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铃声一响,楚菱磨蹭了一会,和身边三五朋友挥手道别,才慢吞吞背起书包离开教室。
她特意绕了个远路,才慢吞吞地挪到校门口附近。
她从校门口那棵最粗的香樟树后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越过三三两两结伴离校的学生,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闻晏之果然在校门口,他正被几个同班的男生围在中间,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书包袋。
有个男生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正抓耳挠腮地比划着,闻晏之微微倾身,耐心地听着,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温润如玉的浅笑。
落日霞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白衬衫上,衬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耀眼。
楚菱下意识咬住下唇,心底藏了许久的烦躁与酸涩瞬间翻涌上来。
又是这样。
他对谁都这般包容和善,不分亲疏远近,所有人都能分到他恰到好处的温柔,自己好像只是接受他好意的众多人里其中之一。
当初执意疏远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心口闷闷地堵得难受。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来借个顺风车的,不是来查岗的”,这才从树后走出来,装作漫不经心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步步朝他挪过去。
两人尚且隔着一段距离,闻晏之就似有感应般侧过头,目光穿过熙攘人群,精准落在她身上。
于是楚菱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等上车指令。
闻晏之对围着他的人交代了几句后,跟众人挥手告别,等大家都四散离开了,他才径直朝楚菱走了过来。
楚菱心里暗自嘀咕,这人倒是清楚她不想被旁人围观嘛,格外识趣。
“小菱,”他走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书包,声音轻柔,“等久了吗?”
楚菱看着他,又想到他刚刚被众人包围的样子,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冒了出来。
她装作毫不在乎:“没有啊,我看你聊得挺开心的,都没好意思打扰你。”
闻晏之闻言,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他看着她微微鼓起的双颊,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稠。
“他们问我数学竞赛题,我总不好不理人。”他轻声解释,随后微微弯下腰,凑近了她一些,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不过从放学起,我就一直在等你。”
早在刚刚她靠近时,闻晏之就闻到了那股似有若无的茉莉香味,而此刻在更近的距离下,那丛茉莉更是争先恐后地要占有他的鼻息。
楚菱闻言呼吸一滞,向侧方退开半步拉远些距离,又慌忙转身大步往前走,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的含糊:“快、快走吧,天都快要黑了!”
闻晏之还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一抹茉莉香味的轨迹,看着她因走动而扬起的乌黑发丝和衬衫衣角。不一会儿他迈开长腿,几步跟上楚菱。
校门外,黑色宾利早已在街边等候,司机见两人走近,立刻快步上前,恭敬拉开后座车门。
楚菱下意识侧身,示意闻晏之先上车,又深吸一口气后才弯腰钻进车厢。
才春日时节,车厢内就开着充足冷气。淡淡的皮革气息里混着闻晏之身上清浅皂角香,一点点朝楚菱的方向漫过来。
楚菱贴着车门边坐着。她脊背牢牢靠在座椅后背,双手抱胸目视车窗。
两人之间隔着足足能再塞下一个人的宽敞距离。
往日她和闻晏之一起坐车上下学,要不盘腿占满半张后座,要不肆无忌惮往闻晏之肩膀上靠。
可刻意疏远这么久,此刻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做客一般拘谨。
车厢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闻晏之侧眸,将她紧绷的后背、泛粉的耳尖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浅淡笑意
他问司机把空调稍微调高一些,又开口问她“坐这么远,是后座空调风口吹得肩膀难受?”
楚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冷啊。”车厢中总算有人先开口说话,她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许,稍微往中间挪了一寸。
闻晏之看着她像只不自觉伸出爪子的小猫,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拿起放在旁边座位上的披肩递到她膝盖边上,语气轻柔:“这个披肩以前就放在车上,你小时候坐车总嫌膝盖受凉,盖着会舒服些”
楚菱指尖触到柔软布料,心底那道刻意竖起的隔阂墙,悄无声息塌了一角。“谢谢啊。”她终于不再只看车窗,转过头对他笑。
“跟我还客气什么。”闻晏之顺势将身体的重心也往她这边靠了靠,两人之间的距离终于缩短到了一个不那么显得生疏的地步。
暮色给院墙镀上一层艳色。黑色轿车慢慢停稳在院落前,楚菱马上就做好下车的准备。
推开车门前,她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闻晏之,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
闻晏之不答,在车里温和地对着她笑笑。
楚菱心底所有别扭拘谨早已消散干净,面上故作潇洒,马尾随着脚步傲娇地左右晃动,头也不回走进自家院门。
晚上吃完饭写完作业,楚菱卸力地扑倒在床上,脸颊埋进柔软的枕头,脑海自动回放起白天和闻晏之相处的画面。
她再次想起起自己疏远他的根源。
高一开学第一天,是她主动和母亲提出,安排自家司机接送上下学,单方面结束九年同行的日子。
母亲当时十分诧异,却没有多问缘由,爽快答应了她的请求。
她和闻晏之从来没有发生过争执矛盾,所有刻意疏远,全都源于她心底拧巴的占有欲。
闻晏之待人礼貌周全,无论谁求助,他都会耐心回应,长辈、同学无一不偏爱他。
虽说给别人帮点小忙并不会损失他什么,但像她长达9年地缠着闻晏之一起上下学,他虽然并未拒绝过,她却突然揣测,或许闻晏之不过是碍于两家交好的情面才坚持接送呢?
后面两家一起吃饭,或是在她花园里遇到过几次闻晏之,他都没有提出疑问。他一直是用那对带笑桃花眼温和对她,好像从没发生过这段插曲。
这让楚菱更确信,闻晏之愿意每天回家捎上她只是看在双方家长的面子上。
她确认自己只是闻晏之“普度众生”中的其中一“生”,确认自己不是他最好的朋友。
楚菱心里一度挫败。
她固执地认定,既然他不把自己当成最好的朋友,不如她主动后退,彻底拉开距离,免得日日心生失落。
她想起闻晏放学那句我一直在等你心烦意乱。分不清这种心慌意乱只是麻烦别人后的不好意思,还是别的什么。
老陈后面要请假半个月,一想到接下来十几天自己可能都要搭乘闻晏之的车,楚菱忍不住撇嘴轻轻闷哼一声,把脸埋到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