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楼的事,过后没人再提。
花竹茹的楼子要降价,李瑜没答应,也没回绝,只撂下一句“容本王想想”,起身就走。
花竹茹倚着窗棂,看他的背影一级一级下了楼,指尖在杯沿上磨了半晌,终究没拦。
她心里明白,这男人欠谁的账,从不急着还。
他要的哪是这一桩买卖的输赢,是往后这些年,这杆秤的秤砣攥在谁手里。
暑气没退,反倒一天重过一天。
西山下有一片竹林,林子里藏着一处汤泉。
泉水是活的,色微碧,终日冒着白气。
早年是位藩王的别业,藩王犯了事,园子便辗转到了江南一家商号名下。
东家是谁,外头说不上来,京城里做青楼营生的几位妈妈却都门儿清——那是齐王的产业。
这一日晌午,园门早早关了。
池子砌得不小,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池边错落摆着几张矮几,几上是瓜果酒水,另有几个青瓷碟盛着蜜饯。
水里泡着五六个人,年纪都不轻了,身子却养得白净,只露出肩膀以上,蒸汽把鬓发熏得湿透,贴在额角。
这几个,都是京里有分量的老鸨。
上首坐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夫家姓柳,行里叫她柳三娘,管着城南怡红楼。
她身量大,泡在水里也压得住场子,一双眼睛在雾气里照样精亮。
挨着她的是万春堂的白妈妈,年纪轻些,生得细眉细眼,嘴角总含着一点笑,最会看风色。
再过去是醉仙楼的崔九娘,丰腴,皮肉白得发亮,泡在碧水里像一块刚剥出来的藕。
剩下两三个也各有名号,都是这行当里叫得响的人物。
池子正中水最深的地方,坐着李瑜。
他上身敞着,一条胳膊搭在石沿上,斜斜靠着,水里那条亵裤的带子松垮垮地垂着,也不管。
他阖着眼,像是极受用这池水的暖,嘴角挂着一点懒散的弧度,倒真像个只顾享乐的纨绔。
“殿下。”柳三娘先开口,一面说话,一面往他那边挪了挪身子,水面抖开两道波纹,“奴家几个今日来,不是单为泡泉。是来求殿下做主的。”
李瑜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殿下还不知道呢。”白妈妈接上话,声音软软的,透着一股子委屈,“这半个月,京里几家楼子联起手来降价。原先一桌席面的价,如今拦腰砍去一半;过夜的银子,也压得低。价压到这个份上,客人自然都往那边去了。奴家的楼子这两日冷清得能听见回声。”
崔九娘也凑近了些,两手撑在池底的石阶上,胸前一对在水里沉沉浮浮,语气里带着火:“降价还罢了,他们还有更不要脸的——白送姑娘的初夜。殿下您听听,白送!这一送,把行里的规矩都送没了。往后谁家的姑娘还值钱?奴家几个熬了这些年,好容易把姑娘们的身价抬起来,就叫他这么一嗓子,全砸了。”
说着,眼圈就红了,抬袖抹眼,也分不清那眼角湿的是泉水还是泪。
柳三娘跟着叹一口气,把话往实处引:“殿下,这行的规矩,是几代人堆起来的。价有价的行市,身价有身价的讲究,谁先破了这一层,往后就没有回头路。那几个降价的,背后也有人撑腰,不然不敢这么胡来。奴家几个想来想去,也就殿下压得住这局面。求殿下替奴家几个做一回主。”
池里其余几个也连连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一个个往李瑜身边凑,把他团团围住。
水汽腾腾,几具白净的身子在他四周晃,凑得近了,胸前那两团便随着动作在水里一荡一荡,有的沉下去,有的浮起来,白得晃眼。
李瑜那只搭在石沿上的手被挤得没了地方放,索性落下来,随手搁在最近的一对上面。
那是白妈妈的。
他掌心里那团软肉被托住,指尖一收,轻轻揉了两把。
白妈妈“唔”了一声,也不躲,反倒把腰弯得更低,往他掌心里送。
李瑜神色半点没变,揉得漫不经心,像手里握着一团和面用的白面。
