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揭穿(剧情)

楚云霓在偏殿里喊姐姐,让她去看那件月白色的新衣。楚云谣没有起身,她坐在琴案后,把焦尾琴横在膝上,慢慢试了一根弦。

“霓儿。”她说,“午后过来,我教你新曲子。现在去练你的舞。”

“姐姐!”楚云霓的声音从偏殿传出来,带着撒娇的尾音,“你都没看!”

“午后看。”

楚云霓不情不愿地走出来,路过院子的时候,又看了站在花树下的弦儿一眼。她没说话,哼了一声,转着圈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楚云谣把琴放下,放在琴案正中。她坐正,看着站在琴案边的弦儿。

刘泽宇站在原地,低着头。他忽然觉得不对。她的目光和这几天不一样,像在看一件终于摊开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变回来。”楚云谣说。

刘泽宇抬起头:“圣女说什么。”

“我说的是男身。”楚云谣的声音很淡,“你什么时候变回来。”

刘泽宇的心沉下去。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动。

楚云谣也不催他。

她低头,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弹,只是按着:“第一天晚上,我弹了一个音。你丹田里的灵力跟着跳了一下。元婴期的耳朵,听得见那道共振。”

刘泽宇没说话。

“你走路像男人。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霓儿只是说破了。”她继续说,“你身上有阿嫣的印记。暗红色的,留在她碰过你的地方。深度灵力链接才会留下那样的印记。阿嫣告诉我她带了个女人来,可她的链接里,她紧张得像个第一次送人出门的娘。”

她抬眼,看着他:“昨天你帮我按弦。你按到第三根弦的时候,那根弦共振的频率,我认得。”

刘泽宇的喉咙发紧。

“变调了。”楚云谣说,“但底子是一根弦。”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就是那个频率的主人。我等的那个人。”

刘泽宇沉默了很久。

事到这一步,装不下去了。

他闭上眼,灵力撤回来,骨架一寸一寸撑开,肩膀变宽,身高拔回原来的尺寸,喉结重新顶出来。

他睁开眼,站在她面前,男身。

楚云谣没有看他。她退了半步,目光落向窗外,声音淡下去:“站远一点。”

刘泽宇退开两步,站到琴案的另一头。

楚云谣还是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转回视线,隔着半个琴案打量他。

她打量他的方式很怪,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目光一触就移开,又落回来。

“我讨厌男人。”她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从小到大,我身边只有女人。阿嫣告诉我她要带个人来的时候,我没想过会是男人。”

她顿了顿:“但阿嫣开口了。她让你来的,我留你。”

刘泽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应了一声:“多谢。”

楚云谣没有接这个谢字。她忽然说:“阿嫣居然跟你做那种事。”

刘泽宇愣住了。

楚云谣看着窗外,声音低下去:“我以为她这辈子只碰女人。女人之间才是最干净的,彼此懂得,没有那些脏心思。”她停了一下,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她居然跟你做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刘泽宇听得出里面的东西:不解,失落,还有一点他形容不上来的旧情。

他没法接话。他和司徒嫣之间的事,他没法解释,也不打算解释。

楚云谣也没等他解释。她收回目光,看着他,说:“变回来。”

刘泽宇闭上眼,灵力重新铺开,骨架缩回去,肩膀收窄,喉结消下去,声线变细。他睁开眼,又站在她面前,女身,弦儿。

楚云谣的目光这才松下来。她看了他一会儿,上下打量,最后点了点头:“还是这样顺眼。飒爽,干净,不惹眼。比刚才那样强多了。”

刘泽宇低头:“是。”

“以后在我面前,就这样。”楚云谣说,“在外面,更得这样。你是女人,记住这一点。”

“记住了。”

楚云谣看着他,指尖在琴案上敲了一下,忽然说:“你那个化形术,是阿嫣教的?”

