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云霓果然来了。
她来得很早,练舞坪上还挂着露水。她站在坪边等了一会儿,没见着人,正要喊,就看见弦儿从山道那头走来,怀里还是抱着那把琴。
她喊他:弦儿!你怎么才来。
弦儿说,来早了。
云霓哼了一声,也不计较。她拍拍手,往坪上一站,说,今天我教你跳舞。你先看我跳一遍。
她跳了。
她跳的是天音阁传下来的老战舞,她从小跳到大,闭着眼都能跳。
她跳起来的时候,衣摆扬起来,发丝跟着转,整个人像一朵会动的花。
她跳完,站在坪上喘气,问他,看明白没有。
弦儿说,看明白了。
那好。云霓说。你跳一遍。
弦儿跳了。
他跳得僵硬,手脚不听使唤,同手同脚,像一块石头在学走路。
云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了腰,笑到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喊,停停停,你别跳了,你再跳我要笑死了。
弦儿站住,面不改色,说,我跳得不好。
你跳得可不好。
云霓笑得直不起腰。
你压根不会。
她走过去,上手纠正他:手臂抬起来,对,肩膀别耸,腰直起来。
她拉他的手臂,掰他的肩膀,把他摆成一个立正的姿势,又围着转了一圈,摇摇头,再摆。
她离他近。她弯腰掰他肩膀的时候,发丝扫过他的手背。她没注意。他垂下眼,看着她的发顶,没动。
她摆弄了一会儿,直起身,叉着腰,叹口气:算了,教不会你。你坐着看吧。
她自己跳起来,边跳边想新舞的事。她跳了一会儿,跳累了,坐到坪边,托着腮,不说话。
弦儿问,怎么了。
云霓说,我想编一支新舞。编不出来。
她仰头看天,说,天音阁的舞,都是传下来的老战舞,我从小跳到大,翻来覆去就是那些。
我想跳一支自己的。
我想编一支配得上姐姐化神的舞,等她出关,我跳给她看。
她顿了顿,又说,可我编不出来。我只会跳。我不会编。我翻来覆去,跳来跳去,还是那些老动作。
她站起来,试着把两个老动作连在一起。
连到一半,卡住了。
她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不上不下的姿势,站了一会儿,泄了气,坐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埋着头,没看见弦儿。
弦儿看着她埋下去的脑袋,没有开口。
他坐到练舞坪的另一边,抱起那把琴。
那把琴,是姐姐托付给他保管的。
他低着头,架起弓,拉了一个音。
他是想帮她的。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先拉了。
那个音落下去,连成一句调子。琴声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钩子,勾着人的耳朵。
云霓听见琴声,抬起头。
她看见弦儿坐在坪边,抱着那把琴,低着头,在拉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
他的左手手指按在弦上,右手拉着弓,那支曲子从弓下流出来,一句接一句,停不下来。
云霓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该生气。
她站起来,走过去:你、你会拉琴!你昨天不是说不会吗!
弦儿停下手,抬起头,看着她:会一点。
云霓瞪他:昨天你说不会!
弦儿说,昨天没想起来。
云霓气得不行。她正要骂他,忽然看见他怀里的琴,认出来了:你拿我姐的琴!
弦儿说,她让我保管。
保管是让你拉的吗!云霓说。
弦儿低下头,说,拉一下。
云霓瞪着他。
她瞪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
弦儿会拉琴,姐姐的琴给他保管,姐姐闭关前,他站在姐姐的寝宫门前。
她拼出了一个答案。
她问:我姐的新曲子,你有没有帮忙。
弦儿没答。
云霓的眼睛亮起来:真的是你!那晚的琴声,不止一把琴,我听见了!她一拍手,下了结论:姐姐能借你的帮助突破化神,我也要。
她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弦儿,你也给我帮帮忙。
弦儿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编舞,缺一支曲子。我刚才拉的,是一支舞曲。
云霓说,舞曲。
弦儿说,你再听一遍。
他重新拉起那支曲子。这一回,他没有停,从头到尾,完整地拉了一遍。云霓站在坪上,听着那琴声,慢慢愣住了。
这曲子,她从来没听过。轻快的,一跳一跳的,像有钩子,勾得人想跟着动。她的脚,不知什么时候,跟着那调子点了一下。
琴声停了。云霓还站着。
她问:这是什么曲子。好怪。
弦儿说,叫一步之遥。
云霓说,一步之遥。为什么叫这个名。
弦儿说,两个人跳的时候,永远差一步。
云霓问,差一步?。
弦儿说,追上了,就跳完了。
云霓看着他。她没听懂。她又觉得,她好像听懂了什么,又说不上来。她把这个念头甩掉,问他:你从哪儿听来的。
弦儿说,梦里。
云霓不信:你梦里能梦出这么怪的曲子。
弦儿说,能。
云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盯着人的时候,眼睛睁得圆圆的,像要看出什么来。她没看出来。她挥挥手,说,算了,不想了。
她顿了顿,又问,你说这是舞曲。什么舞。
弦儿说,有一种舞,两个人跳的。一进一退,离得很近。
云霓说,两个人。
她从来没跳过两个人的舞。她跳的,从来都是一个人的舞。她说,我跳的从来都是一个人的舞。
弦儿说,所以你没见过。
云霓不服气:那你跳给我看。
弦儿说,这支舞分男步女步。我跳男步。
凭什么你跳男步!云霓说。我要跳男步!
