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太学 建安十三年冬 十月廿五 辰时
许都太学自光武帝建武五年立学以来,从未有过今日这般景象。
太学门外三里长街,从卯时起便挤满了人。
不只是士子,还有从各州各郡赶来看热闹的百姓、贩浆卖饼的小贩、牵着驴马揽客的脚夫,甚至十几个从西域来的胡商也挤在人群里,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打听里面在做什么。
满宠调了八百步卒沿街布岗,每隔十步一岗,从太学正门一直排到朱雀街口。
刀出鞘,弓上弦,盔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辰时三刻,太学正门大开。
三十六名太学生分列两行,手捧竹简,齐声诵读《礼记·大学》首章:“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诵经声在晨风中传出很远,人声鼎沸的长街渐渐安静。
辩经大会正式开幕。
太学正堂可容纳三百人,今日硬生生塞进了四百有余。
正堂中央设三席主考官之位,荀彧居中,程昱居左,贾诩居右。
六席副考官分列两侧,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最末一席上坐着的那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深衣,领口袖边滚着暗纹,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
没有涂脂抹粉,没有戴任何首饰。
坐姿极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
她周围的副考官都是当朝重臣,个个紫袍金带,唯独她一介布衣。
但没有一个人敢轻视她,昨日太学东讲堂的讲经已经传遍了整个许都,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罪臣遗孀的学问,连周元都要低头叫一声“先生”。
李氏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其中有好奇、有质疑、有欣赏,也有来自后排汉中使团坐席上的一道特别锐利的注视。
她没有转头去看,只是微微挺直了腰背,手指在膝上轻轻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正堂左侧前排是各地使团的观礼席。
汉中使团坐在第三排,杨松正襟危坐,他身后那个年轻道士低着头,道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张琪瑛今天特意选了最不起眼的位置,但她能感觉到,从她踏进太学正门的那一刻起,就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不是曹操,曹操还没有入场。
是站在曹操座席后方那个虎背熊腰的将军,许褚。
他的目光像两把钝刀,不锋利但沉重,压得她后颈发凉。
正堂右侧是士子席位,三百余人将整个右厢挤得水泄不通。
前排是各地举荐的世家子弟,衣着光鲜,佩玉叮当。
后排是自行报名的寒门士子,布衣草鞋,有的甚至赤脚。
两拨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没有人主动跨越。
徐庶坐在寒门区最后一排靠柱子的位置,破书箱搁在脚边,手里捏着一块干粮慢慢嚼着,目光扫过正堂中央的主考官席位。
他看到荀彧了。
荀彧比上次见面时老了许多,须发全白,眼窝深陷,坐在主考席上像一尊被岁月风化了的石像。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徐庶认得那种亮光。
那是一个明知大势已去却还在硬撑的人眼里最后的光。
他嚼干粮的速度慢了下来,喉结滚动了两下,把干粮咽下去,然后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对着荀彧的方向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辰时正,钟鸣九响。正堂所有人起身肃立。
曹操从正门步入。
他今天穿的不是朝服,是一身玄色绣金深衣,外罩一件暗红色大氅,腰间佩着那把著名的青釭剑。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钟声的余韵上。
身后跟着许褚和程昱,再往后是十二名虎卫,个个身高八尺,甲胄鲜明。
他走到主考席前方的丞相专座上坐下,环视全场一圈,然后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孤今日不说官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正堂的声学设计极好,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天下乱了二十年,为什么乱?不是因为黄巾,不是因为董卓,不是因为袁绍。是因为朝廷不用人才,只用门第。世家大族把持举官之权几百年,寒门子弟再有本事也只能给人当账房先生。孤当年在济南国当国相,想提拔一个管钱粮的小吏,结果发现那个小吏的举主是袁绍的堂叔。孤撤了他,袁绍就参了孤一本。从那以后孤就明白了一件事,不用寒门,天下就永远好不了。”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右侧士子席位。
“今天在座的各位,有世家子弟也有寒门学子。孤不管你们从哪里来,父亲是谁,家里有几亩地。只要你有真本事,能在三场辩经中脱颖而出,孤亲自给你授官。不是虚衔,是实职。能带兵的给你兵,能管民的给你民,能治学的给你太学博士。孤说的话,在场所有人作证。”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寒门区后排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从一个角落蔓延到另一个角落,最后整个右厢都沸腾了。
那些布衣草鞋的寒门士子站起来鼓掌,有人眼眶发红,有人大声喊着“丞相万岁”。
曹操抬手压了压掌声,等正堂重新安静下来,他转向主考席。
“三场辩经,初试经义,由主考官荀彧主持。开始吧。”
……
初试经义的规则很简单:荀彧出题,士子作答。
每题限时一炷香,答完呈上,由主考官与副考官共同评判。
评判分为三等:上等者直接进入复试策论,中等者待定加试,下等者淘汰。
荀彧出的第一题就让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此语出自《礼记·曲礼上》。然汉律自高祖约法三章至当今律令,皆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请问:孔门礼教与汉家律法,孰重孰轻?二者相悖时,当以何为准?”
