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道疤

周六早晨,林月出门前往冰箱里贴了第三张便签。

“晚上八点回来。菜在冰箱。知意别吃凉的。”

陈述站在厨房门口喝牛奶,看着林月把便签贴在冰箱门上。

三张便签现在并排贴在同一个高度,第一张是搬家那天的超市清单,第二张是上周的“陈述,我晚上回来。知意看着点。谢谢。”第三张是今天的。

三张便签的间距不相等,第一张和第二张之间大概三厘米,第二张和第三张之间只有一厘米。

林月贴完之后退后半步看了一眼,伸手把第三张往右挪了一点。

然后点点头,解下围裙。

“陈述,你爸今天陪我去城郊。他表姐那边有点事。”林月在玄关换鞋。

陈建国已经站在门外了,手里拿着车钥匙,拇指在钥匙环上来回拨弄。

“知意还在睡。她昨晚又写到很晚。你盯着点,别让她早上空腹喝冰牛奶。”

“嗯。”

纱门弹回来。

车发动的声音从车道上传过来,轮胎碾过碎石,引擎声往小区门口的方向远去。

陈述把杯子里的牛奶喝完,站在厨房窗口往外看。

父亲的车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然后消失。

房子安静下来。冰箱压缩机低沉地嗡着。走廊尽头林知意的房门还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陈述洗了自己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把林月说的“别让她空腹喝冰牛奶”在脑子里存了一个档。

九点半,林知意从房间里出来。

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右边有几根翘在耳后。

她穿着那件洗了很多次的白色T恤和棉质短裤,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因为地板凉微微蜷着。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妈走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七点四十走的。”

“她贴便签了没。”

“贴了。冰箱上。第三张。”

她走到冰箱前,看了三张便签。

手指在第三张上点了一下,放在“别吃凉的”那几个字上。

“她每次写‘别吃凉的’,意思其实是‘冰箱里的冰牛奶你别碰’。但她不直接说。她觉得直接说是在限制我。”她把便签上的字读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翻译一份密文。

“但其实就是限制。”

她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转了二十秒。拿出来试了一口,眉心皱了一下。

“热过头了。”

“加冰块。”

“冰箱里没冰。”她把杯子放在台面上,看着那杯温吞的牛奶。“算了。”

陈述从她手里拿过杯子,打开冰箱,从冷藏室最里面找出昨天剩的半盒冰块。

冰块冻在一起了,他用手指掰了一块下来,扔进牛奶里。

冰块在温热的液面里快速融化,表面出现一层很薄的、正在溶解的白色纹路。

“现在凉了。”

林知意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嘴角动了一下。

“你解决问题的方式一直是加冰块吗。”

“看情况。有时候是拧毛巾。”

她端着牛奶去了客厅。

陈述跟在后面。

两人各自占据了客厅的两端,和前几天一样。

她盘腿坐在长沙发上,牛奶放在茶几边缘,杯底在玻璃面上留下了一圈水印。

陈述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旧小说。

书签夹在第七十几页,自从上周在浴室门口停住之后,他就没有再翻过这一页。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

窗外的蝉还没开始叫,空气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声和偶尔翻书页的声音。

林知意喝完牛奶去厨房把杯子冲了。

回来时拿了一个苹果。

“你吃吗。”她站在厨房门口问。

“不吃。”

她坐下来,用水果刀削苹果皮。

削得很慢,刀锋贴着果肉,皮连着,一圈一圈往下转。

削到一半时断了。

她低头看着断掉的苹果皮,说了句“又断了”。

然后继续削。

陈述放下书。

他在看她手上的动作。

水果刀在她手里转动的角度很小,拇指压在刀背上控制力度,但压得太用力,指节又泛白了。

他想起她用筷子、握笔,还有切姜,都是这样,力量没办法刚好控制在需要的程度。

像是在用力对抗什么。

苹果削好了。她切了一半放在碟子里,推到茶几中间。“放这儿。你想吃自己拿。”

