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贡院外的街面上比往年这个时候都要热闹几分。春闱还有几日才开考,整条街已经站满了人。
两侧的茶楼酒肆坐得满满当当,窗子全开着,茶客们探出半个身子往外张望,等着看今日的阵仗。
举子们三三两两站在路边,有的背着书箱,有的攥着卷册,眼睛却多半不在书上,往贡院大门的方向瞟着。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辚辚地近了。
一队车马从街口缓缓驶来,前头是几辆青帷马车,车帘垂着。
车队两侧跟着一队侍卫,一色的玄色劲装,腰挎横刀,步伐齐整,将围观的人群隔开两步。
为首那匹枣红马上,贴身暗卫沈舟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目不斜视。
街边的举子们起初只是好奇地张望。待到车队行至贡院门口,第二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一只纤白的手搭在车框上,随即露出一张脸来。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那张脸在日光下白得几乎晃眼。
眉是远山眉,眼是丹凤眼,鬓边簪了一支素银步摇,随车马行进轻轻晃动。
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弧度,不算笑,却让人移不开眼。
正是浔阳长公主李寒霜。
方才还歪在路边闲聊的几个举子齐齐站直了身子,有个年轻些的书生手里的书卷都滑到了地上,也忘了去捡。
有胆大的往前挤了两步,被侍卫伸手拦住,也不恼,只抻着脖子朝车里望。
几个年纪稍长的举子互相推搡着,低声说着什么,话音压得极轻,却藏不住那点亢奋。
马车在贡院门前停稳。
李寒霜扶着夏侯湘泱的手下了车,一身素青色宫装,裙摆曳地,不张扬,却压得住整条街的喧哗。
她站在贡院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漆得发黑的匾额,目光又从门前那些等候入闱的举子脸上扫过,停了一停。
“诸位远道而来,为国求进,本宫甚是欣慰。”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春闱在即,望诸位静心备考,不负寒窗。今日来此,无以为赠,题一诗与诸位共勉。”
夏侯湘泱已经让人铺好了纸。
李寒霜走过去,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起来。
她写得不算快,笔锋起落之间有一种旁人学不来的从容。
写完之后搁笔,夏侯湘泱将那张纸贴在了贡院门侧的墙上。
举子们纷纷凑上去看。
纸上写的是四句七言——
灯火寒窗十载场,春闱此日试锋芒。 榜头不重雕虫手,须向苍生问短长。
诗句不算华丽,甚至有些朴实。
可那四句连起来读,头两句说寒窗苦读、今日一搏,后两句却说榜上功名不取那些只会雕琢辞章的巧手,真正该问的是天下苍生过得如何。
话里有勉励,也有敲打,像是站在都察院大堂里审案的人,把一杆秤搁在了举子们面前。
题款处落着三个字,笔锋比正文更利落几分——李寒霜。
人群里静了几息,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有个年纪稍长的举子把这几句反复念了两遍,忽然叹了口气,说这才是御史台的手笔。
旁边几个年轻的不太懂,只顾着看那三个字,像是要把那签名从纸上拓下来似的。
李寒霜没有再停留。
她朝举子们微微颔首,便转身扶夏侯湘泱上了车。
沈舟在马上候着,见她坐稳,一抖缰绳,车队缓缓启动,沿着来路往回走。
马车行出贡院那条街,拐上一条稍宽的横街。
李寒霜靠在车壁上,方才那点浅淡的笑意已经散了,眉间浮上来一层淡淡的倦意。
她随手掀开窗帘一角,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的客栈和铺面。
日头偏西了些,阳光斜斜地照在临街的一面墙上,把墙根照得暖融融的。
就是这一眼,她的目光停住了。
街角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门口,墙边摆着一张矮桌。
桌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
他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右手握着一支秃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日头正好照在他侧脸上,眉目算不上多俊朗,眉眼却极沉静,像是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他低头写了几息,抬起眼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朝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李寒霜看不清他眼睛里具体是什么神情,只看见他很快又垂下眼,继续低头写字了。
窗帘落了下来。
李寒霜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车队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粼粼地响着。
那条街渐渐远了,墙边那个低头写字的年轻人也被甩在了身后。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夏侯湘泱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也没有问。
沈舟骑在马上,目视前方,像是方才那一眼扫过的街角,什么都没看见。
贡院门前的人群看够了,也认够了,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举子还踮着脚往街那头望,望那队车马的两个尾灯拐过街角,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车马走了半条街,那阵由远及近的喧哗便退成了远处的一点嗡嗡声,最后连这点声音也没了。
街面上重又安静下来,几个卖吃食的小贩重新吆喝起来,仿佛方才那场热闹从没来过。
日头又挪高了些,从贡院的檐角上移开,斜斜地晒到街面上。
原先墙根那片暖融融的日光退了,退到了矮桌的桌腿上。
坐在桌边的那年轻人翻过一页书,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墙上那道光影。
他把书合上,秃笔搁在书页里,连同那半张写了字的纸一道拿起,起身往客栈门里走,把条凳端回了檐下。
日头再烈,也晒不到屋檐底下来。
恰在这时,街口走过来两个年轻书生,一胖一瘦,穿得都比这青布长衫的人体面。胖的那个圆脸,走得一脑门汗,远远地就抬手喊了一声。
“贺知安!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长公主的车驾都过去了,那么大的排场,你一眼没瞧见?”