这不是经义题。这是送命题。
“刑不上大夫”是儒家礼制的核心教条之一,几百年来被世家大族奉为金科玉律。
但曹操治政的核心方针之一就是抑制豪强、以法治国,他最恨的就是“刑不上大夫”这一套。
如果士子照本宣科地拥护礼教,等于当面顶撞曹操。
如果完全否定礼教说律法至上,又等于否定了整个儒家传统,在太学正堂里说这种话,同样是找死。
答题时限一炷香,满堂三百士子有一半僵在了座位上。
有人咬着笔杆望天花板,有人满头大汗地翻书,有人写了两行划掉,再写三行再划掉。
香灰一寸一寸地往下掉,正堂里的空气越来越凝重。
只有少数几个人提笔就写。
徐庶是其中之一。
他没有翻任何参考书,笔尖蘸墨略作停顿后便落笔如飞,一气呵成。
写到中途竹简左侧写完翻到右侧继续写,整整写了一满简。
他的论点很直接:“刑不上大夫”并非指大夫犯法不受刑罚,而是指大夫犯罪不应受辱刑。
孔门原意是让有身份的人知耻自裁,而非凌辱其身。
但汉家律法的“与庶民同罪”同样是治世刚需。
二者看似相悖,实则是同一逻辑的不同层阶:礼治于内,法治于外。
对君子用礼,对小人用法。
当礼治不足以约束君子时,法治必须介入。
换句话说,如果大夫犯了法却拿“礼不下庶人”来狡辩逃脱制裁,那这个人就已经不是君子而是小人了。
既是小人,就该伏法。
这个答案妙就妙在它既没有否定儒家礼教,也完全拥护了曹操的法治路线。
而且逻辑严密字字有据,引用了《周礼》《礼记》和《汉律》三家原文交替互证。
荀彧看他的卷子时表情没有变化,但看完后把竹简递给了程昱。
程昱看完,微微颔首。
竹简传到李氏手上时,她看得最慢,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在评判栏里用朱笔写下了一个“上”字。
她是副考官中第一个落笔打“上”的人。旁边的赵俨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写了“上”。
另一个提笔就写的人是坐在世家区第一排的一个年轻士子。
此人二十出头,面容俊朗,衣着华贵,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他写字的姿势很特别,左手托右肘,笔杆竖得笔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交卷最早,比徐庶还快。
此人名叫司马懿,河内温县人。京兆尹司马防之子,年二十二,尚未出仕。
荀彧看他的卷子时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赞赏,是意外。
司马懿的论点和徐庶几乎完全相反:他认为“刑不上大夫”完全是一句空话,从孔子时代起就没有真正实行过。
孔子杀少正卯的时候,少正卯也是大夫。
汉高祖斩彭越的时候,彭越更是诸侯王。
所谓礼不下庶人,只是儒家用来安慰庶人的挡箭牌。
真正的治国之道,只有一个字,法。
法不分贵贱,法不认人情,法才是天下太平的根本。
这是赤裸裸的法家论调。
在太学正堂大谈法家,等于在孔庙里骂孔子。
但司马懿写得理直气壮,引经据典,从商鞅到韩非,从秦始皇到汉高祖,条条证据凿凿可辩。
他的结论更狠:“既然是丞相主持辩经,在下就直说了。礼教之弊,历代皆有共识,不过是因循守旧无人敢破。如今丞相既然要启用寒门,就不必再给世家留遮羞布。律法面前,人人平等。”
荀彧把司马懿的卷子递给程昱时低声说了一句:“此子大才,但锋芒太甚。”程昱看完不置可否,贾诩接过卷子只扫了一眼便放下来,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竹简传到李氏手上,她看完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的赵俨轻声问她:“李娘子,可有高见?”
