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何门派的韦昌大哥说，
许是因为灵泉终于登基成为唯一教主，
原本离散的魔教竟拧成了一股绳。
就连剩下的武林公敌——无影飞和色魔，也不再各自为战。
他们只守在灵泉身侧，随他心意，行动整齐划一。
灵泉背负着这股凝聚后的恐怖战力，直指武当山。
听闻他这一路行来，宛如持笔在中原大地上挥毫，落笔之处，皆以鲜血写就。
剑尊也已动身前往武当山，意图阻拦魔教与灵泉。
但恐怕等我们赶到时，一切胜负早已尘埃落定。
……即便如此，您还是要去吗？
非去不可。
见我答得斩钉截铁，韦昌大哥不由皱紧了眉头。
……贵人，恕我冒昧直言，武当派想要压制魔教，希望实在渺茫。
搞不好等咱们到了那儿，迎接您和潜龙会的，就只剩魔教一群人了。
……
若真如此，事态只怕更加严峻。那可是连谁都未能剿灭的魔教啊。
无论是武林盟、青城派、峨眉派，还是四川唐家、南宫世家、昆仑派，乃至中原无数门派世家，谁都拿他们没办法。
凭我们潜龙会，又怎能做到？
就算有青月大师、南宫家主和马少侠三位高手在，可面对数百之众也能轻松碾压的魔教，仅凭三人又能如何？
况且那位擅长以少胜多的唐家小姐还不在阵中，这岂不是难上加难？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能斩杀众多魔教徒，剩下的那位武林公敌又当如何处置？
若魔教当真忌惮潜龙会，理当东躲西藏、伺机偷袭才对，
您又何必主动送上门去，直闯虎口呢？
这跟主动伸手去挠魔教的痒处，又有什么区别？
“也许吧。”韦昌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将我硬生生转了过来。
“贵人……！”他眼神急切，仿佛在唤我回神。
那是他至今为止，流露情绪最剧烈的一次。
“您这到底是干什么啊！”
见他这般模样，我也沉声回应：
“大哥，我可不是脑子一热。凡事自会化解，您且瞧着便是。”
这自然是逞强。其实我脑中也是一团乱麻。
计划虽有，可要说这计划能成，实在没什么底气。
到头来，能依靠的不过是直觉、运气，还有我所掌握的——灵泉的性子罢了。
计划其实就一个：若行不通，便是绝路。
我要做的，就是搭好这个台子，逼南宫燕与灵泉展开生死决。仅此而已。
“大哥，总不能还没开打，就先认输吧？总得试过才算数。趁着灵泉还肯认我这份情，我也得顺势而为。”
“……”
许是我的态度太过决绝，韦昌终究还是松开了抓着我手臂的手，叹道：
“……我虽早有预料，但像贵人这般行事奇特之人，实属罕见。”
“这话，我就当是夸我了。”
“……看来劝也是劝不住了。”
“您真心想过来拦我？”
“……贵人的所作所为，哪有我置喙的余地？我不过是想提醒您，再斟酌斟酌计划罢了。”
韦昌长叹一声。
此刻即便无言，离别的愁绪也已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大哥，先前提过的那五位为马江所安排的艺伎，就全权拜托您照拂了。”
韦昌闻言，苦笑着点了点头。
“五个怎么够？若能真把魔教覆灭，就是五十个又何妨。到时候，怕是那些花魁都要排起长队，争着要投入英雄怀抱了吧。”
“这话我爱听，得让姜素那丫头也听听。”
……可贵人您暂且不论，其余诸位竟也要一同赴险？面对魔教，诸位就毫无迟疑吗？
“大家都去意已决。”
“哈……如今看来，此地当真是群狂荟萃之所啊。”
韦昌大哥咂了咂嘴，眨了眨眼，目光灼灼地锁定我，随即端正身形，郑重地抱拳行礼。
……贵人，祝您武运昌隆。
我也依礼抱拳回敬。
“嗯，多谢。”
就在我转身欲行的刹那——
“贵人，且慢，还有一事。”
“请讲。”
韦昌面色凝重，似是挣扎许久才开口道：
……暂且抛开贵人这重身份，念在我等相识多年的情分上，容我以常人之姿，向您进一言，可否？
细算起来，我与韦昌大哥确实相识已久。他究竟想说什么？
“啊，好，您直说无妨。”
韦昌挺直了腰杆，直视着我的双眼，沉声道：
……瑞真，千万别死。否则，光是想到此刻未能护住你，我往后恐怕都要夜不能寐了。说到底，是我把你拽进这江湖浑水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哥，您这是？
韦昌终于吐露实情：
“你身为‘心魔医师’一事，最初便是我通报给浩门总坛的。”
巨大的冲击瞬间将我吞噬。
难道说，浩门之所以能嗅到我的踪迹并死死缠住我，竟全是拜韦昌大哥所赐？
“什么？难道说……是我……！！”
“你本是想隐姓埋名度日的，此事是我对不住你。我未曾料到，事态竟会演变至此。”
“不……等等……这算怎么回事……！”
满腔的冤屈堵在胸口，让我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竟不知该从何辩起。
满腔怒火本想爆发，可转念一想，既然已踏入这江湖，便该将青月、唐素岚与南宫燕等人统统护在羽翼之下，那股劲儿顿时便泄了个精光。
