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足够远后,我回头望去。
南宫燕的身影已不见踪迹。
我不由得嗤笑出声。
这麻烦的丫头片子。
差不多也就罢了,我原本也打算见好就收,她倒好,非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演个无辜受害者也就算了,还真入戏了?清醒点行不行?咱俩这不明摆着是串通好的吗?
难不成我真把你强了?有这回事吗?
本想着借这次机会让你清醒清醒,早点回头。
回来我自然是会收留你……但这次,多少得让你长点教训。
……
不过,她该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了吧?
我眨了眨眼。
脑海中再次浮现马刚素先前的话,随即摇了摇头。
还是得把步子迈稳了。模棱两可只会一事无成。
即便是条险路,也要走得明明白白。
我挠了挠头,迈步前行。
眼下本是最需要休整的时候,却已无暇喘息。
无月子曾提过,灵泉已在峨眉山集满了血魂石。
世事怎会如此巧合?
南宫燕方才初露苏醒之兆,灵泉竟也随之盛开。
留给我们的时间,恐怕所剩无几了。
不,何止是所剩无几,分明是危在旦夕。
灵泉本身倒不足为惧,真正的隐患在于潜龙会。
南宫燕、青月、唐素岚三人之间,已是剑拔弩张,撕破脸皮只怕近在眼前。
无论如何,都得以在那之前了结此事。
反正原本的计划也是速战速决,不是吗?
原以为只要拿下这三个人,魔教便会自行瓦解,只可惜,眼下丝毫未见那般迹象。
独孤真默、白蛇玄、破天兽皆已伏诛,可灵泉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充盈着血魂石。
……如今即便说灵泉决定向曾经的故乡武当派下手,恐怕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了。
事实上,我甚至已经预料到,他下一个目标,便是武当山。
我们在峨眉山也待不了多久了。
把这儿的事稍作收拾,差不多就该动身。
……不过,收尾工作总归是要做的。
南宫燕也好,青月也罢,总得先给她们安顿好,我才能放心离开。
‘呜哇——!’
正想着,一阵嘹亮的啼哭声骤然响起。
只见红华正被三四个与她年纪相仿的比丘尼揽在怀里,轻声安抚着。
‘呜哇,那个大叔他……!’
‘出什么事了?好歹说清楚呀,红华。你刚说的大叔……是指皮货铺那位掌柜吗?’
‘就是那个大叔……!大叔他!!’
比丘尼们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一道道狐疑的目光齐刷刷地刺了过来。
我不由得咋了咋舌。
“唉……
是啊,那个小鬼头,看来也得想个法子安置一下才行。
****
青月抹着无力的泪水,步出了禅房。
她的心口仿佛被硬生生掏出了一个大洞,空荡荡地漏着风。
此前她曾无数次哀求过师尊无月,可两人的对话从未有过半点转机。
无论她如何声嘶力竭地乞求离去,无月师太始终心如止水,不为所动。
与此同时,无月师太那番浸润着悲凉的低语,再次在她脑海中回荡不休。
'……真是残忍啊。月儿,你竟如此残忍。你这是在逼为师……废了你的丹田,断了你的筋脉吗……'
直到此刻,听到这心底的回响,她才恍然惊觉。
师尊方才那般严厉的恐吓,实则从未想过要真的伤她分毫。
恰恰相反,师尊比任何人都害怕那样做。
原来之前的一切,都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若换作是你,月儿,你下得了手吗?你能对至爱之人痛下杀手吗?比方说……你能对瑞真公子挥刀相向吗?’
正是这句话,让青月彻底哑口无言。
师尊内心的煎熬,借由这个浅显的比喻,瞬间便让她感同身受。
所以,她最终选择了走出禅房。
那双空洞的眼眸中,正茫然地寻觅着一丝慰藉。
呼吸困难,她迫切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温柔接纳如此丑陋、破碎的自己的男人。
一个即便她要背弃整个中原,也依旧站在她这边的男人。
这茫茫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迈着盲目的步伐前行,闭上双眼,只用感知去捕捉他的气息。
这中原大地上,绝无人比她更擅长寻到他。
哪怕有朝一日他厌倦了自己,转身逃离,
无论他逃向何方——是天竺、西藏、南蛮、大漠,还是西域、东瀛,亦或是海东,
无论天涯海角,她都会追随之而去。
只因“韩瑞真”这个人还行走在这中原大地上,她便觉得心中翻涌,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么一想,此刻的自己或许还算幸运。毕竟,他就在不远的地方。
这念头她已重复多次:韩瑞真根本不懂她的情意有多深。
比起韩瑞真为她背弃整个中原,她对他的爱还要深上数倍。
他更不会明白,她那份执念究竟有多么顽固。
若他知晓,又怎敢在她面前对唐素岚流露半分怜惜?
