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刚过,爱德华庄园的铸铁大门第七次在今天被缓缓推开。
又一列车队驶入了橡树林荫道——这次是六辆黑色的迈巴赫,车身上的漆面被英格兰清晨的阳光照得锃亮,像是六块移动的黑色镜面。
车队后面还跟着两辆不起眼的灰色商务车,那是随行安保团队的车辆。
车队驶过林荫道的时候,两旁的橡树投下的阴影在车顶上掠过,明暗交替,像是时间本身在为即将到来的葬礼做着最后的倒计时。
从昨天傍晚开始到今天上午,前来悼念约翰尼·爱德华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庄园。
昨天到的那一批已经是够分量了——多国王室成员、全球富豪榜前五十中的三十七人、以及那些隐藏在水面下的古老家族代表。
但今天又来了一大批。
有些是昨天接到消息之后连夜安排行程赶过来的,有些则是故意在葬礼当天才到——迟到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展示,意味着"我的行程比你的葬礼更重要,但我还是来了"。
庄园的停车场已经不够用了。
管家不得不临时征用了庄园南面的一片草坪作为额外的停车区域,整齐排列的名车在碧绿的草地上延伸出去,劳斯莱斯、宾利、迈巴赫、法拉利——如果有人站在庄园的钟楼上向下俯瞰,会看到那片草坪就像是一个豪车展览会的停车场,总价值足以买下一个小国的GDP。
来的人里面有几张新面孔引起了注意——沙特阿拉伯的一位亲王带着他的整个随行团队赶到了,包括私人医生、厨师、翻译和十二名保镖;俄罗斯的一位能源寡头乘坐私人飞机从莫斯科直飞过来,在庄园专属跑道上降落时差点把跑道旁边的一棵老橡树的树枝刮断;甚至连梵蒂冈都派了一位红衣主教代表教廷出席——这在历史上是极为罕见的,意味着约翰尼·爱德华的影响力已经渗透到了宗教权力的核心圈层。
整个庄园此刻的景象用"冠盖如云"来形容都过于轻描淡写了。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葬礼——这是半个地球的权力中枢在一个英格兰乡村庄园里的集体亮相。
每一步碎石小径上都站着一个可以影响某个国家政策走向的人物,每一张桌子旁都在进行着可能改变某个行业格局的对话,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握手和点头都暗含着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利益交换。
而所有这些人的目光——不管他们嘴上说着什么关于约翰尼的悼词和遗憾——最终都会不由自主地投向同一个方向:庄园二楼东翼的那扇始终拉着窗帘的窗户。
奥利维亚·爱德华还没有露面。
……
爱德华家族的墓地坐落在庄园后方的一片小山坡上。
那里被一圈古老的紫杉树围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阳光透过紫杉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给整片墓地罩上了一层幽暗而庄严的氛围。
墓地里竖立着数十块形态各异的墓碑,从最早期粗糙的花岗岩方碑到近代精雕细琢的白色大理石天使像,每一块墓碑下面都沉眠着一位爱德华家族的族人。
几百年的历史被刻在这些石头上——名字、生卒年月、家训格言——像是一部无声的家族编年史。
而约翰尼·爱德华——这位家族最近也最重要的一位逝者——是唯一一个空棺下葬的人。
那口棺材是手工打造的黑檀木棺,棺盖上镶嵌着爱德华家族的金色族徽——一只展翅的猎鹰衔着一枚橡果。
棺材被抬进墓穴的时候,几个年长的家族成员都注意到了那口棺材不正常的轻——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约翰尼的遗体,没有他的骨灰,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场只有棺材没有尸体的葬礼——这也是奥利维亚和伊雷恩心中最深的刺。
他们连约翰尼的遗体都没有见到。
连最后一面都没有看到。
连一个可以被哭泣着亲吻额头的、安详的遗容都没有留下。
梅根找到了约翰尼残破的大衣——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上面有被撕裂的痕迹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渍。
他把这件大衣带回来的时候,告诉奥利维亚和伊雷恩说约翰尼的尸体已经被那片荒野里的野兽分食了,只找到了这件沾满血迹的大衣和一些散落的个人物品。
奥利维亚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差点当场晕厥。
她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要不是玛丽眼疾手快从后面扶住了她,她就要直接栽倒在地上了。
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比墙壁还白,嘴唇抖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滚落。
她的父亲——那个高大而温暖的、在她生命中如同灯塔一般存在的男人——死后甚至没有留下一具完整的遗体。
他的身体被野兽啃食、撕碎、吞噬,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一件破烂的大衣。
这是怎样一种残忍?