“是。”

“合欢宗的硬撑法,撑不了几天。”楚云谣说,“灵力一直在耗,你早晚有撑不住的时候。到时候在弟子堆里露了相,谁也保不住你。”

刘泽宇心里一动。她这是在教他。

楚云谣没有看他,低头拨了一根弦。一个音,很干净,像一滴水落进井里:“记住这个音。”

刘泽宇听着。那个音落进他耳朵里,他的欲念灵根本能地跟着共振了一下,他记住了。他点头:“记住了。”

楚云谣有点意外,抬眼看了他一下:“一遍就记住了?”

“嗯。”

“你倒是省事。”楚云谣说,语气里听不出褒贬,“以后维持化形的时候,在识海里哼这个音,呼吸跟着它的节律走。灵力消耗能压到一成。”

刘泽宇试着按她说的方法:识海里哼那个音,呼吸放慢,跟着节律。丹田里往外渗的灵力果然慢了,像拧紧了一个水龙头。

他睁眼,看她的目光带上了点真心的谢意。

楚云谣没看他,低头拨弄琴弦:“教你。你是我的人,你露了相,我也跑不掉。”

————

接下来的几天,楚云谣开始正经教他音律。

她教他认音。

五音,七弦,每一根弦的位置,每一个音的高低。

她教他听,听风,听水,听虫鸣,听鸟叫。

她说妖兽的叫声也有情绪,有的在发怒,有的在害怕,有的在召唤同伴。

你听懂了,就能让它安静,也能让它发狂。

“给你听一段。”那天下午,楚云谣坐在窗前,抱起焦尾琴,弹了一段曲子。

曲子很短,调子很低,像水面上的一层薄雾。

刘泽宇站在窗边,看着院子。

那棵花树忽然安静下来。

树叶不再抖,花瓣不再落,连风都小了一截,像有什么东西把整个院子按住,轻轻盖了一层棉被。

“这叫安魂调。”楚云谣收琴,“战场上,让暴走的妖兽安静一息。那一息,就是活命的机会。”

刘泽宇点了点头。

楚云谣教了三天。第四天,她教到一半,忽然把琴放下,说:“你学得这么快,我有点不想教你了。”

刘泽宇抬头:“为什么。”

“教会了你,你就跟我一样了。”楚云谣说,“我还没习惯身边多一个跟我一样的人。”

刘泽宇没懂她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解释,他也没问。

午后,楚云霓没有来。楚云谣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外的云,忽然开口,说起前线的事。

“南大陆的妖兽开始成群结队地动了。”她说,“已经有三座村庄被毁,天音阁的外围也受过袭扰。”

刘泽宇研墨的手顿了一下。

“这一次不寻常。”楚云谣说,“妖兽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走,有队形,有目的。我见过几次这样的纹路。”她抬起手,指尖在窗框上画了一道弯弯的线,“暗红色的,像血渗进骨头里。”

刘泽宇垂下眼。他见过。雾海猎手身上,海兽的鳞片缝隙里,雨林里那截断藤上,都是那道纹路。

“可能要持续很长时间。”楚云谣说,“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

刘泽宇把研好的墨放在她手边,问:“宗门怎么安排。”

“按小组轮换。”楚云谣说,“天音阁的弟子按作战序列分组,轮流上前线。我所在的这一组,十天后上前线,作战十天,回宗门休整二十天,再上前线。循环往复。”

她顿了顿:“我是这一组的领队。我带的女弟子,都是我训出来的。”

刘泽宇没有问弦儿跟不跟。楚云谣也没说。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个问题悬在那里,像窗台上那根没调完的弦,早晚要拨。

刘泽宇第一次见识楚云谣训练,是在第四天上午。

训练场在第二层的广场上。楚云谣站在台子上,手里没有琴,怀里也没有,就空着手站着。台下的女弟子排成两列,个个绷着脸。

“起势,第三式。”楚云谣说,“做。”

两列弟子同时动。动作整齐,衣袂翻飞。刘泽宇站在场边,手里捧着研好的墨(楚云谣让他带着,说"你看着,顺便学"),看着那些动作。

“第二排第三个,左手低了。”楚云谣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重来。”