每当他的眼眸映出唐素岚的身影,她得拼尽全力,才能压下心中涌起的杀意。
他可知道她有多嫉妒?可明白那份煎熬?
她从未想过,“爱”这种情感,竟能将人逼至疯狂。
爱意若得回应,自是极乐;可若这份极乐要转向他人,便令人恐惧愤怒到无法承受。
——咔嚓。
青月本闭着眼前行,却在触碰到韩瑞真气机的瞬间,猛然睁开了双眼。
她的世界里,只想容纳韩瑞真一人。
……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青月不禁失笑出声。
这中原大地上,竟有如此多人窥破了他心中那唯一的至宝。
峨眉派比武台的一角。
韩瑞真随意地坐在石坛边,红华则像只小猫般蜷缩在他腿上,任由他抱着。
“呜……嗝,讨厌你!”
“好啦好啦,我都知道了,快别哭了。”
“你个大笨蛋!”
“哎哟。”
“哇——!最讨厌你了!!!”
“真是的……行行好,别哭了好吗?再这样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呜呜……!都怪大叔不好!!”
“好好好,是大叔不对,是大叔没本事,所以不哭了好不好?乖,不哭了啊!”
那份唯有忍受惩罚才能得见的温柔神情,此刻正全都倾注在红华身上。
暖起来时,无人能比韩瑞真更温暖、更慈爱。
他用拇指轻轻拭去红华那如鸡粪般细碎的眼泪,手掌又轻柔地拍抚着她的背。
随即,他用低沉而柔和的嗓音哄道:
“嗯?笑一个嘛,这么漂亮的脸都要哭花啦。”
“我……真的很漂亮吗?”
“那当然。我们要数我们红华最漂亮了。所以别哭了好不好?再哭的话,麻袋老爷爷可要……呃,你知道麻袋老爷爷吗?”
“真的……真的很漂亮吗?那,哪里最漂亮呀?”
“这……啊,你是说,因为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什么嘛!!那又不是在说人家脸长得好看——哇啊啊!”
“啊,啊!是、是眼睛!你的眼睛最漂亮了,真的是眼睛!”
“吸溜。”
“那……接下来呢?”
韩瑞真越是温言哄劝,红华便越是作势挤出更多眼泪,变本加厉地撒起娇来。
她那点小心思,青月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可韩瑞真却似乎毫无察觉。
纵使年纪尚小,这般撒泼打滚也未免太过幼稚、太过难看了吧?
青月哪怕是在幼年时期,也从未有过这般行径。
毕竟他这人,哪怕身处绝境、热泪盈眶之时,也总要强撑着不肯示弱。
青月只觉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闷得发慌。
原来如此,自己的执念竟已深重到这般地步。
哪怕是对着正在照看孩子的韩瑞真,心底竟也能滋生出这般妒意。
青月悄然抬手,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
方才被韩瑞真掴过的地方,此刻依旧火辣辣的。
挨了打,却还没等到半句温言软语的抚慰。
罚是领了,可那人连句“生得真美”都不曾给过。
反观那个红华,究竟是凭哪般本事,能从他口中讨得那般暖心的话语……
近来,脑海中这种危险的念头总是层出不穷。
或许,都是唐素岚那丫头惹的祸。
……
难道……真的要把韩瑞真带走,就此远走高飞不成?
青月的眼睑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仅仅是这般构想,心底深处那股卑劣的欲望便如滚水般悄然翻涌起来。
干脆不管不顾,任性一回好了。
让韩瑞真的眼里、心里,从此只看得到自己一人。
逃离这魔教的凶险,躲开正派的审视,摆脱峨眉派的步步紧逼,还有那些胆敢对他伸出脏手的蝼蚁……
逃吧,逃得远远的。
哪怕只是凭空想象,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便已悄然漫上心头。
她对他,便是渴求到了这般地步。
韩瑞真定会出言反对,这自不必说,可说实话……
他是绝对狠不下心将自己彻底推开的。
……
可转念一想,又觉此举万万不可。
真若那么做了,岂不是亲手毁掉了这段视若珍宝的情缘?
届时,韩瑞真投来的目光必将冰冷刺骨,或许此生都不再会对她展露笑颜。
甚者,对于胆敢践踏他尊严的自己,他恐怕至死都不会原谅。
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一时冲动罢了。
至于冲动过后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她其实从未真正深思过。
会冒出这种念头,说到底还是因为太痛苦了。
就连以忍耐力着称的青月,此刻也觉得愈发难以支撑。
她在中原备受排挤,韩瑞真却日益耀眼,甚至与唐素岚的关系也愈发亲密……
差距越是拉大,这份煎熬便越是刻骨铭心。
我坠落得越深,我的天空便离我越远。
青月再也无法忍受这份落差,主动缩短了彼此的距离。
她的阴影,悄然笼罩了韩瑞真。
韩瑞真抬头确认来人,身体本能地一颤。
……庄主,您这是做什么?
