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自由的尽头

格雷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独眼扫过庭院里集结的私兵,银灰的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维克多站在石阶上,袍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格雷大人,邻国刚刚退兵,殿下就失踪了,这必然是罗德·赫斯特的手笔。

带上殿下的私兵,或许能搏一搏胜算,北疆地形复杂,殿下若真被困在某处——

维克多先生。

格雷勒住缰绳,马匹在原地打了个响鼻,黑皮套下的指节敲了敲鞍桥。

您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清楚罗德真正的软肋是谁,如果您真想救殿下,为何不建议我挟持凯瑟琳小姐作为人质呢。

格雷身形高大,投下了巨大的身影,维克多站在马影里,对上那只被眼罩遮了一半的脸,语气不卑不亢。

如果您能承受殿下的怒火,尽可这样做。

格雷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维克多望向远处温室的玻璃墙。

挟持凯瑟琳小姐进入北疆,无异于是给罗德白白送去他想要的人,而这正是罗德想要的,他散布谣言、引殿下御驾亲征、在战场上设伏,绕了这么大一圈,要的就是将殿下逼到绝境后,让我们拿凯瑟琳小姐来交换。

格雷沉默着,马匹在他胯下不安地踏了两步,维克多继续道,然而格雷大人能够保证,罗德真的会守约交换吗。

既然那位守护骑士的目的是凯瑟琳小姐,就证明殿下性命暂时无虞,凯瑟琳小姐在我们手里,也是人质,罗德不会轻举妄动。

话落,一阵疾风扑面涌来,长剑出鞘的声音细长而锐利,格雷的剑刃贴着维克多的颈侧擦过,停在距离皮肤不到一掌宽的地方,寒气渗进领口。

我相信维克多先生的智慧,所以我会带走殿下的私兵,但维克多先生最好保证,自己能够守好殿下的东西。

格雷一手举剑,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罩,祈祷自己不要变成我这样,否则到时候就算维克多先生再有智慧,也不过是条任人差遣的狗而已,贵族最看重的东西,您比我清楚。

剑刃收回鞘中,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音,维克多喉结滚动着,微微颔首,却不是屈服,而是送行礼。

祝您和殿下平安归来,彼时国王大道将会备好鲜花和彩带,等待给殿下凯旋的洗礼。

格雷不再看他,勒转马头,铁蹄踏碎石径,铁骑从王室侧门鱼贯而出,维克多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望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冬末的两个月后,萨本的春天快要过去了,夏天即将到来,凯瑟琳也要迎来自己的十八岁。

莱利安的教育已经开始,维克多亲自教授,几乎每天都来霍顿庄园,男孩坐在书房里,背挺得笔直,握着羽毛笔的模样越来越像一个王子,而不是当初那个被母亲推着往前走的孩子。

塞德里克长到了当初莱利安被送来霍顿庄园的年纪,然而他的话越来越少,柯林还是不能走路,哪怕韦恩医生每天都给他按摩双腿,孩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被人摆弄,但会很安静地躺着。

凯瑟琳偶尔会看过去,目光每次落在柯林的腿上便匆匆移开,与柯林不同,她的腿已经完全好了,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埃德蒙依旧毫无消息,凯瑟琳等待的死讯也没有传来,然而她开始忍不住幻想,如果埃德蒙真的死了呢,到那时她是否真的能够舍弃一切离开。

那时凯瑟琳只是随意想想,觉得这念头荒唐得可笑,埃德蒙失踪后,原本要投降的邻国听说他失踪,临时毁约再次进犯,估计他多半还活着,被困在某个山谷里,埃德蒙从来不会那么容易死。

她没有想到,一个月之后,她真的要面对这个选择。

马车的车厢是深胡桃木色的,四角包着铁皮,车轮辐条擦得锃亮,马夫坐在车辕上,是个面孔陌生的中年人。

三只皮箱捆在车顶,车厢里也塞得满满当当,一只铜质暖炉,几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粮和肉脯,还有一只小铁匣,缝隙里透出金币的亮光,这是一辆装载整齐的马车。

凯瑟琳站在霍顿庄园的大门前,看着那辆马车,睡意全无,奥森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夏袍。

这……是要去哪里出游吗。

奥森伸出手,托住了她的掌心,凯瑟琳扶着他,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车上备着软垫,她一时有些恍惚,像是看到安娜坐在车厢另一侧,她眨了眨眼,幻影便消散了。

奥森没有上车,站在马车旁,扶着门框,凯瑟琳,去自由吧。

凯瑟琳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攥紧门框边缘,这位善良的国王、父亲终于为她打开了霍顿庄园的大门,她无法用言语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恨意混杂着某种别的东西,但她说不清楚。

奥森关上了门,车轮碾过碎石,车身晃动起来,凯瑟琳没来得及说任何话,车窗外的景色就已经向后退了。

“母亲!”