弦儿没争。他站起来,说,那你试试。
云霓抢了男步。
她学着走那支舞的步子,走了一步,两步,第三步就乱了。
男步要带着人走,她不会带。
她走了两步,又走乱了,站在原地,鼓着脸。
弦儿说,男步要带人。你带不动。
云霓气呼呼地把男步还给他:算了,你跳男步。跳得不对我骂你。
弦儿接过男步。他说,你把手给我。
云霓把手给他。
他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腰后,说,跟着我走。一进一退。我退,你进。
他退了一步。云霓愣了一下,跟着迈了一步。两个人走了两步,云霓忽然发现,两个人离得太近了。
她喊: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弦儿说,探戈就是这样的。
云霓说,那、那你不许乱看!
弦儿说,嗯。他别开眼。
他别开眼的时候,云霓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跳了一下,明明弦儿也是女人,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她赶紧也把眼睛移开,盯着自己的脚。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脚步一下一下,踩在练舞坪上。
走了一会儿,云霓走错了。她踩到他的脚,绊了一下。他扶住她的腰,把她稳住。
云霓站定,退开半步,耳根红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凶他:你、你手放哪儿!
弦儿松开手,退开一步,说,对不起。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云霓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忽然想,弦儿是姐姐的侍女。她也是女的。她跳什么跳。她这么想着,耳根更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抬起头,说,再来。
她又走错了。
走几步,错一次。
走几步,又错一次。
她停下来,泄了气,说,我不会。
这支舞太难了。
我连自己的舞都编不出来,这支舞更学不会。
弦儿说,这支舞没有对错。错了,就接着跳。
云霓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对错。
弦儿说,舞是自己跳出来的。错一步,接着跳,就是对的。
云霓站了一会儿。
她从小被教,舞要准,一步都不能错。
姐姐是天音阁最严的,宗门教她,每一步都要到位。
她跳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跳过错的。
她也没有人跟她说过,错了,就接着跳。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说给她听的。她不会编舞,她怕编错。可如果舞没有对错,那她为什么不能跳自己的舞。
她没有说话。她重新走起来。
这一回,她走错了,没有停。她接着走。她走完一整段,停下来,眼睛有点亮:我跳完了。
她自己也愣住。她从来没跳过错了还继续跳的。
弦儿说,嗯。跳得好。
云霓说,你刚才说,这是舞曲。
弦儿说,嗯。
云霓说,你再拉一遍。
弦儿重新拉起那支曲子。
云霓跟着旋律,走那支舞的步子。
他拉,她舞。
琴声一跳一跳的,她的步子也跟着一跳一跳的,像是那曲子天生配她的脚。
她走完一遍,停下来,喘着气,说:这曲子,真的不错。
弦儿没说话。
她又走了一遍。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停下来,歪头看他:弦儿,你演奏的样子,跟我姐好像。
她自己说完,又补一句:又不太像。
弦儿问,哪儿不像。
云霓说,说不上来。就是不像。她想了想,又说,我姐弹琴,像在说一件事。你拉琴,像在等人。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弦儿也没说话。
云霓赶紧把话岔开,说,这支舞,我要学会。
弦儿说,嗯。
云霓说,明天还来。你拉,我跳。
弦儿说,好。
云霓说,这支舞,我要编成我的新战舞。等我姐出关,我跳给她看。
她说完,也不等弦儿答,转身就跑。
弦儿站在原地,抱着琴,看着她跑远。
她跑远了,还听得见她在哼那支曲子的调子。她听一遍就会了。她哼得断断续续,像学舌的鸟,可那调子,一音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