“好。”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吃苹果,吃得很慢,每一口嚼十下以上。

吃到一半时她的眼睛开始往下沉。

不是困,是那种在安静里待久了之后身体自动进入的低功耗状态。

她的头往沙发靠背上歪了一点。

然后是更歪。

然后她的身体慢慢地往下滑,从靠着变成半躺。

苹果还剩三分之一,握在她手里。陈述站起来,从她手里把苹果拿走,放在碟子边缘。她没有醒。

他看着她。

沙发上的她蜷成了一个松散的小团,膝盖弯着,大腿并拢,脚踝交叉。

白色T恤的下摆卷上去了几厘米,露出一截腰。

棉质短裤的裤腿在睡姿调整中往上翻了一截。

陈述站起来,回了房间。

他坐在床边。

手指在大腿上敲了两下。

站起来,从衣柜里拿了一条薄毯,又走回客厅。

他只是想给她盖上。

空调温度开得低,她又没盖东西。

上次发烧的场景还在记忆里,发烧刚好没几天,不能再着凉。

至少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走到沙发前,他蹲下来。

毯子在他手里叠成了四折。他捏住毯子边缘准备抖开。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疤。

短裤的裤腿在她翻身时往上翻到了一个她自己不可能在清醒时允许的角度。

大腿内侧,靠近根部的位置。

一道很细的旧伤疤,长度大约四厘米。

和后背那道不一样。

后背那道是凸起的、深褐色的、边缘不规则的。

这道是凹进去的,颜色很浅,浅到在客厅的自然光下几乎只是皮肤上一道微弱的白色细线,边缘非常整齐。

不是钝器,是锐器。

刀片或碎玻璃之类的东西。

陈述的手停住了。毯子还捏在手里。

他蹲在沙发前。

膝盖离她的脚踝大约二十厘米。

他往那道疤靠近了一点,不是为了看得更清楚,是为了确认那道疤是真实的。

她的皮肤在大腿内侧是全身最薄的区域之一,能看到浅蓝色的静脉分支在皮肤下隐约走行。

那道白色的细线横在这些静脉之上,像一条已经干涸很久的旧河床。

后背那道疤是父亲留下的。那这道呢。

他看了大概十秒。

没有碰。

拇指和食指捏着毯子边缘,指甲掐进布料里。

那道疤离他右手的食指大约十五厘米。

如果他伸手,指腹可以在三秒内碰到那道白色细线。

但他没有伸手。

因为她在睡觉,因为她没有允许,因为大腿内侧和后背不一样。

后背是她主动给他看的,“我从来不让人碰那里。但你碰的时候不是可怜我。你只是在碰。”后背的疤是她选择的战场。

但大腿内侧这道,他甚至不知道它存在。

她没说过。

她的日记里可能写过,但日记她锁着。

他把毯子抖开,盖在她身上。

毯子落下去的时候很轻,棉布在她身上铺开的重量刚好不会惊醒她。

他用手背碰了碰毯子边缘,确认盖到了她的脚踝。

然后站起来。

没有再看那道疤。

回到房间。门关上。

他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食指指节的侧面来回摩挲,那个位置是他想象疤痕触感时最常用的手指。

勃起了。

不是因为她的身体。

是因为她身上还有他没见过的地方,有他没听过的事。

后背那道疤是十二岁。

这道疤呢。

十一岁?

十岁?

同一个父亲?

不同的事?