那个沉默寡言的塞德里克朝她呼喊着,温妮抱着柯林,身旁站着莱利安,莱利安踌躇再三,也跟着喊了出来,凯瑟琳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他们是王室的血脉,是赫伦王朝的王子,但她不是赫伦王朝的王妃。

凯瑟琳一刻不敢停,唯恐身后那一声声母亲像埃德蒙一样将她拉回霍顿庄园,马车驶过乡野路过村庄,直至离开萨本她才敢有片刻的停歇。

看着窗外的景色,凯瑟琳突然想要忏悔,她的内心竟没有留出余地缅怀自己的父母和家族,更没有仇恨,只是打开车窗,阖眼感受着夏风。

将裙摆系起来,蹲在河流边,撩拨着清澈的河流,马夫在喂马,凯瑟琳身心舒畅,忽然发现头顶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又厚又沉,一场暴雨眼看就要落下来。

小姐,要下雨了!马夫喊道。

下一秒哗啦一声,雨来得猝不及防,凯瑟琳抬起手挡在眼睛上方,水珠从掌缘滑下来,顺着小臂淌进袖管里,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厌烦,笑着往回赶,逐渐的,脚步慢了下来,直至僵在原地。

马夫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一把剑从他背后刺穿了前胸,剑尖从锁骨下方透出来,雨水和血混在一起,沿着衣料洇开,马夫的身体向前栽倒,露出背后那个穿皇家护卫制服的人。

凯瑟琳后退一步,树后走出来一个人,灰蓝色的眼睛在雨幕里愈发深邃,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但身形挺拔,并不狼狈,结束了浑身冰凉,以为看见了埃德蒙。

凯瑟琳。是奥森。

“别过来!”

凯瑟琳声音变了调,双腿发颤,奥森朝她走来,泥水没过靴底,凯瑟琳往后踉跄,脚底踩到河岸边缘的卵石,滑了一下,她摇着头,步步后退。

你答应我的!你说我自由了,这是你站在马车旁边,你亲口说的——

奥森只是沉默,步步紧逼,凯瑟琳再也等不及,拔腿就跑,转身的瞬间,一只手从后面捞住了她的腰。

凯瑟琳尖叫起来,开始捶打,握紧拳头砸在那只手臂上,还有他的胸口。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已经答应放我走了!你是国王!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奥森沉默着,任由她捶打着,凯瑟琳挣扎不脱,被揽着往马车走,她捶打着,扯着他的衣襟往下拽,哭得全身发抖,湿透的裙子裹在腿上,重量把她往下坠。

放开我!你和他一样!你和埃德蒙一样!

奥森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将她抱起来,如往常那样全然承受,可凯瑟琳此刻痛恨他的沉默,她不断摇着头,扑腾着双腿,不断哭喊和咒骂。

直到被放在干燥的车厢里,凯瑟琳哇的一声哭出来,泣不成声,“你怎么能这么戏弄我!奥森,我恨你……我恨你们……”

对不起。

凯瑟琳在他怀里仰起头,有水珠顺着她的眼角流进鬓发,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奥森的声音低哑而沉重。

对不起,凯瑟琳,是我违约了。

凯瑟琳抽噎着,哭声凄惨,“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奥森放在她后背上的手发着抖,他垂首,声音也在颤抖。

凯瑟琳……我送你走的时候,是真心的……我是真的想要让你自由……

凯瑟琳满眼怨恨,她不相信他,奥森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埃德蒙找到了,他还活着。

凯瑟琳如坠冰窟。

埃德蒙和格雷被困峡谷,罗德的军队层层包围……凯瑟琳,我不能让他死……

奥森声音沙哑,眼尾滑落一滴泪。

他是我唯一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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