那个弟子抖了一下,重做。左手还是低了一寸。

“重来。”

又做。还是低。

“重来。”楚云谣的语气没有起伏,“战场上,你左手低一寸,妖兽的爪子就从那里进去。它不会给你第三遍。我也不会。”

那个弟子眼眶红了,咬着牙重做。这次对了。

楚云谣没有夸她,点了下头:“下一个。”

一上午,楚云谣站在台子上,一句重来,一句下一个,声音平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台下的弟子从整齐做到散乱,又从散乱做到整齐。

没有一个人敢偷懒。

刘泽宇站在场边,看着她的侧脸。她训人的时候和弹琴的时候判若两人,一个冷得像冰,一个软得像水。

训完,日头到了正中。

楚云谣走下台子,从刘泽宇手里接过墨(他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要的),放到一边。

然后她回身,往台上一坐,抱起焦尾琴。

弟子们看见她抱琴,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就地盘腿坐下。

楚云谣弹了一段曲子。

和刘泽宇听过的都不一样,很慢,很软,像有人把手轻轻按在疲惫的肩膀上。

琴声散开,台下的弟子们慢慢放松下来,有的闭上眼,有的把头低下去。

那个被训哭的弟子,眼泪还没干,呼吸已经平了,盘腿坐着,身上有细微的灵光浮动,修为的瓶颈松动了一线。

刘泽宇站在场边,听着那段琴声。

他的欲念灵根让他对情绪的感知比谁都深。

他听得出来,那段琴声里没有技巧,全是别的东西:她把骂出口的话,都换成了这个。

她骂得越狠,琴声越软。

一曲终了,弟子们陆续起身,向她行礼,三三两两散开。那个被训哭的弟子走过来,低声说:“谢谢圣女。”

楚云谣收了琴,看她一眼:“手好了再来。”

那弟子眼眶又红了,转身跑开。

楚云谣站起来,看见刘泽宇在看自己,挑眉:“看什么。”

刘泽宇低头:“没什么。”

“过来。”楚云谣把琴递给他,“抱着。回殿。”

刘泽宇接过焦尾琴。琴很沉,比他想的沉。他抱稳了,跟在她身后走下台子。

走了两步,楚云谣头也不回:“又迈大了。”

刘泽宇低头看自己的步子,果然,又迈大了。他收小步子,重新走。

“三步。”楚云谣说,“重走。”

刘泽宇在心里骂了一句,还是乖乖走回三步,重走了一遍。

“嗯。”楚云谣说,“有进步。省得我在战场上给你收尸。”

————

第五天,楚云霓来串门。

她进门就看见弦儿在琴案边研墨,凑过来,撑在案边看他:“弦儿,你会跳舞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刘泽宇想了想:“研墨。”

楚云霓笑喷:“我姐的侍女只会研墨,说出去笑死人。”她拉起刘泽宇的手腕往外拽,“走,我给你看我新织的衣裳,月白色的,我姐都不让我穿。”

“霓儿。”楚云谣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别带坏我的侍女。”

“姐姐你太小气了!”楚云霓松开手,还是转了个圈给他看,“好看吧。我织了三天。”

刘泽宇看着那件月白色的舞衣,广袖,飘带,针脚细得看不见。他点了点头:“好看。”

“识货。”楚云霓满意了,又看了他一眼,“不过说真的,弦儿,我怎么总觉得你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

刘泽宇的心提了起来。

“霓儿。”楚云谣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曲谱,“过来,教你新曲子。”

“来了来了。”楚云霓的注意力立刻被带走,跟着姐姐进了里间。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刘泽宇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琢磨。

楚云霓走后,楚云谣站在廊下,对刘泽宇说:“霓儿的眼睛毒。她看人先看身体,看出你的毛病只是时间问题。你最好在她面前少说话,少走动。”