那被唤作贺知安的年轻人回过头,冲两人笑了笑,说人多,他挤不动。
瘦些的那个拿扇子扇着风,斜了他一眼:“书呆子。”
这被喊出名字的年轻人,姓贺名知安,字守拙,泸州人。
盘缠是兄嫂凑的,临走那天早上,嫂子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往他包袱里塞了一个小布袋,里头是五百文铜钱,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哥哥站在门口,什么话也没多说,只把他的书箱往驴车上一搁,拍了拍他的肩。
贺知安没回头,他怕回头看见哥哥嫂子站在门口的样子,自己会走不动。
一路上他省得不能再省,早饭一个馒头,午饭在路边茶摊要一碗热水泡干粮,晚饭省了。
夜里住最便宜的客栈,通铺,五文钱一晚,虱子多得睡不着,他便拿书挡在脸侧,就着油灯看几页,看累了闭眼,醒了再赶路。
到京都时,布袋里还剩八百文,他数了两遍,拿布条重新扎好,压在书箱最底下。
进京第二日,他在城东一间小客栈落了脚。
客栈不大,后院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条凳,几个举子常聚在那儿读书闲谈。
贺知安住下的当晚便认识了两个人。
一个叫王冕,定州人,盐商家的公子,穿一身月白绸衫,腰上挂着玉坠,说话带笑,出手大方。
另一个叫陈研,端州布商的次子,圆脸,性子憨厚,话不多,却总在别人说话时认真听着。
两人都是头一回进京,对什么都好奇。
听贺知安讲起泸州的风土,讲起他兄嫂做豆腐的手艺,便觉得新鲜。
他们很快发现贺知安书读得极好,尤其策论,常常一语中的。
两人便时常请他去街边小馆子吃饭,王冕付钱,陈研倒茶。
贺知安起初不好意思,推了几回,后来便不再推了。
他想了个法子,每日午后在客栈后院给他们讲一个时辰的课,讲经义,讲策论,讲如何破题、如何立论。
王冕和陈研便规规矩矩坐着听,陈研还拿本子记,王冕偶尔插一句嘴问个刁钻的,贺知安一一答了,答得两人心服口服。
今日午后,王冕和陈研换了身干净衣裳,说要去看浔阳长公主的车驾。
京都这两天传得沸沸扬扬,说长公主要去贡院勉励举子,还要题诗。
王冕一听就来了劲,拽着陈研便走,临出门时问贺知安去不去。
贺知安摇了摇头,说人多挤不动,不如在客栈多温两页书。
王冕笑他书呆子,两个人便说说笑笑地走了。
客栈后院安静下来。
日头偏西了些,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在青砖地上。
贺知安在树下的条凳上坐着,面前摆着一本翻旧了的《历代策论选》,旁边搁着一支秃笔和半张裁剩的纸。
他低头读了几页,读到一处论边关屯田的文字,拿笔在纸边上写了几行批注。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极认真,像是要把那几行字刻进纸里去。
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声响,远远的,隔着一堵墙,听不真切。
有人喊“长公主的车驾过去了”,又有人喊“看见那张脸了么”。
后院的几个住客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往前头跑。
贺知安没有动。
他低着头,继续看那页书,笔尖在纸上慢慢走。
日头一寸一寸地斜过去,照在他握笔的手背上,把那几根瘦削的指节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