她到底被打过多少次。

有多少种不同的伤。

除了这些看得见的,还有多少是看不见的。

他自慰了。

和上次一样,没有完整的画面。

脑子里只有那道白色细线的形状,四厘米,凹进去的,边缘整齐,颜色浅到几乎不存在。

这道疤和她后背那道不一样。

后背的那道疤是一种宣言,是“我爸打的我,我活下来了,这道疤是我的”。

大腿内侧这道不一样。

这道被藏得更深,藏在平时连短裤都不会露出来的位置。

这不是给人看的疤。

这是她自己都忘了它存在、只在洗澡或换衣服时才会碰到的疤。

射了之后他没有立刻清理。

坐在床边看了很久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

手背上有静脉的浅蓝色分支。

这只手今天想碰的东西,在毯子落下之前,离那道疤只隔了不到二十厘米。

他仰面躺在床上,用手背盖住眼睛。

手背上还能闻到淡淡的苹果味,是她削苹果时留在碟子边缘的。

他刚才端碟子时沾上的。

下午一点。

陈述听到沙发方向传来窸窣声。

毯子被掀开了,她的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往洗手间方向去了。

水龙头开了又关了。

脚步声往回走。

在他的房门口停了一下。

陈述没有动。他躺在床上,假装在看书。

门被敲了两下。不是指节叩门,是更轻的,用指腹碰了两下。

“陈述。”

“嗯。”

“毯子是你盖的。”

“空调温度低。你上次发烧刚好。”

沉默。陈述看着门。他知道她在门那边,离他不到一米,穿着那件白色T恤和那条翻起来的短裤。

“谢了。”

然后脚步声回了客厅。

陈述把书放下。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大概二十次每分钟。

不是因为她道谢。

是因为她站在门口说“毯子是你盖的”时,声音里没有疑问。

她已经不需要问了。

她知道是他。

下午三点。

陈述走出房间时,林知意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毯子叠好了放在沙发扶手上。

看到他出来,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你饿吗。”她问。

“有点。”

“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你热,还是我热。”

“我来。”

陈述热菜的时候林知意站在厨房门口。

她的站姿和上周看他煮面时一样,靠在门框上,手插在短裤口袋里。

他打开微波炉,把菜放进去,转了三分钟。

她没说话,但陈述能感觉到她的眼睛在看他。

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手。

和上次她说“你热了四分钟”时一样的注视。

“三分钟。”他说。

“嗯。上次你说的。我听到了。”

饭菜端上桌。两人坐在餐桌两边。陈述坐在她对面。他意识到这是今天第一次和她面对面坐下。

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你今天一直没怎么看我。”

陈述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从中午开始。”她说。语气和说“你上次说了三分钟”时一样平。不是质问,是陈述事实。“你在躲。”

陈述把菜放在自己碗里。嚼了五下,咽下去。

“中午看到你大腿内侧。”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他没有抬头。

林知意放下筷子。她的手指放在餐桌边缘,指甲剪得很短,有一根手指上还有苹果的淡淡甜味。

“那道疤。”她说。不是疑问句。

陈述抬起头。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和刚才说“毯子是你盖的”时一样。没有惊讶,没有羞耻,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你知道我会看到。”

“你帮我盖毯子。毯子要盖到脚踝。”她用筷子指了指沙发方向。

“我短裤翻到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翻高了,你一定会看到。你上次在浴室门缝看了十秒。这次你看了多久。”

“十秒。”

“又是。”

“然后盖了毯子。”

“但没有碰。”她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青椒,嚼了四下。

咽下去。

“你上次说,我想自己摸一遍疤是为了让你看完。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你还是没有碰。”

陈述的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摸了两遍。碗是白色陶瓷的,边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缺口,他在这个家里住了三年,第一次注意到。

“你醒了。”他说。

“你没动我。但你在毯子上按了一下。手背碰了毯子。我醒了。你回房间之后我才睁的眼睛。”她把青椒咽下去,喝了一口水。

“这道疤。你刚才吃饭不敢看我。是因为你自己解决了。”

陈述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她也没有立刻说话。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把碗冲了一遍。水声填满了厨房。

“那道疤不是我爸。”她背对着他,手在水龙头下面。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过。“是初二。我自己。”

水龙头关上了。她的手指从水龙头下面移开,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上发出空荡的金属声。

“美工刀。在课桌底下。割了三刀。前两刀太轻,只划破了皮肤的表层。第三刀割深了,血滴在裤子上,回家不敢说话。好了之后留下这道线。浅,但宽度刚好四厘米。”

