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夜。
黑石荒原北侧,一片雾蒙不见星月。
夜风裹挟着黑砂掠过荒野,接连拍打在废弃矿洞外的断裂石柱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一道霜白遁光划破南方夜幕,转瞬落在荒原之上。
凌清霜停在洞口前,雪白衣袂被夜风卷起,向身后猎猎扬开。眉心三片冰晶花瓣隐于昏暗之中,泛着幽冷微光。
她放出灵识,穿过半塌的石门,顺着幽深矿道蔓延。
洞内残留着数座废弃阵法,只是阵纹大多已被人为抹去,仅余些许断痕散落在石壁与地面之间。
洞口二十余丈外,一道筑基后期的气息停留在石台附近,孤身一人,四周再无旁人踪迹。
确认并无埋伏后,凌清霜敛回灵识,迈过残破石门,沿着矿道缓步走入其中。
石台上,一盏青色阵灯幽幽亮着,将四周残破的石壁映得忽明忽暗。
黑袍修士立于灯火之后,脸覆狰狞鬼面,宽大的黑袍遮住了大半轮廓,只能隐约看出其身形异常雄壮,多半是一名炼体修士。
凌厉剑意早已笼罩整座矿洞,压得阵灯微微摇曳,他却仍站在原处,未曾后退半步。
“前辈。”
沙哑的声音穿过鬼面下的变声阵法,扭曲而失真,在幽深矿道间缓缓回荡。
“欢蚀宗外狱执事,古拉。”黑袍修士抬手拱礼,自报身份。
凌清霜没有与他客套,目光冷冷落在鬼面之上。
“让本座看人。”
古拉也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面漆黑石镜。指尖灵力注入,幽暗镜面随之泛起微光,六间囚室的景象依次浮现。
第一间囚室内,叶辰被玄铁镣铐锁在石墙旁,脸色苍白,气息虚弱。唇角与鼻下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显然不久前才受过伤。
其余五名弟子也被分别囚禁在不同石室之中,其中两人伤势颇重,身上血迹斑驳,好在气息尚未断绝。
“再过几日,外狱会将这批人送往欢蚀宗刑堂。”古拉说道
“你既能截下他们,为何不能直接放人?”
“我只管部分阵法与转押名册。六名俘虏一同失踪,外狱的人很快便会查到我身上。”
古拉把石镜留在阵槽内,示意她继续看。
“我可以交出几处外狱位置与主阵解法,也可以为你留出一段救人的时间。作为交换,我要脱离欢蚀宗,进入玄阴宗外围。”
凌清霜问道:“你想拜入玄阴宗?”
“我没有这般奢望。只求一个能够受宗门庇护,此事过后不必躲避追杀的身份。”
正魔两道争斗多年,类似的归附并不罕见。
有些魔修为争夺功法、地盘反目,拿情报与俘虏换一条活路;也有人自幼被掳入魔宗,或受禁制所迫,不得不替师门行事。
各宗对此早有成例,先查清身份与过往,再依罪行轻重分别安置。
真正杀戮无辜、罪证确凿者,自会废去修为,交由刑堂问罪。若过往尚算清白,又愿接受监察,便可保留修为,在宗门外围接取任务谋生。
眼前之人以六名弟子与外狱情报作为投名状,所求又只是外围庇护,并未超出这些旧例。
凌清霜因此没有多想。
她真正厌恶的,是古拉口中那句“不愿再替欢蚀宗卖命”。
若不是大祸将至,此人未必会记起外狱中还有被折磨的弱者。
“玄阴宗不会凭本座一句话便收留你。”
她立在石台另一侧,目光从鬼面上掠过。
“不过,本座可以替你作保,将归附之事交由执法堂受理。你的身份、过往罪行以及投诚缘由,都需逐一查验。若能通过审查,宗门可准你留在外围,暂任巡风使,具体差事自会有人安排。”
古拉问道:“前辈能保证,他们会收下我?”