伊雷恩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太多的表情——但他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了,青筋暴起得像是要从皮肤下面爆裂出来。
他只说了一句话:"他会为此付出代价。"声音沉静而平稳,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那平静水面下翻涌的滔天恨意。
此刻,墓地旁边的接待区域里,梅根和杜邦家族的代表正在联合接待络绎不绝的来宾。
奥利维亚还没有出现——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认为她是伤心过度无法现身。
在约翰尼的葬礼上看不到他唯一的女儿——虽然遗憾,但完全可以理解。
没有人因此多问什么。
梅根穿着一套黑色的双排扣西装,站在接待区域最显眼的位置上。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那是爱德华家族内部管理层佩戴的标识。
他的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悲伤表情——不太浓烈以至于显得做作,也不太淡漠以至于显得冷血——像是经过精确校准的仪表盘上的指针,永远停留在最得体的刻度上。
他跟每一位来宾握手、寒暄、表达感谢、简要介绍葬礼流程,举止大方得体,言语温和有度,完美地扮演着"约翰尼生前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的角色。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一个保镖匆匆走到了梅根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梅根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层精心维持的悲伤面具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泄露出来的是纯粹的、赤裸裸的愤怒。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深处翻涌着阴鸷的暗色,下颌的肌肉因为咬紧了牙关而鼓起了两团硬块。
"唐门的代表来了。"保镖低声说,"领头的是两个人——一个叫黎洪,是范一搏的师父;另一个叫洛天傲,是唐门现任总舵主。他们带了十几个人,说是来向约翰尼先生致敬的。"
梅根的怒火顷刻间烧到了顶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尖锐到刺耳,像是一把被弯到极限的钢锯条。
"唐门居然还有脸来?"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指节"咔咔"作响。
约翰尼是被范一搏杀的。
范一搏是唐门的人。
而现在,范一搏的师父和唐门的当家人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约翰尼的葬礼上——这不是来致敬的,这是来挑衅的。
"把他们直接抓起来!"梅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等葬礼结束再发落!"
保镖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去执行命令。
站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弗朗西斯——奥利维亚的舅舅——也暴怒了。
弗朗西斯是约翰尼最亲密的兄弟之一,约翰尼的死对他的打击不亚于对奥利维亚。
他是一个身材魁梧、性情火爆的中年男人,平日里就以脾气暴躁着称,此刻听到唐门的人居然敢出现在约翰尼的葬礼上,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抓什么抓!"弗朗西斯的声音像是吞了沙子一样粗哑,"直接杀了!尤其是那个黎洪——范一搏的师父!让他给约翰尼陪葬!把他的头割下来放在约翰尼的棺材前面!"