……哈，真是的……
我终究还是无奈地苦笑出声。
韦昌大哥亦是如此。
“明白了。为了不让大哥您操心，我定会平安归来，请您务必等候。所以大哥您……”
“这话都要说几遍了？要不要我先给马少侠备些歌姬舞女？你若愿意，连你那份都给你披挂上阵。”
我尴尬地挠了挠头。
“……那种事就留给马强少自己抉择吧。朋友的性取向，我可没兴趣深究。”
我面对着聚集而来的潜龙会众人。
依次是南宫燕、青月，还有马强少。
唐素岚此前已与我们话别，故而未见身影。
直至此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我们的人数是何其单薄。
红楼仙或许也隐匿在某处吧……罢了，既然她悄然离去，想必自有道理。
况且，究竟算不算潜龙会的人，本也就模棱两可。
无论如何，我已下定决心，就凭眼下这点人手，也要向魔教发起冲锋。
“……”
然而，韦昌大哥先前的话语仍在我心头萦绕。
大家虽都愿意追随我同行，但这真的没问题吗？
南宫燕已然梳妆完毕，一身完美装束伫立在我面前。
长发如瀑，倾泻而下。
衣衫难掩的丰满胸脯，宽阔的骨盆搭配纤细的腰肢。
正如她所言，这副模样，确是真心想要以女子之身活下去的人才有的姿态。
……终于。
我正欲开口询问是否准备妥当，南宫燕却抢先一步。
……终于，要攻打灵泉了啊。
她的嗓音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哀愁。
“当年家族遭魔教毒手之时，我从未想过会有今日这般光景。毕竟我是个愚钝之人，那时只觉得，面对魔教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世间之事，终究有些是无论如何渴望，也注定无法达成的，不是吗？”
……既然深知这点，当初又何必执着于以男子之身活下去呢？
南宫燕莞尔一笑，随即神色决然地开口：
“瑞真，我准备好了。你是想问那个吧？别替我担心，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见她已无多言，我便转向青月。
“月儿……若是内力……
这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终究还是到了非问不可的地步。毕竟若真到了那一步，或许连青月也只能留在此地。
在我的计划里，南宫燕才是重中之重。
面对我的追问，青月反而凑近了几分，轻声耳语道：
“若是没了，你便打算把我丢下，是吗？”
“绝对不行，庄主。无论生死，我都要死死跟着您。哪怕是死，也得黏在您身边。不过……”
说着，青月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看来是多虑了，果然只是假消息吧。”
我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她见状不禁打趣道：“刚才不知是谁莽莽撞撞闯进来，到现在还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这份担忧，归根结底不过是情之所钟，又怎能真的置之不理？只是这般肉麻的话，终究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最后，只剩马强小了。
虽说他是豪爽地主动入局，但这临门一脚，还是得再确认一遍。
“强小，你真要跟我们走这一遭？”
“刚才费尽口舌劝我入伙的是你，现在临阵退缩的也是你？”
“我这是为了你好，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不至于让你日后怨我。人死不能复生，总得留个不悔的念头。”
“说什么胡话？这回要是死了，我可只认准你这一个罪魁祸首。想推卸责任？门都没有。”
我无奈地低哼一声。马强小见我面露难色，脸上却不见半分笑意，反而写满了紧张。
然而……
“这趟浑水，我淌定了。”他声音微颤，却字字铿锵。
“你不拔刀，让我怎么拔？总不能让我这个只会躲在深山挥剑的家伙，活得比你这个只敢摸摸皮匠活儿的家伙更像个胆小鬼吧。走吧，妈的，就算死也得去。”
这话听着倒是像模像样，颇有几分英雄壮行的气势，可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全是他怀里那些温香软玉的画面。
大概正因如此，我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马强索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立马反唇相讥。
不过管他动机为何，这一回，我是真心实意地想为他喝声彩。
无论是为了红颜知己，还是为了心中信念，这世上敢赴死的人，终究是少数。
“……