“本座只能保证,你有站到执法堂前受审的资格。”
凌清霜看着他,目光冷淡,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至于身份、罪行与归附之心,该查的,一关都不会少。”
“你若当真清白,自然有活路。可若手上沾过不该沾的血,今日带来的这些情报,最多也只能让刑堂晚几日取你性命。”
古拉隔着鬼面凝视着她,似是在判断这番话有几分可信。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
“可以。”
“先交出阳玉与完整情报。”凌清霜说道,“待本座救出六人,再给你作保玉书。”
“若我先把筹码全部交出去,前辈还能容我走出这座矿洞么?”
“你只能信本座。”
最后一个字方才落下,太素剑便在鞘中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森寒霜意自凌清霜脚下铺开,转瞬爬上石台。青色阵灯微微一颤,灯罩表面随之凝起一层薄冰。
古拉若敢有半分异动,她只需一念,便能在他催动术法之前斩下那颗头颅。
然而古拉并未后退,只是从袖中抬起一枚暗红色狱令,径直按在黑色石镜背面。
下一刻,矿洞四壁同时泛起血光,六道阵纹缓缓浮现。
它们没入地下的中转阵,最终与镜中的六间囚室逐一相连。六道命息也在此刻收束成豆大光点,悬在古拉掌边。
“封狱禁制以我的狱令与命息共同维持。”
“我若身死、失去意识或被人强行截断灵力,六间囚室都会立即封死。随后石壁中的血阵先毁神魂,再断心脉。”
凌清霜没有回答,灵识在狱令中探查数次,确保古拉没有说谎。
她收去外放的剑意。
“说出你的条件。”
“你先写作保玉书,我再交还阳玉与情报。待我离开,副令会压制封狱禁制一段时间。”
“人尚未救出,本座不会把玉书交给你。”
“那便没有交易。”
古拉作势要从石镜上移开狱令。
“住手。”
凌清霜的目光落在叶辰那道命息上,右手仍停在太素剑柄旁。
“玉书可以先写,但其中只会注明你提供过外狱情报,准许你接受归附审查。”
“足够了。”
古拉没有立刻取出空白玉牌。
“不过,前辈似乎仍未把这当成一场交易。”
“你还想要什么?”
“从踏入矿洞开始,你便以剑意压着我,说话时也从未掩饰轻蔑。”
古拉隔着鬼面望向她,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讥诮。
“你口口声声要我遵守正道规矩,可等人救出去以后,我这个低阶魔修是生是死,还不是只在前辈一念之间?”
“所以?”
“所以,我需要确认,前辈愿意为这六条命付出的,并不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承诺。”
古拉抬起手,指向石台前方那片冰冷空地。
“脱下外袍与灵履,跪在那里,为方才仗着修为压迫我一事赔罪。”
话音落下,矿洞内骤然陷入死寂,连洞外隐约传来的风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凌清霜静静看了他一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羞恼,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逐渐沉下去的幽冷。
杀意无声凝聚,几乎要将眼前之人彻底冻结。
“换一个条件。”
“只此一个。”
“此事与归附无关。”
“从前辈将我的性命视作随手便可处置之物时,它便已经与这场交易有关了。”
古拉说着,再次将手掌覆在那枚暗红狱令之上。
“前辈若觉得自己的尊严,比六名弟子的性命更重,现在便可拔剑。”
太素剑在鞘中骤然震鸣,清越剑音瞬间压过阵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凌清霜只需半息,便能让眼前之人身首异处。
可她的目光越过古拉,落在黑色石镜之上。
镜中,叶辰仍被镣铐锁在墙边。
神魂受创令他气息紊乱,连抬起头都显得极为吃力。
其余五名弟子也被困在各自的囚室中,等待宗门将他们活着带回去。
她是叶辰的妻子,不忍看到自己的丈夫继续在囚室中受苦。
她也是玄阴宗的太上长老,更不能为了自身颜面,置五名弟子的生死于不顾。
“你最好记住今日所言。”
凌清霜松开剑柄。
古拉没有回应,只隔着鬼面静静注视着她,等待她作出选择。
片刻后,凌清霜解下腰间阴玉,将其与太素剑一同放在身侧的石沿上。剑鞘触及冰冷石面,发出一声轻响。
随后,她抬起双手,神色漠然地解开了道袍束带。