"等等!"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女声从众人身后传来。
所有人都回头了。
奥利维亚现身了。
……
她从庄园二楼的侧门走出来,沿着通往墓地的那条铺满碎石的林荫小径缓缓走来。
英格兰夏末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中洒落在她的身上,在她周围织出一层金色的光晕,把她整个人衬托得像是一幅从博物馆里走出来的油画——沉静、优美、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超然气质。
她穿了一身黑色。
不是普通的丧服——是一条经过精心裁剪的、专门为她此刻的身形量身定制的黑色修身长裙。
这条裙子的设计极其考究:上半身是高领无袖的紧身款式,黑色的弹力丝绸面料像是第二层皮肤一样紧贴着她的身体,精准地勾勒出她锁骨的线条、肩膀的弧度、以及因为怀孕而变得更加丰满的胸部轮廓。
那两团饱满的乳肉在紧致的丝绸面料下微微隆起,随着她每一步的走动而轻轻颤动着,弧度圆润到几乎完美——怀孕带来的荷尔蒙变化让她的胸部比从前大了至少一个罩杯,原本就令人过目难忘的曲线此刻更加惊心动魄。
紧身的面料在她胸口绷出了微妙的张力线条,从某些角度看甚至能隐约辨认出那两颗因为孕期敏感而微微凸起的乳尖的轮廓。
裙身从胸部以下开始以一条优美的流线向外微微展开,到腰际的位置恰好容纳了她隆起的小腹——那个圆润的弧度在黑色丝绸的包裹下显得异常醒目。
五个多月的身孕,她的小腹已经明显隆起了,不是那种可以用衣物遮掩或者被误认为是吃撑了的微凸——而是一个清晰可辨的、圆润饱满的孕肚,从她纤细的腰肢往前突出着,在裙身的包裹下画出了一个完整而流畅的半圆形。
黑色的丝绸面料在小腹最突出的位置被撑得微微发亮,布面上泛着一层因为拉伸而产生的暗光泽。
裙子的下摆从小腹往下继续以修长的A字线条延伸到了脚踝。
裙身在臀部的位置做了微妙的收腰处理,使得她挺翘浑圆的臀线在黑色面料下若隐若现,每走一步,裙摆就会随着臀部的轻微摆动而荡出优雅的弧线。
她的双腿被裙身遮住了,但裙侧有一道不太高的开叉——走动的时候偶尔会露出一小段包裹在黑色丝袜里的小腿,以及脚上那双低跟的黑色漆皮高跟鞋。
鞋跟只有三厘米——考虑到她怀孕的状态,这是一个既保证了安全性又没有完全放弃优雅的折中选择。
她的金色长发今天梳了起来,在脑后盘成了一个简洁利落的法式髻,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和一对精致的耳垂——耳垂上戴着一对黑色的珍珠耳坠,在阳光下泛着深邃的暗光。
她的面容——即使在前几天连续哭泣导致眼睛微微浮肿的情况下——依然美到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妆容极其淡雅,只在眼角和唇上做了细微的修饰,苍白的肤色被一层薄薄的粉底调和到了自然的光泽度,但那种透过粉底依然能看到的脆弱的苍白,反而给她平添了一种惹人怜惜的病态美感。
她的碧蓝色眼眸依然红着——不是化妆能遮盖住的那种红——但那层红肿之下,目光是坚定而冰冷的。
她的身上同时存在着两种截然对立的气质——一种是因为怀孕和丧父之痛带来的脆弱、柔软和母性的光辉;另一种是作为爱德华家族继承人与生俱来的高傲、冷厉和不可侵犯的威严。
这两种气质交织在一起,在她身上产生了一种诡异而致命的化学反应——让她看起来既像是一个需要被小心呵护的孕妇,又像是一把随时可能出鞘的、锋利到能切开空气的宝剑。
她缓步走来。
步伐很慢——部分是因为怀孕导致的行动不便,部分是刻意的。
每一步都踩得稳而从容,高跟鞋的鞋跟在碎石小径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安静到近乎凝固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她在保镖去执行梅根命令的路上拦住了他们。
"把唐门的人叫进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们是来悼念我父亲的。不管他们的门派跟范一搏是什么关系,在我父亲的葬礼上,每一个前来致敬的人都应该被以礼相待。这是爱德华家族的规矩。"
保镖停住了脚步。
但他没有转身去执行奥利维亚的命令。
他——看了一眼梅根。
那个动作很快——只是眼珠子往梅根的方向瞟了一下,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收了回来。
但那半秒已经足够了。
那半秒里包含的信息量比一千句话都要大:这个保镖的效忠对象不是奥利维亚。
他在等梅根的指令。
在他心里,梅根说的话比奥利维亚说的更有分量。
奥利维亚看到了那一瞟。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脸上依然是那种葬礼上应有的肃穆和悲伤——但她的碧蓝色眼眸最深处,一丝极其冰冷的杀意像是一条细小的裂缝从冻结的湖面下蔓延开来。
那种杀意不是爆发式的,不是喷薄而出的怒火——而是一种更加可怕的、慢慢渗透的、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积蓄着力量的冰冷。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保镖的脸。
不远处,伊雷恩也看到了那一幕。
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靠在紫杉树旁边一把高背椅上,身边站着两个贴身的老仆。