“高见不敢。”李氏放下卷子,声音很轻,“此人论据确凿但危言耸听。不过……辩经场上不论立场只论才学。我给他‘上’。”
一炷香尽。
荀彧当场宣布结果:第一题共收到有效答卷三百一十二份,评为上等者仅十九人。
徐庶、司马懿名列其中。
中等者一百三十六人,其余皆为下等淘汰。
司马懿的名字被念出来时,曹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河内司马氏,也是百年世家。
但这个年轻人刚才的论调,比他曹某人还激进。
是真的信奉法家,还是故意迎合?
如果是后者,此子城府极深。
如果是前者,此子将来恐怕比他更难驾驭。
曹操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
接下来的三天,初试经义共进行了六场辩论。
每场一个命题,六道命题层层递进,最终从三百一十二名士子中选出了三十二人进入复试策论。
辩题包括“王道与霸道孰优孰劣”“井田制可行与否”“郡县制与分封制利弊”等宏旨,也涉及“盐铁官营”“赋税改革”等实务。
每一道题都是荀彧亲拟,每篇策论须在限定时间内独立完成,审卷则三审并行,主考官初审,副考官复审,有争议者三审会评。
其中“王道霸道”一题的辩论最为激烈,因为它触碰了汉室执政根基的合法性。
王道是以德服人,霸道是以力制人。
孟子崇王道,认为霸道是“以力假仁者霸”。
但自春秋以来,称霸者无一不借王道之名行霸道之实。
荀彧出这道题时,程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道题问的不是王道霸道孰优,而是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而荀彧把这个命题放在了太学考场上,等于给在场所有人一个机会:公开论述曹操的统治合法性。
徐庶的策论答得最聪明。
他说:王道是目标,霸道是手段。
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是王道。
但汤武在革命之前,也曾举兵伐暴。
那场战争本身,是霸道。
所以王道与霸道不是对立,是先后。
先以霸道定天下,再以王道治天下。
汉高祖斩白蛇是霸道,约法三章是王道。
当今天下若不能以霸道扫平枭雄,王道就永远是纸上谈兵。
而扫平天下的那个人,不论他用的是霸道还是王道,只要最终能让百姓安享太平,他做的就是王道。
这段话传到曹操耳中时,曹操放下竹简,对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徐元直这个人,孤当年用他母亲逼他来许都,他发誓终身不为孤献一策。今天这篇策论,他没有献给孤,他是献给天下的。也好。他不献计,孤不逼他。但孤要让他看到,孤治下的天下,到底值不值得他开口。”他并没有表露更多感慨。
但旁边侍立的程昱注意到,丞相放下竹简后的沉默,比平常的沉默更长一些。
司马懿答“王道霸道”的时候则全无顾忌。
他在世家区第二排,周围坐的全是名门之后。
他提笔就写,笔锋凌厉得像在写讨贼檄文:王道霸道之分,不过是胜利者的事后定义。
赢了就是王道,输了就是霸道。
孟子说“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但孔子自己却称赞管仲“如其仁”。
齐桓公是春秋五霸之首,管仲是他的谋主,孔子称霸者之臣为仁,孟子说霸者无道,孔孟尚且自相矛盾,又如何能以王道霸道分是非?