外袍自肩头滑落,被她收拢叠好放在太素剑旁。
失去道袍遮掩,贴身亵衣将胸前饱满的双乳勾勒得格外清晰,衣料在乳峰处微微隆起,隐约透出两点痕迹。
即便如此,她的肩背依旧挺得笔直,清冷端正的仪态没有半分动摇,反倒令那被亵衣包裹的身姿生出一种异样的情调。
她俯身脱下高跟灵履,又将近乎透明的白丝从腿上褪去。
一双完美的玉足落在冰冷的石面,圆润整齐的脚趾上,两枚漆黑趾戒随之显露,分别套在两足食趾根部,在雪白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那原本只是她与叶辰之间无人知晓的房中玩笑,如今却第一次毫无遮掩地落入外人眼中。
足尖触及寒凉石面的刹那,食趾本能地收拢了一下,仿佛想要藏住那两枚黑色趾戒。
凌清霜脸上仍是一片漠然,心底却第一次生出一丝难以压下的不安。
她只希望,古拉并不知道这两枚趾戒真正的用途。
她很快稳住身形,赤足踏过冰冷石面,缓步走到古拉所指的位置。
短暂的沉默后,凌清霜垂下眼帘,缓缓屈膝。
双膝触地的那一刻,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神色冷淡如常,唯有亵衣下绷紧的指节,泄露出心底的抗拒。
石面寒意透入膝间。她抬起脸,视线望向鬼面上的双眼,声音仍旧淡漠清晰。
“方才以剑意相迫,是我失礼。”
她第一次在古拉面前舍去了“本座”二字。
“请你依约交还阳玉,放出六人。”
古拉的目光在她赤足间停了片刻,没有点破这对趾戒是仿照欢蚀宗法器制成的寻常饰物。
“前辈言重了。”
他从袖中取出阳玉、空白玉牌与一枚暗红副令,一同放在石台边缘。
“现在,可以写玉书了。”
凌清霜起身拿回阳玉。
她以灵力在玉牌中留下作保之言,又加了一道太上峰印记。
古拉查过内容,将玉牌收入袖中。
作为交换,他把完整玉简与暗红副令推了过来。
“副令亮起后,六间囚室内的杀阵会暂时停滞一炷香。玉简中的路线,只要前辈动作足够快,六人便都能活下来,相信以前辈的手段不难完成。”
凌清霜探入灵识。
玉简内不只有几处外狱舆图,还有阵眼位置、守卫轮换与六间囚室各自对应的支阵。几处细节能够与石镜中的阵纹相互印证,并非临时编造。
“你最好没有漏掉任何一处。”
“我还指望凭这封玉书活下去。”
古拉退到矿洞深处预先布好的传送阵上。
“前辈,交易到此为止。”
阵光亮起的同时,暗红副令也开始发热。
她以净尘诀除去膝间与足底沾上的灰尘,重新穿好灵履。道袍束带逐一系回原处,两枚假趾戒也再次藏入鞋中。
待她拿起太素剑时,矿洞里已看不出方才留下的任何痕迹。
下一刻,霜白遁光贯出矿洞,直奔外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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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狱藏在矿洞西北百余里外的一条地裂之下。
入口覆着黑石,外侧又以幻阵遮掩。若没有玉简标出的方位,即便从上空经过,也只会将其当成寻常岩壁。
凌清霜没有从正门进入。
她循着玉简找到警戒阵最薄弱之处,太素剑沿岩层横斩而过。剑光没有触碰封狱主阵,却在瞬间切断三处传讯阵眼。
守在外层的魔修尚未来得及发出警讯,寒霜已经封住经脉。
两名筑基后期修士试图退往主阵石室,其中一人刚取出狱令,手臂便与令牌一同冻在半空。下一剑掠过,两人的气息同时断绝。
外狱的防护阵法在化神剑修面前没能阻拦一息。
不过片刻,她已抵达主阵石室。
六间囚室分列石室两侧,门外各有一条血纹汇入中央阵盘。古拉离开后,主阵虽被副令暂时压住,仍在不断尝试恢复封狱禁制。
凌清霜把副令嵌入阵盘。
短暂的停滞中,她同时看清六条支阵的走向。
太素剑分化出六道细若游丝的剑意,沿血纹逆行而上,在同一刻刺入六处阵结。
六道阵结只发出一阵密集脆响,便在剑意中碎成冰屑。失去支阵牵引,囚室内原本对准俘虏的杀阵彻底熄灭。
凌清霜抬剑轻挥,霜白剑气横贯长廊。只听数声沉闷巨响,六扇厚重石门接连崩裂,碎石裹着寒霜向内迸散。
长廊最深处,叶辰双臂被锁链高高吊起,整个人无力地垂在墙边。
霜白身影出现在门外时,他吃力地抬起头。涣散目光停在她脸上许久,才终于认出眼前之人。
“夫人……”
他嗓音嘶哑。
“你还是来了。”
凌清霜斩断锁链,接住他向前倒下的身体。
叶辰没入她怀中,想握住她的衣袖,手腕上的伤口却因用力重新渗出血色。
“别动。”
凌清霜掌心按上他的背脊,以灵力护住识海与经脉。
“其余人……”叶辰强撑着问道,“他们还活着么?”