他另一只手也不闲,伸到另一边勾住崔九娘一只,指缝里掐着那粒尖儿,慢慢地碾。
“急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压过了满池水声,“一嗓子把价喊下去,那是蠢人的本事。降下去的价,总有一天要涨回来;涨回来了,客人跑得比来时还快。会做买卖的,从不跟价钱争高低。”
几位妈妈面面相觑,一时没听懂。
李瑜把左右两手里的软肉各捏了一捏,像是掂了掂分量,这才把眼睁开一条缝,把这一圈白花花的胸脯都扫了一遍。
眼底浮起一点笑,那笑里满不当回事的快意。
“你们几个坐稳了。”他道,“今儿起,本王替你们改一改这青楼的规矩。”
众人闻言,都直起了身子。
洛春水便在这时靠过来。
她方才一直在池边替众人斟酒,衣襟半解,月白的衫子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勒出一截细腰。
听见这话,她端着酒盏,踩着石阶下水,往李瑜这边挪。
才挪到近前,李瑜一伸手便捉住她手腕,不由分说往怀里一带。
洛春水一个踉跄,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手里的酒盏脱了手,泼出半盏,落回池中。
她还没开口,李瑜已将她身子翻过去,让她背对众人趴在池边浅阶上,双腿分开,水里那条薄裤一把褪到膝弯。
她身子养得再好,这儿终究是白昼,身边还坐着五位同行妈妈,一颗心登时悬了起来。
“殿下……”她低声叫了一嗓子,还想回身。
李瑜已扶住底下那根硬起来的东西,一手拨开她的股缝,露出中间那处。
那处早浸在温水里,湿漉漉地翕动着。
他抵住穴口,蹭了两下,径直挺腰贯入。
洛春水闷哼一声,脊背绷紧。
温水自四面涌来,那根东西一进去,把水挤得往里头灌,又胀又烫,与平日里的滋味全然不同。
她咬着牙,十指抠住池边的石缝,声音里碎成一片:“殿下……何出此言?”
李瑜扣住她的腰,缓缓抽送起来。水波随着每一下进退,在两人四周一圈一圈荡开。他动作不急,一下是一下,话也跟这动作一般慢。
“青楼这买卖,”他道,“最急不得。急功近利,赚的是一时的钱;把根扎稳了,才留得住人。你们几个只瞧见人家降价,客人都跑了,心里发慌,是不是?”
洛春水咬着嘴唇,点头。
“可你们想过没有?”他顶进去一分,深了些,“客人今日图便宜,明日还有更便宜的。价钱这东西,填不满。你今日降一分,明日就得降两分,降到最后,连本钱都保不住。花钱的,总想花得值;做买卖的,总想做得久。你们几家楼子,该想想怎么变通。”
他略抽出来,又送回去,把洛春水送得脚趾都蜷了。
她额上沁出细汗,湿发贴在颊边,一面被他送着,一面偏头去听,听一句,眉头便松开一分。
“世道变了,法子就得跟着变。”李瑜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与人论一道策题,“守着老规矩不动,那不叫稳,那叫等死。”
这话入耳,池中几位妈妈都是明白人。
柳三娘最先回过味,与白妈妈对了个眼色——齐王又在吊着了。
她们几个伺候这行的,什么话没听过,也知道齐王说话,素来让人自己去猜。
于是几人齐齐开口,声音里都带了求教的意思:“奴家几个愚钝,还请殿下赐教。”
李瑜低头,就着洛春水回过来的脸,在她唇上亲了一记,又慢慢碾过去,这才直起身,把话一层一层铺开。
腰下不停,一下一下暖着洛春水,口里的话却已经清楚。
“头一件,”他道,“先涨,后降。”
几位妈妈都是一怔。
“把招牌上的价,明明白白涨上去,涨得叫客人都看见。”他缓缓道,“隔些时日,再推个优惠,把价降到比从前略低的地方。这一涨一降,客人的眼睛都盯着降下来的那一截,心里就觉着捡了便宜。同样的银子,白贴顶招牌,没人念你好;先抬后压,念你好的人能排到街口去。”