考场里听到他落笔方向的人不少,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暗暗为他捏把汗。
这话简直大逆不道,连孔孟都敢否定。
但三十二名士子中只有司马懿敢写。
他交卷时神情淡定,像写了一张家常便条。
贾诩看完他的卷子,蜡黄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是赞赏的笑,是那种看到一只特别聪明的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
“此子若得势,将来必是丞相的心腹之患。”他低声对程昱说。程昱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将来是将来,现在是现在。丞相用得着他。”
六场辩论下来,进入复试的三十二人名单公之于众。
徐庶、司马懿之外,还有几位值得注意的人物:凉州来的寒门学子贾洪,专精算学与钱粮;汝南来的隐士之后周不疑,年仅十七,辩才无双。
以及几个被满宠暗中标了红圈的名字,他们的身份文书有疑点,很可能混进了各方势力的细作。
……
曹操在这三天里没有只看辩论。他的眼睛一直在扫射全场。
第一天,他注意到张琪瑛在徐庶发言时微微倾身,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跟着徐庶的节奏轻轻叩击。
她在听,而且听得很认真。
这个细节告诉曹操,张琪瑛对真正有才华的人是有反应的。
攻略她的关键就是在她面前展示智谋层面的绝对优势。
第二天,他注意到司马懿在交卷后没有像其他士子那样焦急等待结果,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本《孙子兵法》静静翻看。
翻到一半似乎感受到曹操的目光,抬起头与丞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又继续低头看书。
那一礼不卑不亢,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讨好也不故作清高。
二十二岁,这份沉稳,比许多四五十岁的老臣都强。
第三天傍晚,初试结果张榜后,曹操派人给汉中使团送了一份请柬:明晚丞相府设宴,款待各方使团及辩经大会入选士子,请汉中使团全体出席。
请柬上特意加了一行字:“张瑛道长可携剑赴宴,孤有好剑相示。”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
张琪瑛接过请柬时手指微微用力,纸沿在她指尖皱了一道细纹。
她没有说不去,也没有说去。
杨松替她做了决定,对送请柬的小吏拱手道:“汉中使团必定赴宴。”
小吏走后,张琪瑛转向杨松,声音压得极低:“你替我答应赴宴,就不怕我被他认出来?”
杨松看着她,叹了口气:“祭酒,以曹操的手段,他早就认出来了。他不当面拆穿你,是在给你留退路。也是在给我们汉中留退路。你若不赴宴,等于撕了这份退路。”
张琪瑛沉默了。她坐到榻边,拔出腰间软剑,用一块细布慢慢擦拭剑身。剑光映在她眼底,冷而亮。
“那就赴宴。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
复试策论定于十月廿八举行,地点改在丞相府正堂。
进入复试的三十二名士子将进行两人对辩淘汰制,抽签配对,当场命题,互辩三轮,由六名副考官打分决定胜负。
胜者进入终试时政,败者淘汰。
终试时政则由曹操亲自面试,当场命题,当场作答,当场评判。
十月廿八辰时,三十二名士子齐聚丞相府正堂。
抽签结果张榜公布:徐庶对上了世家子弟王粲,司马懿对上了寒门士子贾洪。
还有几组对阵也颇有看点。
王粲是建安七子之一,文采斐然名满天下,在士林中的声望仅次于已故的孔融。
他比徐庶年长十岁,坐在辩席上手持羽扇,神态从容,丝毫没有把眼前这个布衣草鞋的对手放在眼里。
辩题是:何为明君?