他的手杖竖在两腿之间,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双手交叠着搁在杖头上。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一直是那种老年人特有的、深沉到看不透的平静。
但当他看到那个保镖不去执行奥利维亚的命令而是先看梅根的脸色的时候——他的眼皮抬了抬。
就只是抬了抬眼皮。
但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仆在那一刻浑身一寒——因为他们太熟悉伊雷恩了。
当伊雷恩平静的时候,他是真的平静;但当他抬眼皮的时候——那意味着他在审视某个人。
而被伊雷恩审视过的人,大多数都没能好好活着走到最后。
伊雷恩的目光从保镖身上移开了,落在了梅根的背影上。
那道目光里没有怒火、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近乎学术性的、冷静评估一件物品价值和威胁程度的审视。
看来有人想欺负奥利维亚啊。
伊雷恩在心里轻轻地说了这句话。
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看到一只小狐狸在自己的陷阱边上蹦跶时发出的不屑哂笑。
梅根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
他的后背突然升起了一阵微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冷,而是一种被捕食者盯上了的、本能的不安。
他没有回头去看伊雷恩,但他知道那道审视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像是一根无形的细针扎在那里,不疼,但让人头皮发麻。
他意识到刚才那个保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当着伊雷恩的面暴露了自己对梅根而非奥利维亚的效忠关系。
这等于是把梅根在庄园里暗中扩张权力的事实摆到了台面上。
伊雷恩不是瞎子。
这个老人虽然年事已高,但他的脑子比在场任何一个年轻人都清醒得多。
他什么都看得到,什么都记得住——只是不一定会立刻发作。
但一旦他发作起来……
梅根后脊的凉意更深了一分。
他知道自己最近确实膨胀了太多——但那些事情都是打着奥利维亚的旗号在做的,并没有明目张胆地越界。
伊雷恩之前一直没有表态,他以为老人家默认了他的行为。
可刚才那一瞟——那个该死的保镖那一瞟——把水面下的东西掀到了水面上来。
梅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他必须加快进度了。
他必须尽快坐实奥利维亚未婚夫的身份,把"孩子的父亲"这个标签牢牢地钉在自己身上,让它变成一个不可撤销的既成事实。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伊雷恩的权力框架里获得一个无法被轻易剥夺的位置。
他转身面向那个保镖,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种严厉的呵斥。
"你看着我干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上位者对下属的不满,"奥利维亚小姐的话你没听见吗?还不快去把人叫过来!"
保镖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朝庄园大门的方向走去。
梅根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蠢货。
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转向了奥利维亚,脸上浮现出一个精心调配过的、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
他快步走到了奥利维亚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来想去搀扶她的手臂。
"奥利维亚,你过来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他的声音变得柔软而体贴,像是一个丈夫在埋怨妻子太任性不肯好好休息,"你身子这么重了,外面地不平,万一摔了怎么办?我应该去接你的呀。"
他的手碰到了奥利维亚的上臂。
那一瞬间,奥利维亚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像是被一条冰冷的蛇触碰到了皮肤。
她的生理反应在告诉她:推开他。
甩开他的手。
离他越远越好。
她的胃里翻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喉咙里泛起了酸液。
但她没有推开。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在房间里做出的决定。
梅根是她计划中的一枚棋子——一枚她暂时还需要的棋子。
她需要他来扮演"孩子的父亲"这个角色,需要他来为她的孩子提供一个表面上合理合法的出身。
在她彻底掌控住局面、除掉梅根之前,她不能撕破脸。
所以她忍了。
她没有让梅根拉她的手——那是她最后的底线。
她只是让他隔着衣服的袖子扶着她的上臂外侧。
即使如此,她也能感觉到梅根的手指透过丝绸面料传来的体温——那温度让她觉得恶心到想吐。
