城——高声喊了一句,然后朝她用力地挥手,另一只手还牵着棒球帽男生的手,整个人欢快得像一只看到主人的金毛,“这边这边!你怎么才来呀!我们都等你好久了!咦,你怎么把林树也带来了?”

张昊站在原地,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她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那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小杰杰——从男朋友身边探出头来,看了看张昊,又看了看林树,脸上的笑容骤然变得暧昧而耀眼,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无比兴奋的画面。

她放开男朋友的手,往前小跳了两步,冲着张昊眨眨眼睛:“哟哟哟,这不是你家林树嘛!你终于舍得把他带出来了?我跟城城都说了多久了,让你把男友带出来一起玩,你还死活不肯,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张昊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机械的,像是坏掉的录音机在卡带:“你说……什么?”

“哎哟还装傻呢,”城城也凑了过来,奶茶都不喝了,用吸管指着张昊的鼻子,“你们俩从大一就在一起了呀,都在一起快两年了!上次你还跟我们说他特别温柔特别好,忘了?你这个记性是真的没救了。”

“对对对,”小杰杰在旁边疯狂点头,双马尾甩来甩去,脸上的姨母笑已经快咧到耳根了,“而且我跟你说,我们几个里面就你最先脱单,你还好意思在那装失忆。你家林树都不反驳的,你看你看,人家多给你面子。”

张昊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林树。

林树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脸上写着一模一样的表情——那种被雷劈中的、失去了语言功能的、大脑拒绝处理当前信息的茫然。

然后张昊做了一个她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张昊”的动作。

她转身就跑。

她推开身后看热闹的人群,撒开腿就跑,她的白色拖鞋踩在步行街的地砖上发出啪啪的脆响,她的长发被夜风吹得往身后飘散,她跑得跌跌撞撞、毫无章法,像一个落荒而逃的败军之将。

她跑过一个烧烤摊,撞翻了一把空着的塑料椅子,追在后面喊“欢迎下次光临”的摊主的声音被她的背影甩出去老远。

她跑了。

猫咖门口的四个年轻男女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愣住了。城城和小杰杰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神,她们各自的男朋友也面面相觑。

然后城城把目光转向了还站在原地、一脸呆滞的林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谴责和不解:“林树你还愣着干嘛,去追啊!”

“啊?”林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像是不太确定城城在跟谁说话,“我、我吗?”

“不是你是谁!”小杰杰急得直跺脚,双马尾跟着一蹦一蹦的,“你女朋友跑了你不去追,你还在等什么?等着我们帮你追啊?快去快去快去!”

城城更直接,她走过来在林树的后背上用力推了一把:“愣着干嘛!去追你自己女朋友啊!”

林树被推得踉踉跄跄地往前迈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城城和小杰杰。

两个女生都冲他做了一个“赶紧的”的手势,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催促、鼓励和看好戏的期待。

他转过头,望向张昊跑远的方向。

那个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短裤的纤细身影已经快跑到商业街区的尽头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线。

林树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他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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