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姜念的公寓】
【时间:周四,晚20:15/21:40】
敲门。三下。和上次一样。
门开的时候姜念穿了件旧T恤,深灰色,领口洗得发白。
不是睡衣,不是骑行服,是那种在家里穿的、不想见人的衣服。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侧面。
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上涂的甲油掉了一半,斑斑驳驳。
她看到沈渡站在门外,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退开让他进来。
已经不问“你怎么知道地址”了。
他在她这里的进出权限已经被默许,像一道她懒得再锁的门。
客厅和上次一样。
布面沙发换了新的沙发套,不是上次那套深灰色的,是浅米色的,棉麻质地。
大概是因为他说过“让他回来的时候我还在”之后,她把旧的那套扔了。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空的水果碗,碗底剩了两颗葡萄干。
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购物频道换成了体育频道,屏幕上是一群穿荧光色骑行服的人在雨里冲刺。
沈渡在沙发上坐下。
他坐的是上次他坐过的位置。
姜念站在茶几对面,犹豫了片刻,然后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她把腿蜷起来,脚趾塞进沙发垫和扶手之间的缝隙里。
手臂环抱着膝盖,姿态很像一只鸟在栖木上收拢了翅膀。
沈渡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
不是上次那部屏幕裂了的旧手机,是新的。
他点开相册,翻到拍的那几张账本照片,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推到姜念面前。
屏幕上的第一张照片是她那页。
代号J。
配对记录。
红色叉。
已离开。
不退。
姜念低头看着屏幕。
她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冷白光里一点一点地褪色。
不是一下子变白,是从颧骨开始,往四周蔓延。
颧骨上的毛细血管在交感神经的指令下收缩,皮肤失去血色,变成一种接近冷瓷的灰白。
然后是嘴唇。
嘴唇从淡粉色退到苍白,下唇上那道反复干裂的口子在这个色号下显得格外扎眼。
只有锁骨那颗痣没有变,还是深褐色的,像一枚钉在皮肤上的图钉。
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但焦距不在上面。
在看的是屏幕后面的东西。
持续了将近三十秒的沉默。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声,还有楼上某户人家冲马桶的水管声。
沈渡先开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是质问。语气和他在淋浴间里说“你和他做了几次”时完全不同。那次是刀刃。这次是刀背。钝的。
姜念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沙发扶手上。
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扶手边缘被磨损的那一小块布面,指甲在上面来回刮。
刮了几下之后停了。
她抬起眼睛看他,但只看了一秒就又移开了。
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喝了一半的水上。
“因为是你把我推进去的。”
七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哭腔,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像是在心里已经把这句话练习了无数次,只等一个时机把它拿出来。
沈渡没有说话。
他的后背从沙发靠背上微微离开。
不是前倾,是后仰。
幅度极小,几乎看不见。
他的左手放在沙发扶手上,拇指按在布面上,那道疤正对着她的方向。
她低着头没看到。
但他的拇指在布面上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姜念把腿从沙发垫上放下来,脚踩在地板上。
她伸手去拿茶几上那杯水,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抖。
水在杯子里晃出了很细的波纹。
她把杯子端起来,没喝。
只是握着。
“两年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每天加班到凌晨。周末也在写代码。我一个人在家。苏眠是我同事的朋友。同事说她有个骑行团,周末可以出去骑车。她说骑车可以解压,可以认识新朋友。那段时间你连续加班快两个月,每天回家的时候我睡着了,早上醒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以为只是骑车。第一次去的时候真的是骑车。西郊线。和现在差不多的路线。”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擦。嘴唇动了动,舌尖舔了一下那道干裂的口子。
“第一次被安排配对,我不知道。苏眠说有个老骑手想带我单独练爬坡。我跟他骑了一段,他在休息站让我去他车上拿水。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锁了门。我推不开。”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不是冷静,是某种被反复讲述后磨平了所有棱角的陈述。像一段已经被编译好的代码,运行起来不带任何情感波动。
“第二天我找苏眠。她说她不知道那个老骑手会这样。她说这种人不会再出现在车队里了。她跟我说对不起。她道歉了。”
“第二次我知道的。苏眠说那个老骑手不会再出现了,所以换了一个人。她说这个人很好,很有钱,对女骑手很尊重。她说就当交个朋友。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我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没有拒绝。因为我回到家,你不在。你一直都在公司。”
沈渡坐在她对面。
他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沙发扶手上移到了膝盖上。
右手握住左手腕,拇指按在那道疤上,他每次在她体内时按在她锁骨上的那个位置。
姜念继续往下说。
“第三次我没有拒绝。因为终于有人看我了。”
她的声音在这里终于碎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碎,是句子和句子之间出现了裂缝。
一个没有填补好的停顿。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但眼泪已经淌下来了,沿着鼻翼往下,流进嘴角。
她尝到了咸味。
“你从来不看。你做爱的时候闭着眼。你高潮的时候不叫我的名字。你写代码的时候屏幕上全是数字,我站在书房门口,你连头都不回。你不要看我。你从来没看过我。我在你面前脱光了,你的眼睛在里面,但你看的不是我。是某个我不知道的东西。”
她把水杯放回茶几上。
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九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的马尾轻轻晃动。
锁骨上的痣在发梢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那天晚上苏眠把我叫到民宿楼下。她说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彻底摆脱这种身份。她报了一个数字,说我可以买断自己的全部记录,核销归档,彻底退圈。代价是我帮她带几个新人进来。你看到的那些'推荐人:姜念',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我带了人,她销毁了我的全部记录,至少她让我以为她销毁了。然后我不再出现在群里,不再接任何排单,所有骑行活动都不再参与。”
她转过身来面对他。她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再哭。泪痕在脸颊上干了一半,留下一道很细的盐痕。
“是苏眠把老周重新派给我的。三个月前,他给我发消息,说你以前在我身上的所有记录,她都留着。'已离开,不退',不是说我走了,是说她不会退钱。是她把我买断自己记录的那笔钱吞了。她用那笔钱养了一个我不知道的人。但老周知道的只是她在替别人赚钱。他不知道那个人住哪家疗养院。我知道。”
沈渡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T恤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抬头看着他,眼眶里又蓄满了泪,但她没有移开眼睛。
“所以你咬我那次,是在怪我。”
姜念抬起手,手指碰了一下他肩膀的位置。
隔着T恤,她指尖按下去的位置刚好是她上次咬出来的那个疤。
咬在他锁骨外侧。
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上轻轻按着,力道很轻,像在确认疤痕是否还在。
她没否认。
两行泪从同一只眼睛里滑下去,在下颚线汇成了一滴水珠。
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再提过去。
只是把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放在自己锁骨那颗痣上,按了一下,和他按的方式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