王粲先从《尚书》说起,引尧舜禹汤,谈德政仁政,文辞华美辞藻典雅,每一句都像是从汉赋里摘出来的。
说到动情处羽扇轻摇,正堂里不少世家子弟频频点头,连主考席上的几位老儒都面露赞赏之色。
轮到徐庶答辩时,他站起来只说了三句话。
“王兄刚才说,明君当以德服人。请问,秦始皇以力服人,统一六国,是不是明君?汉高祖约法三章以宽济猛,但讨伐项羽时屠城坑卒,是不是明君?曹操屯田养民,但官渡之战坑杀袁绍降卒七万余,是不是明君?”
三句话问完,满堂死寂。
这三个人,一个被儒生骂了几百年暴君,一个被称作天命所归但双手沾满鲜血,一个是坐在现场正在旁听辩论的当朝丞相。
王粲怎么答?
答“是”,等于把秦始皇和曹操相提并论。
答“不是”,等于当众否定汉高祖。
不答,等于认输。
王粲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张了几次嘴,羽扇摇得越来越快,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徐庶没有咄咄逼人,只是静静站着等。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曹操的声音从旁听席上传下来:“王仲宣,不必回答了。这道题是徐元直赢了。”
王粲脸色灰败地拱了拱手退下辩席,世家的脸面被一个布衣士子三句话就踩在了脚下。
徐庶没有露出任何得意之色,只是微微躬了躬身便坐回原位。
另一侧,司马懿对贾洪的辩论同样精彩。
辩题是“天下财赋,开源与节流何者为先”。
贾洪是寒门出身,主张节流,认为当前战事频繁民力已疲,朝廷应先节省开支减轻赋税以养民力,条分缕析字字落在实处。
司马懿则主张开源,认为节流不如增收,增收需要先修水利、垦荒地、兴屯田,以财养财。
双方各执一词,唇枪舌剑。
最终司马懿以更宏阔的视野和更严密的数据推演胜出,贾洪虽然败了,但评委席上的李氏在评判栏里给两人都写了详细批注,她给贾洪的评语是“务实”,给司马懿的是“远略”。
复试一直持续到午后。
三十二人经过两轮淘汰,只剩下最后八人。
徐庶和司马懿继续晋级,其余胜出者包括兖州寒士杜畿、冀州隐士之后周不疑,以及另外四人,大多出自寒门或中小世族,没有一个是顶尖世家嫡系。
结果出来时,坐在观礼席上的杨修看着那份名单,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去。
……
当夜,丞相府设宴。
正堂摆开了二十席,各方使团、入选士子及朝中重臣分席而坐。
李氏作为副考官首次正式出席丞相府的宴会,她坐在荀彧与程昱之间,神色从容。
袁氏也来了,杨修称病未至,她以主簿府女眷的身份单独赴宴,被安排在与李氏同一席的侧位。
汉中使团被安排在第三席,张琪瑛依旧以道士打扮坐在杨松身后。
今晚她腰间佩了一把剑,不是软剑,是一把明晃晃的汉式长剑。
这是她收到曹操“携剑赴宴”的邀请后做的决定,既然你要看剑,那就给你看。
曹操在主位上举杯,简单致辞之后便示意开宴。
酒过三巡,他从剑架上取出了那把青釭剑。
剑身出鞘时发出的声响不大,但整个正堂的交谈声瞬间停了。
“此剑名为青釭,是孤在陈留起兵时,一位故人所赠。随孤二十余年,从讨董卓到灭袁绍,从未离身。”曹操握剑横于胸前,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光泽,刃口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像一道未愈合的旧疤。
“孤今晚想把它拿出来,是因为孤一直在找一把能配得上它的剑。天下名剑虽多,但能与青釭对斩而不崩口的,孤至今未曾得见。”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张琪瑛腰间那把汉剑上。
“张道长,孤听说汉中天师道的铸剑之术独步天下。你的剑,能接青釭几招?”
满堂哗然。丞相这是要以剑试人。
张琪瑛站起来,手指按上剑柄。
以她的实力,她完全有把握接住曹操的任何剑招。
但她若出剑,等于暴露自己的武道修为,一个杨松的随从怎么会有这般造诣?