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到一个勉强能被接受的范围——对外看起来像是被搀扶着的孕妇和关心她的伴侣,但实际上两个人之间的间隙比一般情侣之间要宽得多。
梅根没有在意那半步的距离。
他的注意力在另一件事上——他的目光正在奥利维亚的身上来回游走,从她盘起的金色发髻到她纤细的脖颈,从锁骨到被紧身黑裙包裹的丰满胸部,再到那个圆润隆起的小腹。
他看奥利维亚的眼神是复杂的——有一部分是计算和权衡,但还有另一部分是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欲望。
奥利维亚太美了。
即使在怀孕五个多月、刚刚失去父亲、面容憔悴的情况下,她的美丽依然是一种可以让人窒息的、致命的武器。
那种美不是单纯的五官精致或者身材火辣——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融合了高贵血统和天赐基因的、超越了凡俗审美标准的绝对美感。
他满脸的心疼和爱意,目光温柔到了近乎深情的地步——但如果有人能透视到他那层面具背后的真实表情,会发现那些"心疼"和"爱意"全部是伪装的。
真正隐藏在底下的是贪婪、欲望、以及一种"这个女人迟早是我的"的占有欲。
此刻的画面——奥利维亚和梅根并肩站在一起——在外人看来简直就像是一张精心拍摄的孕妇写真。
女人绝美丰韵,即使挺着圆润的孕肚也掩不住那份摄人心魄的风华,黑色丝绸长裙下的身体曲线像是被雕塑大师精心打磨过的艺术品;男人高大英俊,西装笔挺,站在她身边一手扶着她的手臂一手虚虚地护在她背后,目光里满是呵护和爱意——活脱脱就是一对恩爱的准父母在等待他们的孩子降临。
看到这一幕的人——尤其是那些顶尖家族的继承人们——表情精彩极了。
……
最先注意到奥利维亚出现的不是那些继承人,而是一群站在接待区域附近的贵妇人和贵族小姐们。
她们原本正端着香槟杯低声交谈着——聊的内容无非是谁穿了什么牌子的丧服、谁又跟谁的丈夫传出了绯闻之类的八卦——然后其中一个眼尖的红发女人的目光扫到了从林荫小径上走来的奥利维亚,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手里的香槟杯差点从手里滑落。
"哦我的天……"
她的惊呼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一个接一个的目光转向了奥利维亚——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嘴巴张大了。
"这……怀孕了?!"
有人用手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奥利维亚·爱德华?
怀孕了?
这怎么可能?
她不是一直单身吗?
她不是连雅各布都取消了婚约吗?
她什么时候……谁……
消息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传播开来。
从贵妇人的圈子传到了商人的圈子,从商人的圈子传到了政客的圈子,从政客的圈子传到了王室成员的圈子——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三分钟之内,庄园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了同一件事:奥利维亚·爱德华怀孕了。
窃窃私语像是一群受惊的蜜蜂发出的嗡嗡声一样在人群中弥漫开来。人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但掩不住满脸的震惊和八卦的兴奋。
"看到了吗?奥利维亚的肚子——至少五个月了吧!"
"谁的孩子?她不是一直没有公开的男朋友吗?"
"那个站在她旁边的男人是谁?就是那个搀着她胳膊的……叫什么来着?梅根?"
"约翰尼的手下。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个跑腿的。不可能是他的吧?"
"可你看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而且还搀着她的胳膊……"
"不对,不对,这太不可思议了。奥利维亚怎么可能看上那种人?肯定另有隐情。"
"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了无数圈涟漪。每一个人都在问,每一个人都在猜,但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那些顶尖家族的继承人们的反应比旁人更加激烈——毕竟对他们来说,奥利维亚不仅仅是一个八卦的对象,更是他们各自精心筹划了多年的"联姻目标"。
本杰明·杜邦站在离奥利维亚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手里的咖啡杯在看到奥利维亚隆起的小腹的那一刻差点脱手。
他把杯子狠狠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溅出了半杯咖啡,然后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样狠狠揉了两把——再看。
没错。
那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五个多月的孕肚。
"真的怀孕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这是哪个混蛋干的?!"