转念一想，原来我在旁人眼中，竟也能活出这般模样。
看来韦昌大哥当初那般夸我，倒也并非客套虚言。
我环顾四周，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万事俱备。
给郭杜大叔的信已寄出，众人的心意已然确认，与唐素岚也算彻底诀别。
唯一遗憾的是，未能再看她最后一眼。
但转念一想，若真见了面，只怕更是难舍难分，倒不如现在这样干脆。
“走吧。”
我低语一声，迈开了步子。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正朝我们狂奔而来。
我刚一回头，一道身影便猛地撞进我怀里。
——砰！
“不要啊！！”
她哭喊出声。
是唐素岚。
“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走……！！！”
那个曾信誓旦旦说会等我归来的女子已不见踪影，此刻从我怀中跌落的她，用我从未见过的眼神，泪如雨下地哀求着。
“公子，带我一起走吧……！不能没有我啊……！”
她似乎早已下定决心，更是有备而来。
只见她袖中沉甸甸的，腰间更系着许多叫不出名堂的小袋子，密密麻麻。
她浑身散发着一种仿佛下一秒就要跟人拼命的架势。
“公子，我虽今非昔比，但若论使毒，自信不输从前。带上我定能帮上忙，呜……求您带我一起走吧！！”
与此同时，先前挥手作别的四川唐家亲眷们，正从远处朝着 당소란 的方向狂奔而来。
당소란 却对此置若罔闻，只顾着说道：
“我独自想了许久……呜咽……心里总是……总是不安，生怕再见到公子时，已是您的尸首。凭这点人手究竟要怎么赢？您到底打算怎么做啊？”
她紧紧攥住我正抚着她脸颊的手，哀声乞求：
“带我一起走吧，公子。不，您别走了，留下来陪陪我好吗？求您了？以后我再也不任性胡闹了……呜呜……我会很乖很乖的……
我缓缓闭上了双眼。
原以为我钟情于她的眼泪，可此刻她的泪水却让我心生抗拒，甚至不愿多看一眼。
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今日与昨日究竟有何不同。
或许只因面对的人是 당소란，这份异样才格外刺眼。毕竟她本不是这般行事之人。
会让她如此，只能说明她已无路可退。
……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动摇。
我最后用力将她拥入怀中，算是独自为这场离别画下句点。
好歹，这样我就不用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从而减轻几分心中的怅然。
虽说有些自私，但我却感到了满足。
“在这儿好好守着。”
“公子！！！”
我凑近她耳畔，轻声低语，试图挣脱她死死抓着我的手。
“这是命令。”
“……
“如果是 소란 的话，一定会乖乖听令的，对吧？”
手段虽有些卑劣，但我只能借此维系我们要强的羁绊。
毕竟，我们之间的关系，向来就是建立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尊卑秩序之上的。
唐素岚大抵也明白我已被彻底说服，不再多言，只是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你好卑鄙……呜咽……这次也是……怎么还是这么卑鄙……”
最先冲上前的，是素岚的弟弟唐志云，他一把扶住了姐姐颤抖的肩膀。
“那就……拜托了。”我沉声说道。
唐志云默默点头，却忽然抬头望向我：
“大哥，若我替姐姐随您同行——”
我摇了摇头。志云绝不能同去。
潜龙会必须作为“潜龙会”整体，一路护送至灵泉之前。
毕竟，这是我向灵泉方面立下的誓言。
此时，唐赤天也已走到素岚身旁，却在几步开外停住，目光落回我身上。
他凝视良久，而后郑重地抱拳一礼。
那一刻，某种滚烫的情绪骤然填满我的胸膛。
我向赤天微微颔首，随即俯身，在素岚额上落下轻轻一吻。
转身，迈步。
“走。”
潜龙会众人紧随其后。
身后，素岚哭喊哀求，近乎撕心裂肺地呼唤着我，可我脚步未停。
即便已走出很远，她的声音仍如回声般在耳畔萦绕。
恐怕接下来数日，这悲音都会在我心头回荡不去。
就在我独自反复咀嚼这份哀伤之际——
“——该不会，就凭这点事，你反倒更怜惜唐素岚了吧？”
一个声音冷不丁响起。
“……嗯？”
我回过神，发现青月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
我花了几秒才消化她话中的意思。
“如今，究竟谁最真心待您……您心里总该有数了吧？”
听懂的瞬间，我心中唯有惊叹。
听到那种话，第一反应竟是这个？这女人，当真狠绝到骨子里了……
就在我因这份震惊而暂忘悲戚之时，青月已说完她想说的，再度装作无事发生，默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