白妈妈听得眼睛都亮了,忍不住拍了一下水面,溅起一片水花:“妙啊殿下这一手——同样的银子,还倒赚个名声。”
“第二件。”李瑜不理她的奉承,接着往下说,“往后,不许做逼良为娼的营生。姑娘挂牌,都得立契,白纸黑字写明白,一式三份:姑娘手里一份,楼子里存一份,余下一份,送到本王这里来。谁家姑娘身价几何,卖的是什么,赎身要多少,都写进去。多少人被强买强卖,跳了河的、上了吊的,出了人命,事闹大了,你们几家谁跑得了干系?往后有本王替你们把着这一道,真出了事,也好有个说头。”
这话说得重,池子里静了一瞬。崔九娘低下头,不敢接。
“第三件。”他继续道,“各家馆里,都养一个坐馆的大夫。姑娘来了葵水,身子不爽,或是头疼脑热,自去后堂问药,不必硬撑着接客。那大夫还得坐在顶显眼的地方,一进门就看得见。客人看在眼里,自己就明白——这楼子里的姑娘,都是干干净净、健健康康的。花钱的主儿最怕这个,你把这层放心给他,他掏银子也掏得痛快。”
说到这儿,他停下,把腰重重往下一沉,送了七八下有力的。
洛春水再也忍不住,一声长长的哼吟从齿缝里溢出来。
他扶住她肩头,让她伏稳了,才又续上话。
“末一件,也最要紧。”他道,“每个姑娘,都该有一份底钱,按月发,纵使人来人往,接不着大客,也不至于饿肚子。其余挣多挣少,各凭本事。到年底,再照十三个月的底钱分一份赏银下来。”
“十三个月?”柳三娘喃喃了一声,把这三个字掂了又掂。
“稳住姑娘们的心,比什么都强。”李瑜道,“姑娘们日子过得稳,心才定得下。心定了,才肯替你卖力。你们一个个光想客人从哪儿来,不想姑娘打哪儿留。姑娘留不住,客人再多,也是替旁人养着的。”
几位妈妈听了,齐齐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可柳三娘到底做过几十年生意,眼珠一转,便把顶要紧的一节挑了出来:“殿下说的,奴家们都服。只是……殿下方才讲,各位妈妈抽的水要压一压,让出一份,分给那些出挑的姑娘。这一让,是让到奴家们头上来的,那奴家们又吃什么呢?”
崔九娘一听,也急了,跟着道:“是啊殿下,奴家几个把姑娘们伺候好了,自己总不能喝西北风去。这楼子一砖一瓦,哪一处不是银子堆起来的?”
李瑜正说到紧要处,忽觉腰间一紧,闷哼一声,将那根东西深深抵住,一耸身,全数泄了出来,滚烫地灌在洛春水身子里。
洛春水浑身一颤,脚趾绷得笔直,趴在石阶上,好半晌没动弹。
李瑜退出来,随手扯过池边一方帕子,在胯下擦了一擦,扔到一边,这才慢条斯理地看向那两个叫苦的妈妈,唇角一挑。
“你们少的那一份,”他道,“本王替你们补上就是了。”
池子里一下子又静了。
几个妈妈对视一眼,先没回过神,随即都回过味来。
齐王这是要往她们的楼子里投钱。
他亲手补这个窟窿,往后的账,自然也就有一本要记到他名下去。
这买卖能不能长久,成不成气候,说到底还得靠他这座靠山。
想到这儿,众人心里那点盘算,就跟池子里的水汽一般,慢慢沉下去了。
“殿下仁厚。”柳三娘先回过神,冲他福了一福,水花溅了满身,脸上却堆起实实在在的笑。
其余几位也纷纷应和,一个个笑逐颜开,先前那点哭穷诉苦的委屈,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有的凑过来替李瑜捏肩捶背,有的往他手里塞果脯,池子里一时又热闹起来,水声笑声搅成一团。
唯有洛春水,还趴在石阶上,双腿发软,鬓发散乱,腰肢一阵一阵打颤。
她趴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身,回头去看李瑜。
那眼底的水光里,有几分媚。
李瑜却不看她,枕着石沿,半阖着眼,任那几个妈妈在耳边奉承,慢悠悠地道了一句:“规矩立下了,就看往后谁守得住。守得住的,本王自然亏待不了他;守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