亚历山大·摩根的反应更加直接。
他的脸在三秒之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再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嫉恨。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关节发出了"咔咔"的脆响。
"不可能!奥利维亚明明没有结婚,她连男朋友都没有!怎么可能怀孕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牙齿咬得"咯吱"响,"到底是谁捷足先登了?!不光上了她,还把她肚子搞大了?!"
弗雷德里克·瓦伦堡是这些人里最冷静的。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攥拳头——他只是站在原地,浅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奥利维亚和梅根并肩而行的身影,嘴角的那抹淡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看了发毛的沉默。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他的目光像是X光一样在奥利维亚和梅根身上来回扫描着,像是在试图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中解读出真相。
让-皮埃尔·达索砸吧砸吧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法式优雅在这一刻碎了一地——他的表情扭曲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嘴唇翕动着想骂人但又碍于贵族的体面不好太难看。
最后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法语脏话,用手里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
威廉·洛克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着,但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是这些人里被拒绝得最彻底的那个——上个月送的七克拉粉钻戒指连盒子都没有被打开就退了回来——所以他此刻的心情大概是:果然,我被拒绝不是因为她不想谈恋爱,而是因为她已经有了。
他们就像是一群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的公鸡,所有蓬起来的羽毛和昂起的脑袋都在一瞬间耷拉了下去。
梦寐以求的绝美女神被人拱了——还种了。
肚子都这么大了,至少在五个月前就已经……他们杀人的心都有了。
……
奥利维亚在梅根的搀扶下走到了墓地边上的接待区域。
她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像是无数根灼热的细针同时扎在她的身上——尤其是扎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好奇、有八卦的兴奋、有不怀好意的审视、有男人们失望和嫉恨的怒火——各种各样的情绪汇成了一道无形的压力墙,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
但她的表情没有变。
脸上依然是那种清冷到近乎刻薄的平静。
她的步伐依然缓慢而从容,每一步都稳如泰山。
她甚至没有低头——她的下巴微微扬着,碧蓝色的目光径直看向前方,不跟任何人的视线交汇,但也不刻意回避。
那种姿态不是"我无所谓你们怎么看"的满不在乎——而是"你们的看法跟我无关"的绝对自信。
这就是爱德华家族教育出来的女人。在任何场合、任何压力下,都能保持这种让人望而生畏的从容。
奥利维亚在一张准备好的座椅前停了下来。
梅根殷勤地帮她拉开了椅子,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的后背上引导她坐下。
奥利维亚坐下的动作很缓慢——她一手撑着椅子的扶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着隆起的小腹,身体侧着慢慢降低重心,最后稳稳地落座。
整个过程中梅根一直在旁边虚虚地护着,做足了"体贴入微的准父亲"的姿态。
奥利维亚坐下之后,立刻有几个跟她关系比较亲近的贵族小姐围了上来。
她们是奥利维亚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索菲亚·温莎、伊莎贝尔·哈布斯堡和夏洛特·德·蒙摩朗西——分别来自英国、奥地利和法国的三个古老贵族家庭。
她们三个围坐在奥利维亚身边,表面上是在安慰刚丧父的好友,但她们的眼神却不约而同地反复扫向奥利维亚的小腹——那种目光里充满了女人之间特有的、好奇到骨子里的探究欲。
索菲亚是最先忍不住的那个。
她是个直性子的英国姑娘,一头火红的卷发,脸上永远带着几分不谙世故的天真。
她伸手握住了奥利维亚的手,嘴唇张了好几次才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但不敢问的问题。
"Liv……你的肚子……孩子的父亲是谁?"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周围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中还是清晰可闻。旁边几个假装没在听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的人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
奥利维亚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脸上所有的从容和冷静都出现了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痕。
只是一瞬——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颗极小的石子砸出了一圈涟漪——然后那圈涟漪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湖面重归平静。
但那一瞬间里,她的碧蓝色眼眸深处翻涌过了一整个太平洋的苦涩和纠结。
孩子的父亲是谁?