若不出剑,等于承认汉中天师道的剑不如青釭,丢了兄长的脸。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握紧,松开,又握紧。
“贫道的剑,不过是寻常铁剑,不敢与青釭争锋。”她最终拱手低头,“丞相若要试剑,汉中有五斗米道祖传的铸剑图谱一卷,改日可送呈丞相过目。”
以图谱代剑,既避开了正面冲突,又暗中抬高了汉中铸剑术的价值。这个台阶给得很巧。
曹操笑了一声,收剑入鞘。
“那就说定了。孤等着看天师道的图谱。”
宴席散后,张琪瑛回到客馆。
她发现自己的剑柄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划痕。
极轻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道划痕在宴席前绝对没有,而且能在她佩剑上留下划痕的人,整个宴席间距她足够近的,只有当时端着酒杯走到她身侧敬酒的程昱。
程昱是曹操的人。
程昱能在她剑柄上留下划痕却不被发现,意味着他完全有能力刺进她的身体而不是剑柄。
这不是警告,是邀请。
邀请她认清一个事实:在许都,汉中使团的每一个人随时都可以死。
张琪瑛把剑放在膝上,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慢慢抚过。
然后她做了一件贴身侍从绝不会做的事,披散头发,换上夜行用的玄色深衣,从后窗翻出客馆。
她要去找曹操。不是去赴宴,是去摊牌。
……
丞相府后花园,月华如水。
曹操坐在假山旁的石亭里,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他似乎在等人。脚步声从背后响起,轻得像猫踩在瓦上。
“张道长来晚了。酒已经凉了。”
张琪瑛从阴影中走出来,道袍已经换成了一身玄色劲装,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腰间的长剑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她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丞相既然知道我要来,想必也知道我为什么来。”
“为了一道划痕。”
“为了一道划痕背后的东西。”她放下酒杯,直视曹操,“丞相要汉中的什么?”
曹操也放下酒杯。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皱纹在银辉下淡了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白天更锋利。
“孤要天下。汉中不过是天下的一角。张鲁若肯降,孤保他封侯晋爵,五斗米道继续在汉中传教。若不肯降,孤的大军明年开春就进汉中。”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明天早餐吃什么。
但张琪瑛知道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曹操灭袁绍用了八年,灭吕布用了三年,灭袁术用了两年。
汉中在张鲁手里不过十余万人口,挡不住曹操三十万大军。
“我兄长不会降。”她的声音也很平静,“五斗米道教义里有一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告诉他这个结论,反而来见孤?”
张琪瑛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动作她没有注意到,但落在曹操眼里就是一个破绽,她在犹豫。
“我来,是想看看丞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抬起头,“兄长说你是枭雄。荀彧说你是能臣。孔融骂你是汉贼。到底哪个是真的?”
“都是。”
曹操给自己斟满酒,一口喝完。
“孤是汉贼,是枭雄,也是能臣。孤不指望天下人都喜欢孤。喜欢你的人多了,你就会发现自己必须讨好他们。孤不需要讨好任何人。所以回到你的问题,孤要汉中的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孤要你。”
张琪瑛的瞳孔猛地收缩,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别拔剑。”曹操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现在拔剑,外面许褚带着八十名弓弩手。你的剑再快也快不过弩矢。孤说'要你',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
“你兄长派你来许都,是让你亲眼看看孤的实力。你看了三天辩经大会,看到了什么?看到孤用寒门士子三句话驳倒建安七子,看到孤二十二岁的世家子弟在太学正堂里说法家比儒家有用,看到一个罪臣遗孀坐在副考席上用朱笔给天下才俊打分。这些是孤的实力,但不是全部。”
他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指向亭外的夜空中隐约可见的城廓轮廓。
“汉中只有十余万人口,你兄长勉强撑了十年。孤若给他十年,他最多再撑十年。但孤若现在就让他入朝,封他为汉中侯,你为天师道祭酒,保留五斗米道在汉中的传教权。你觉得你兄长选哪个?”
