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霜国使节抵京,指名要陆行舟"商议边境古阵"。
那是个阴云密布的清晨,驿站的骏马踏碎了夏州城最后一缕宁静。
使者身着天霜国特有的霜白裘衣,腰悬弯刀,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之中,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他的声音如同从冰窖中传出,森冷而傲慢:“我家王上久闻陆行舟大名,特遣小使前来,诚邀陆公子赴天霜国边境一叙。那座古阵已沉寂千年,非公子这等天赋卓绝之人不能重启。此乃家国大事,还望公子切勿推辞。”
朝堂之上,金砖铺就的御道两侧站满了文武百官。
顾以恒以齐王身份出列,他今日穿着一袭玄色蟒袍,金线绣就的巨蟒在衣摆上蜿蜒,气势迫人。
他的声音清朗而笃定,回荡在金銮殿中:“陛下,天霜国使节所言不虚。那座边境古阵小王亦有所耳闻,乃是上古大能遗留,传闻可撼动山河气运。此阵关乎山河稷安危,非陆兄这般气运深厚之人不能驾驭。小王以为,陆兄若能成行,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陆行舟立于群臣之列,眉心微微蹙起。
他能感受到顾以恒话语中那股不容拒绝的笃定,更能感受到身后那几位女子投来的目光——担忧的、焦虑的、欲言又止的。
沈棠的手指攥紧了衣袖,裴初韵的目光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盛元瑶的剑柄被她握得咯咯作响。
然而在朝堂之上,她们什么也做不了。
陆行舟最终点头应允。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既是为国效力,陆某义不容辞。只是……"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身后的七女,"家眷还需妥善安置。”
顾以恒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如同三月春风:“贤弟放心,王府安全,七位姑娘本王亲自照看。"他走上前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兄长姿态拍了拍陆行舟的肩膀,"你我同为年轻俊彦,虽非血亲却胜似手足。你的家人便是本王的家人,本王定护她们周全。”
他的手掌在陆行舟肩上停留了一瞬,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笃定。
陆行舟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莫名涌起一丝不安,却又说不清那不安从何而来。
退朝之后,顾以恒亲自送陆行舟至城门。他的马车奢华宽敞,车帘上绣着齐王府的徽记,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贤弟此去天霜,山高路远,务必珍重。"他的声音低沉而真挚,"家中诸事不必挂怀,本王会定期过问。若有任何需要,尽管派人传信。”
陆行舟抱拳行礼:“多谢齐王兄照拂,陆某感激不尽。"他翻身上马,目光最后扫过城楼上站立的七女。沈棠穿着一袭淡青色罗裙,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面色苍白却强撑着镇定;裴初韵裹在杏色的斗篷中,怀中抱着那只随身携带的丹炉,神色恍惚;盛元瑶一身劲装,腰悬长剑,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独孤清漓白衣胜雪,长剑立于身侧,神情冷清如霜;夜听澜一袭月白色道袍,青丝如瀑,正静静望着他;龙倾凰今日难得换了人族装束,水蓝色的裙裾在风中猎猎作响;夜扶摇藏在最后,一袭淡紫色的衣裙,正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诸位娘子,为夫去去便回。"陆行舟的声音在风中回荡,"齐王仁义,定会护你们周全。”
七女齐齐行礼,声音参差不齐却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夫君保重。”
马车缓缓驶离城门,陆行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城楼之上,七女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各怀心事。
沈棠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里的皮肤在衣料遮掩下微微发烫——那是影月同心锁的位置,自从被司寒种下那该死的印记,那里就时常传来若有若无的酥痒,提醒着她那段不堪的过往。
“诸位姑娘。"顾以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文尔雅却带着某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陆贤弟既已托付于本王,本王自当尽职尽责。诸位暂且移步齐王府暂住,待贤弟归来再作计较。如何?”
沈棠率先转身,脸上已经换上了得体的微笑:“有劳齐王殿下费心,臣女等感激不尽。”
顾以恒望着她,目光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沈姑娘客气了。本王已命人在府中备下上等厢房,诸位姑娘请。”
——
与此同时,天霜国边境,古刹之中。
兆恩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面容平静如水。
这位天霜国国师身着素白僧袍,周身环绕着淡淡的禅意,一呼一吸之间皆有佛法流转。
然而若有人能看到他紧闭的眼帘之下,定会发现那里燃烧着某种灼热的光芒。
侍者躬身入内,低声禀报:“国师,陆行舟已启程前往天霜,不日便至。只是……”
“只是什么?"兆恩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古井无波。
“只是天瑶圣主夜听澜亦随行在列。”
兆恩的眼睫微微颤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睁开双眼,那双眸子里闪烁着某种幽深的光芒,如同深渊中沉睡的巨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天瑶道体,终于要来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愉悦,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期待,"天瑶一脉,以禅心入道,最忌动情动欲。一旦破了她的禅心,便是万劫不复。本座倒要看看,这位清冷如月的天瑶圣主,在本座的禅心种之下,还能撑过几招。”
他站起身,白色僧袍在昏暗的烛光中猎猎作响,勾勒出修长而危险的身形。
他的目光望向南方,那里是夏州城的方向,是陆行舟和夜听澜所在的方向。
“夜听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某种病态的迷恋,"本座等你,已等了太久。”
侍者低着头不敢言语,却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国师的口味,整个天霜国都知道。
他不近女色,却对那种清冷出尘、如同九天玄女般的女子有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而天瑶圣主夜听澜,正是这类女子的极致——仙姿玉骨、气质如兰、一颦一笑皆可入画,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去,准备一间禅房。"兆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要最僻静的,四面隔音,不得有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是。"侍者领命退下。
兆恩重新坐回蒲团之上,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他的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佛光,那是禅心种的前兆——一种以禅意包裹、实则阴毒至极的邪术。
一旦在目标体内种下禅心种,对方便会在不知不觉中对他产生依赖与痴迷,最终沦为他的傀儡。
而今夜,他要做的,便是为夜听澜布下这致命的情网。
“夜听澜……"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本座会让你亲口求本座爱你。”
——
三日后,飞舟之上。
夜听澜立于船头,月白色的道袍在猎猎风中翻飞,青丝如瀑,拂过她清冷如霜雪的面庞。
陆行舟站在她身侧不远处,正与几名天霜国的使者交谈,对她的心思一无所知。
夜听澜的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是连绵起伏的山脉,是天霜国的方向。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自从踏入这趟旅程,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便如影随形,仿佛有什么危险正在前方等待着她。
“夜姑娘。"陆行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而关切,"你脸色不太好,是否身体有恙?”
夜听澜微微侧首,目光与他对视。
那双眸子里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水,却又似乎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多谢陆公子关心,只是有些水土不服罢了,并无大碍。”
陆行舟望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替她将那缕青丝别至耳后。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触感温热而柔软。
夜听澜的身体微微一僵,那一瞬间,她的耳尖悄然染上了一抹绯红。
“小心风大。"陆行舟的声音温和如常,"前面便是天霜国边境了,兆德国师会在古刹等候我们。”
听到那个名字,夜听澜的眼睫微微一颤,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兆恩……天霜国师,传闻佛法高深,却行事神秘,从不轻易示人。
此番天霜国点名要她随行,究竟意欲何为?
她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前方等待着她的,绝不是什么善意的邀请。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天霜国边境那座阴森的古刹之中,兆恩正盘膝而坐,面前摆着一幅画卷。
画卷上绘着一名女子,月白道袍,青丝如瀑,眉目清冷如霜雪——正是夜听澜。
兆恩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中人的面容,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恋人,声音低沉而痴迷:“夜听澜……再过两日,你便是本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