“都活着。”
听见这句话,他绷紧的肩背才松了些。
另外五名弟子也被逐一救出。
两人神志尚清醒,另外三人伤势更重,只能由灵力托起。
凌清霜替他们暂时封住伤势,又以灵识扫过整座外狱,确认其余囚室皆空,这才从阵台下取走转押名册与外狱卷宗。
她一剑毁去封狱主阵,放出随身云舟,将六人全部送入舱内。
云舟离开地裂后,外狱深处才传来阵台坍塌的闷响。
古拉早已通过传送阵离开,留下的传送痕迹也已散去。
此人若是背景干净,凌清霜自然也不会追究今日下跪之事,毕竟此事一经说出,不仅有损太上长老颜面,也会显得她过于斤斤计较,睚眦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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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时,云舟已经离开黑石荒原数百里,进入玄阴宗势力范围。
凌清霜在一处山谷落下,寻到能够避风的石洞,又布下隔绝阵法,让六人暂作休整。
两名伤势较轻的弟子负责照料同门。
叶辰则侧靠在凌清霜肩旁,识海仍不时传来针刺般的痛楚。
凌清霜把阳玉放回他掌中。
“收好。”
叶辰认出玉佩,手指很快合拢。
“是古拉用它联系了你?”
“嗯。”
“他向你要了什么?”
“他要脱离欢蚀宗,以外狱情报和你们六人的性命,换取归附玄阴宗的机会。”
叶辰轻轻点头,苍白的脸上勉强浮起一丝笑意,语气虚弱地打趣道:
“夫人这次出行,怎么没穿那双白丝?”
凌清霜正在替他探查神魂,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行动不便,便没有穿。”
叶辰隐约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异样,却也没有细想,只当是眼下处境狼狈,她不愿听自己说这些轻佻话。
叶辰低头看着掌中阳玉。
“辛苦夫人了。”
凌清霜取出一枚温养神魂的丹药,递到他唇边。
“先服药。回宗之后,再说你瞒着我接取任务一事。”
熟悉的清冷语气让叶辰稍稍安心。
凌清霜视线落向洞外逐渐亮起的天光,她已决定,将古拉归附、外狱情报与营救经过如实交给执法堂。
只有矿洞里的短暂屈辱,她不会写入卷宗,也不会告诉叶辰。
这件事与宗门无关,更不该成为夫君心里的负担。
她如此解释自己的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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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千里外,一座凡人城镇的酒楼中。
古拉取出那枚盖有太上峰印记的作保玉书。
有了它,他便能以叛逃修士的身份进入玄阴宗外围,不必继续躲在外狱阴影之下。
他想起了白发女修脚趾的漆黑趾戒,嘴上不自觉地浮起邪笑,心中已然谋划好了如何将趾戒替换。
不过真正的趾戒需要本命精血与寿元炼制,他眼下还不会浪费。等巡风使的身份落定,能够在玄阴宗外围站稳脚跟之后,再动手准备也不迟。
不过今日那一跪,让他确认了一件事。
只要筹码涉及叶辰并且分量足够,这绝丽女修并非没有低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