张琪瑛没有说话。
她知道曹操说的是真的。
兄长张鲁不是宁为玉碎的人,否则当年也不会放弃益州退守汉中。
兄长的底线从来不是道义,是存续。
曹操给的价码已经超过了兄长的底线。
“那丞相要我做什么?”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从剑柄上移开了。
“留在许都。做天师道在朝廷的代表。你的兄长需要一个人在丞相身边替他说话,你就是那个人。你的身份、剑术、阵法,孤都不会浪费。汉中归降后孤需要在益州推行屯田,益州多山地,蛮族不服王化,五斗米道在巴蜀的影响力,比朝廷的政令还好使。你就是那个把朝廷和五斗米道连起来的人。”
张琪瑛沉默。然后她站起来,与曹操面对面,只隔了一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她的剑可以在半息之内刺穿任何人的心脏。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明天可以回汉中。孤不会拦你。但你的兄长会在一年之内收到孤的檄文,上面只有一个字:降。到那时候,汉中不是归顺者而是降敌者。归顺者封侯,降敌者斩首。你选。”
她转身离开。走出石亭,走入月光。脚步声在碎石小径上停了片刻,然后她的声音从月光里传回来。
“我留在许都。不是怕你。是我兄长真的治不了你这样的人。这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一个月,我只留一个月。一个月后若我所见与丞相今日所言不一,我会走。”
曹操对着月光说:“一言为定。”
张琪瑛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像一滴墨融入夜色。
曹操回到石桌旁,拿起她用的那只酒杯。
杯沿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唇印。
不是胭脂,她的嘴唇本来就有颜色。
他把杯子举到月光下看了片刻,然后放在自己那只杯子的旁边,并排。
“系统。”
【在。目标张琪瑛,好感度变化:-33 → -8。】
【关键触发因素:直接摊牌建立信任(+11)、展示对汉中未来的掌控力(+8)、给予实际职位而非空洞承诺(+6)。】
【特别提示:目标性格刚烈,但最脆弱的部分是对兄长和汉中教众的责任感。当宿主的利益与她所守护之人的利益重合时,她的抵抗动机将显着减弱。】
【当前状态:从“敌人”转入“观察者”。】
曹操微微点头。
正堂方向传来零星的告别声,宴席已散,士子和使团正陆续告退。
许褚从阴影中走上前低声禀报:“丞相,汉中使团的车驾已经回客馆了。张瑛单独回来的,没有被人看到。”
“沿途暗哨留两人继续盯,其余撤掉。她已经是半个自己人了。”
许褚应声退下。
曹操独自坐在石亭中。月光缓缓流淌,远处谯楼更鼓敲了三响,又三响。
今日辩经大会只差最后一场终试时政。
三十二人已经淘汰到只剩八人,八人中大概率要出两个改变天下大势的人物。
一个是徐庶,一个是司马懿。
明天他们将在终试中面对面的不是对方,是曹操本人。
而曹操最看重的两个人,一个是不肯开口的奇才,一个是锋芒过甚的世家子。
他要用什么命题才能同时试出两个人的底色与上限?
这个问题曹操还没有想好。
但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郭嘉。
当年奉孝站在他面前时也是这般年纪,才二十多岁,锋芒比司马懿还盛,傲气比徐庶还高。
他对郭嘉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脑子。
郭嘉说:那就拿去。
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他。
如今奉孝已化为白骨,而辩席上又坐满了新的面孔。
他暗想,这一批新的人能不能做下一个郭嘉?
他无法预知,但他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的耐心与手段,以及,那些隐没在后院与藏书阁中的女人们,正在悄然为他编织另一张网络。
女人的力量常被朝堂忽略,偏偏曹操最擅长把它铺在朝堂的暗处。
夜风吹过石亭,吹动桌上两只并排的酒杯,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夜色正浓,而明日更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