听到她的声音,连红华也抬起了头。
红华瞪了青月一瞬,随即猛地转头,一头扎进韩瑞真的怀里。
紧接着,她像只小虫似的,把身子缩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青月注意到了什么,嘴巴微微张开。
只见正往韩瑞真怀里钻的红华手中,竟攥着那条皮革项圈——那是她的东西。
看着红华随意把玩自己的“宝物”,青月不得不调动起近乎疯狂的忍耐力。
韩瑞真慌忙辩解道:
“那个……这孩子好像对我有点意见……”
……人家也是有名有姓的。
“是红华好像对我有意见……”
他是在哄孩子吗?
还是说,这不过是他装模作样的把戏?
就不能直接叫那人把手从我的宝贝身上拿开吗?
青月心中正翻涌着不满,怀里的红华却开口了:
……都是那个没用的大叔惹小虎生气!
青月的小虎,是被这个大叔惹火的!
我要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再也不敢对小虎起歪心思,所以小虎啊——
——红华,想挨揍就直说。先把那个放下,站起来。
闻言,红华瞬间僵住了。
她显然是被吓得不轻,竟然开始打起嗝来。
……快点。
……
可红华尽管还在不停打嗝,却压根没打算从韩瑞真怀里出来。
韩瑞真只好出面打圆场。
“那个,青月啊,看来还是——”
“嗯?”
……青月,要不你稍等片刻——”
“庄主。”
……
韩瑞真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还是低头看向了红华。
“红华,好了,你先去吧。牵引绳既然是你家‘事故’的东西,也一并留下。”
……什么?”
“我们大人之间还有些话要谈。”
红华看看韩瑞真,又瞧瞧青月,立马又开始耍赖撒泼。
“可是……可是……”
“哎呀,因为大叔我还有些正事,得好好训训你家那位‘事故’大人呢。”
青月身子猛地一颤。
红华也瞬间僵在原地。
……大叔,您是对‘事故’发火吗?”
“是啊。但这事儿你小孩子家听不得,快去吧。”
……
红华磨磨蹭蹭地放下牵引绳,好不容易才从韩瑞真怀里爬了出来,一边怯生生地打量着脸色,一边抹着眼泪。
“大叔,那回头我也能给‘事故’买条像青月姐那样的牵引绳吗……”
“少胡言乱语,快走。”
“欸……?”
“啊,我是说……行了,快去吧。”
……
红华连句告别的话都没顾得上跟青月说,便匆匆离去。
韩瑞真一言不发,直到红华的身影彻底消失。
确认周围再无旁人后,他才终于开了口。
……过来坐下。”
****
……
青月脸上那层冰霜虽未消融,但好在还是乖乖在一旁坐下了。
她的脸颊依旧泛着红晕。
那是我刚才动手留下的痕迹。
明明刚才只是在哄红华,此刻心里却莫名有些战战兢兢,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包一般。
或许是因为心里终究有些过意不去吧。
毕竟,她当着我的面又是扇耳光又是踢屁股,还吐口水踩脑袋,我却压根没给她半点实质性的惩罚。
毕竟,她可是连曾被夺走的项圈都允许他人触碰的人啊。可这孩子……
“你对那孩子真是……”
“……那原本是我的位置。”
“什么?”
“那是……我的位置。就算是红华……我也绝不能相让。”
“……”
本能告诉我,此刻绝非多言之际。她的神情太过痛苦了。
我只是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发出“咚咚”的声响。
青月怔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委屈,随即趴上我的腿,似乎想就这样躺下。
那姿势,可是要把屁股对着我。
我不禁嗤笑一声:“不是那样。刚才不是说是你的位置吗?怎么连怎么坐都不知道?”
“诶……?”
“像刚才红华那样,让我抱着。”
“啊……原来是这样。”
青月这才转过身,像个孩子般蜷缩起身子,乖乖依偎进我怀里。
即便被我这样抱着,她仍显得有些局促,透着几分生疏。
虽说青月比红华年长许多,可不知是否因为姿势的缘故,竟让人觉得格外柔弱。
她看上去如此摇摇欲坠。
我不禁又想起她在无月事变面前,独自垂泪的凄凉模样。
望着那样的她,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我便随口提议道:
“阿月,要不要玩个轻松的小游戏?”
……游戏?
我微微一笑。
“想不想体验一下,被当成红华对待的感觉?”
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翻涌的不安,南宫燕动身去寻找韩瑞真。
她倒并非打算交谈什么,只觉得只要能远远望见那张脸,或许就能稍得安宁。
然而,韩瑞真并未待在什么难以寻觅之处。
……
震惊之下,南宫燕哑然失声。
胸口传来的剧痛,比方才猛烈了数倍。
因为映入眼帘的,正是将青月如珍宝般紧紧拥入怀中的韩瑞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