刘泽宇点了点头。

“我替你说着。”楚云谣说,“但也替不了太久。”

第六天夜里,刘泽宇在偏房整理曲谱,正屋传来琴声。

这一次和试探不同,是一首完整的曲子。从第一个音起,刘泽宇就觉得不对劲。

琴声很慢,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坐下来,把脚上的泥一点一点拍掉。

曲子里没有技巧的炫耀,全是别的东西:孤独,守护,等待,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期待。

刘泽宇的欲念灵根让他的共情强得离谱。

琴声里的情绪他全部接住了,胸口发闷,眼眶发酸,他自己都莫名其妙。

他站在窗边,听着那首曲子,曲终很久,那个情绪还没散。

他躺回床上,看着房梁,想起白天楚云谣训练时的样子,想起她说"我还没习惯身边多一个跟我一样的人",想起她说"可能要持续很长时间"。

她等的那个人来了,以侍女的身份,以女身。她还要上前线,带着她训出来的女弟子,去面对那些被暗红纹路驱赶的妖兽。

她一个人弹琴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第二天,刘泽宇去了杂役房。

他顶着圣女侍女的招牌,要了两块灵木,几根蚕丝弦,没费什么劲。杂役房的管事问他要做什么,他说做个琴,管事就没多问。

他回到偏房,关上门,把灵木削成弧形,拼成一个带着共鸣腔的琴框。蚕丝弦一根一根绷上去,六根,又想了想,加了第七根。

他的灵根将他前世的情绪记忆全部保留,刘泽宇常常在梦中以灵识遨游前世的集体潜意识海洋,以此明白了里拉琴的做法。

他一根一根调,用灵力去听每一根弦的音高,调到第五根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个音他认得。楚云谣弹过的那个音,用来当锚的那个音。

他把它定在那里,作为基准,把剩下的弦一根一根往它身上靠。

琴做好了。他抱着它,试着拨了一下。音色清亮,像泉水。和焦尾琴的沉厚是两种东西,但站在一起,不打架。

他有点犹豫要不要弹。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会弹,但他记得第六天夜里那首曲子的情绪。那些东西他接住了,现在他想还回去一点。

当晚,楚云谣又弹琴了。还是那首曲子,还是同样的情绪。

刘泽宇抱着琴,走出偏房,坐在院子里那棵花树下。他深吸一口气,拨弦,跟着正屋的琴声,轻轻地走和声。

他不敢大声,先轻轻地跟。跟了两句,正屋的琴声停了一下。

刘泽宇的心一紧,手上的琴音也断了。

然后正屋的琴声重新响起,变了一个调。

刘泽宇听着那个调。他没有学过这个调,但他听懂了。他试着跟上去,琴音在夜里轻轻一绕,落进那个调的缝隙里。

她又变。他又跟上。

合奏的声音在夜里传开,像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一问一答。花树上的叶子被夜风带起来,又落下去,落在琴弦上,又被琴音震开。

后半段,楚云谣的琴声渐渐放开,那首曲子弹得比一个人时明亮。像有人接住了她手里那个沉甸甸的东西,帮她分了一半。

曲终。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夜风。

过了一会儿,正屋的门开了。楚云谣走出来,站在廊下,循着声音看向花树。

月光下,弦儿坐在花树下,怀里抱着一把陌生的琴。

她看了他很久。

刘泽宇先开口,声音有点干:“吵到圣女了?”

楚云谣没有答。她走下廊阶,走到花树下,在他面前站定。她看着他怀里的琴,看了好一会儿,问:“你那个琴,叫什么。”

“里拉琴。”

楚云谣伸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他怀里的弦。那个音在夜里响了一下,又散了。

她抬眼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难读,有意外,有别的什么。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你身上的音,我找到了。”

刘泽宇抱着琴坐在花树下,仰头看她。楚云谣站在他面前,月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根还在轻轻颤动的琴弦上。

他忽然觉得,今晚这琴,弹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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