是范一搏。是那个杀了她父亲的男人。是她在那个阿尔卑斯山上的夜晚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的男人。是她这辈子唯一真正爱上的男人。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她在试图说出一个名字——不是范一搏的名字,而是梅根的名字。
她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了——"孩子的父亲是梅根",七个字,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
但当她真的想把这七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不是因为不会说,而是因为说不出口。
她的身体在抗拒。
她的灵魂在抗拒。
她爱范一搏——即使在恨他的同时她也爱着他——而让另一个男人冒认她和范一搏之间的孩子的父亲身份,这件事本身就像是在她的心脏上捅了一刀。
哪怕只是一个虚假的名义上的称号,哪怕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她的心还是在抗拒、在撕裂、在流血。
或许除了范一搏,她心里容不下任何人——就算是假冒的都不行。
她的沉默持续了太长时间——长到旁边的伊莎贝尔和夏洛特开始交换着不安的眼神,长到周围偷听的人开始面面相觑,长到梅根站在她身后的手指开始不耐烦地微微敲击着椅背。
梅根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站在奥利维亚椅子的右后方,视角恰好能看到她的侧脸——他看到了她脸上那种挣扎和纠结的表情,看到了她的嘴唇在反复开合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阴鸷的冷光——他知道奥利维亚不愿意承认他是孩子的父亲。
但这不重要。
他可以帮她"说"。
他的手从椅背上移到了奥利维亚的上臂上——隔着黑色丝绸的袖子,他的五指握住了她的胳膊,轻轻用了几分力道。
从外面看,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体贴的丈夫在安慰紧张的妻子——但奥利维亚感觉到了那几根手指里暗含的威胁和逼迫。
那种力道在说:别让我等太久。
然后梅根开口了。
他从奥利维亚的身后绕到了前面,面向索菲亚和其他人。
他的表情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堪称影帝级别的切换——从刚才的殷勤和关切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羞涩、几分骄傲、几分"终于可以公开了"的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的肩膀往后挺了挺,下巴微微扬起来,整个人的气场从"约翰尼的忠实下属"切换成了"奥利维亚的男人"。
他面向众人。
声音洪亮、清晰、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重大宣告时的庄重感——但底下暗藏着得逞的快意和不可告人的阴险。
"没错!奥利维亚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在人群中引爆了。
整个接待区域在那一秒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所有人的声音同时消失了,嘴巴同时闭上了,呼吸同时屏住了。
然后——像是被按了一下播放键——所有的声音同时涌了回来。
惊呼、倒吸气、窃窃私语、椅子腿在碎石上刮擦的声响、咖啡杯磕到碟子上的叮当声——混合成了一锅沸腾的声响。
索菲亚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手里的手帕差点掉到地上。
伊莎贝尔的眼睛瞪到了最大,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
夏洛特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她震惊到变形的眉毛。
奥利维亚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完全没有。
不是那种刻意控制出来的平静——而是一种被极度的痛苦和愤怒冻结住了之后的、彻底失去反应能力的空白。
她的碧蓝色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瞳孔微微放大着,像是灵魂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
梅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从心脏深处炸裂开来的疼痛——比她听到约翰尼去世的消息时更痛,比她得知范一搏是凶手时更痛,甚至比她独自面对怀孕事实时更痛。
因为这句话把她最后一点关于这个孩子的纯粹和美好彻底污染了。
这个孩子——她和范一搏的孩子——现在被一个她厌恶到极点的男人当众认领了。
在全球最有权势的几百个人面前,梅根用他那张令人作呕的嘴,把"我的孩子"这三个字说了出来。
她想呕。
但她忍住了。
她的手在裙子下面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得皮肉生疼,但那点疼痛跟心里的痛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她的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隆起的小腹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个圆润的弧度。
宝宝,妈妈对不起你。但这只是暂时的。
她在心里无声地对腹中的孩子说了一句话。
然后她抬起了头,看向了梅根的背影——梅根还在面向众人侃侃而谈着什么关于"他和奥利维亚相爱的过程"的鬼话——她的碧蓝色眼眸深处,一点冰冷的光在缓缓凝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