陈述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不是我爸打的。”她转过身,靠在厨房台面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是我自己。那年他打我妈特别凶。我妈不敢报警,因为报了也没人管。他每次都挑看不见的地方打。后背、大腿、肚子。打完第二天去上班,邻居看到还以为他是好人。我每天上课都能听到脑子里有他打我妈的声音。不是回忆,是真实的耳朵里的声音。第三次出现的时候我拿了美工刀。在课桌底下。我对自己下手的时候不是想死。是想让脑子里那个声音停。”

她说完之后厨房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还在嗡。窗外有鸟叫了一声。

“停了吗。”陈述问。

“没有。但疼转移了。从脑子到了腿上。”她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

“第二周又割了一刀。然后是第三周。总共六刀。手臂上也有,不大,后来被我妈发现了。”

陈述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放进水槽。他和她面对面站在厨房台面两侧。中间隔着一米二的距离。

“你那些疤都在身体右侧。”他说。

林知意愣了一下。

“后背是右肩胛骨下方。大腿内侧是右腿。手臂上的我不知道,但如果是右手拿刀,割的是左臂吧。只有那道不在右侧。”他顿了顿。

“美工刀的事,你右手割左手。左手不是右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短袖遮住了,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放在了左臂外侧,虎口刚好盖住了那个可能存在的旧伤位置。

“你这样想了一下午。”她说。

“一小时。其他时间是别的。”

“别的什么。”

“想你用美工刀的时候是初二。我爸带我来这个房子的时候也是初二。”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

“你那时候在另一个房子里。我们中间隔了大概半个城市。我在想,如果我早三年遇到你,”

“不要。”

陈述停住了。

“不要早三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三年前你妈刚走。我在用美工刀。你和我,那时候遇到了也帮不了对方。现在刚好。”

她把擦手的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动作和说出“这是她第三次结婚”时一模一样。走出厨房时在他身边停了一下。

“下次你再看到疤。不用忍得那么辛苦。回头看。我可能在看你。”

她回了房间。陈述一个人在厨房站了很久。

晚上八点,父母回来。林月进门就看到餐桌上盖好的保鲜膜。

“你们吃过了。自己热的?”

“他热的。”林知意说。

“热了几分钟。”林月问陈述。

“三分钟。”

林月点点头。陈建国换了拖鞋往客厅走,经过陈述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陈述也知道他不需要说。

晚饭后陈述在自己房间里。

手机亮着,但他没在看。

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她问“你看了多久”的语气,她说“这次不一样”时嘴角的弧度,她说“现在刚好”时那个很轻的收尾。

她在用陈述之前教她的方式来回应他,发生的事就是发生过了,不发不发烧都不会变回没发生过。

而现在刚好。

十点半。隔壁没有声音。陈述把手放在墙上。墙是凉的。过了大概十秒,她的触碰从墙那边传过来。位置和之前一样。

这次是她先开口。声音很小,隔着墙基本听不清楚,但他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你现在知道了。我身上不止一道疤。”

“知道。”

“可能还有你没看到的。你每次看到,都会那样吗。”

陈述沉默了一会儿。“哪样。”

“忍着自己解决。不碰。”

“下次不一定。”

“为什么不一定。”

“因为你说,现在刚好。”

墙那边沉默了大概十秒。陈述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不是哭。是那种把某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吸回去的短暂气流。

“陈述。”

“嗯。”

“那道疤,我自己割的那道。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我妈都不知道。”

陈述把手从墙上拿下来,握成一个很松的拳头,重新贴上去。

“我不会说。”

“我知道。你不说的事也不少。从小就只会说一个嗯。”她的声音隔着墙有了一点很淡的、接近笑的尾音。

“你爸刚才拍你肩膀的时候你也没说话。但我看到你嘴角动了一下。”

从她说这句话到陈述回应,中间隔了大约五秒。

“你在看。”

“一直在看。从第一天你在走廊上停下来开始。”

陈述没有把手从墙上拿下来。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隔着两道墙板和三十厘米空气。墙很凉,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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