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围追堵截

柏灵顿山脉的清晨来得很安静。

天际线刚刚泛出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山间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像是一匹半透明的绢纱,懒洋洋地搭在层叠的树冠之间。

露水凝结在每一片叶子的边缘,偶尔有一滴承受不住自身重量,从高处坠落,砸在底下的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啪嗒"一声,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传来几声画眉的啼鸣,婉转悠长,像是这片原始森林里唯一还在运转的闹钟,一声接一声地催促着沉睡的万物醒来。

空气里弥漫着被露水浸润过的泥土芬芳,混杂着松脂和野花的淡淡香气,清冽得像是能洗涤肺腑。

范一搏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唤醒的。

他在睡袋里翻了个身,意识从混沌中一点一点浮上来,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那些纷杂的念头——逃亡路线、警方的搜索范围、小钱他们是否安全、接下来两天的行军计划……这些东西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即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过他。

他揉了揉眼睛,撑起身子,帐篷的拉链没有完全合上,一缕晨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他的睡袋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斑。

帐篷外面,有人在轻手轻脚地忙碌着,锅碗碰撞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范一搏拉开帐篷的拉链,弯腰钻了出去。

清晨的冷空气一下子灌进鼻腔,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然后就愣在了原地。

洛倾颜正蹲在距离他帐篷不到三米远的地方,面前架着一个小型的户外炉具,锅里的山泉水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腾起一缕缕白色的水汽,在晨光中袅袅升腾。

她的侧脸被那层薄薄的水雾笼罩着,轮廓柔和得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睫毛微微低垂,专注地盯着锅里的水,一只手轻轻护在炉具旁边挡风,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节拍,像是在心里哼着什么小曲儿。

但真正让范一搏愣住的,是她今天的打扮。

洛倾颜显然一大早就起来梳洗过了,换上了一身全新的户外装束。

上身是一件剪裁极为贴身的深墨绿色软壳夹克,面料带着一层细腻的哑光质感,拉链只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高弹运动背心。

那件背心的领口开得不算低,但因为面料紧紧贴合着她的身体,将她上身的每一道曲线都勾勒得纤毫毕现——锁骨下方那两团饱满的弧度被弹力面料包裹着,随着她呼吸的起伏微微颤动,腰身收得极窄,在夹克敞开的衣襟之间形成一个流畅的S形轮廓,既干练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弹力户外长裤,面料带有轻微的光泽,紧紧裹住她修长笔直的双腿,从腰胯到脚踝,每一寸线条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

裤子里面,她还套了一层深灰色的压力袜,袜口从裤脚边缘微微露出一截,那种功能性的压力面料紧紧箍住她纤细的脚踝,将小腿的肌肉线条修饰得流畅而紧致,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丝质光泽。

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中帮户外靴,靴面是磨砂皮质的,鞋底带有防滑纹路,靴筒刚好卡在脚踝上方,和压力袜的袜口衔接得恰到好处,既利落又不失精致。

她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被随意地束成一个低马尾,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圈固定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际垂落下来,被晨风轻轻拂动,时不时扫过她白皙的脸颊。

没有任何妆容,素面朝天,但那张脸本身就是最好的妆——眉眼如画,鼻梁挺秀,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因为清晨的凉意而微微泛着一点红润,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明艳,像是这片山林里突然开出的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明明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户外装扮,穿在她身上,却硬生生穿出了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味道。

那件夹克和紧身裤将她的身材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该凸的地方凸,该收的地方收,加上压力袜勾勒出的那双修长美腿,整个人既有野外求生的飒爽英姿,又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性感,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融合得毫无违和感,反而碰撞出一种更加致命的吸引力。

范一搏站在帐篷口,一时间竟然有些看呆了。

洛倾颜似乎早就在等着他出来。

听到帐篷拉链的声响,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层薄薄的水雾,正好和范一搏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随即很快被一抹柔软的笑意取代,那双清澈的眸子像是被晨光点亮了似的,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期待。

"一搏,你醒啦。"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山林的宁静,又像是刻意压低了音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一点草屑,朝范一搏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又带着一点点理所当然的亲昵,像极了一个早起为丈夫准备早餐的年轻妻子,等了许久终于等到枕边人睁开眼睛时的那种又欢喜又嗔怪的神情。

"赶快去洗漱吧,我给你煮点泡面?山泉水已经烧开了,我试过了,味道还挺甜的呢。"

她说着,弯腰从旁边的背包里翻出一包泡面,在范一搏面前晃了晃,眉眼弯弯的,像是在邀功一样。

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唐门大小姐的矜持和高贵,分明就是一个等候丈夫起床、急于展示自己贤惠手艺的小娇妻,温柔得让人心里发软,贤惠得让人几乎要忘记他们此刻正身处逃亡之中。

范一搏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说实话,他有一丝丝不习惯。

从小到大,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的关注和示好,但像洛倾颜这样的——一大早就守在他帐篷前面,安安静静地烧水、准备早饭,用那种温柔到骨子里的目光等着他醒来——这种感觉太过家常,太过温馨,和他们此刻的处境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反差,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尴尬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然后转身朝刘宏他们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逃避什么。

刘宏正蹲在一棵大树底下刷牙,嘴里含着一口泡沫,看见范一搏走过来,那张本来就贱兮兮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他"噗"的一声把泡沫吐掉,用手背抹了一把嘴,一脸揶揄地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老板,艳福不浅啊!这才几天啊,你又俘获了一位千金大小姐的芳心!啧啧啧,我刘宏跟了你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学到,这招'英雄救美'的功夫倒是见识了不少。"

范一搏没好气地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拳,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刘宏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去你的,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洛小姐这只是因为我昨天照顾了她,她懂得感恩,仅此而已。别胡思乱想,早点收拾完,我们趁早赶路。"

范一搏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但刘宏跟了他这么多年,太了解自己这位老板了——越是这种刻意淡化的语气,越说明他心里其实并不平静。

刘宏贱兮兮地又凑近了几分,肩膀几乎要贴上范一搏的胳膊,脑袋朝洛倾颜的方向努了努嘴,眉毛挑得老高。

"老板,你别糊弄我。人家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守候在你帐篷前面,就等着给你下面吃呢。你看看她那副样子,跟个小媳妇儿似的,就差围个围裙了。这要是没什么,鬼都不信!而且你看她今天这身打扮——"刘宏朝洛倾颜的方向瞟了一眼,咂了咂嘴,"啧,这身材,这腿,穿个户外装都能穿出这效果,老板你是真不动心还是装不动心?"

范一搏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

他不是傻瓜。

联想到昨天洛倾颜在他背上时那娇羞的模样,还有她说话时微微发颤的声音,以及刚才那个等候他醒来时眼睛里藏不住的期待和欢喜……这些细节串联在一起,他就算再迟钝也该回味过来了。

洛倾颜对他,恐怕已经不仅仅是感恩那么简单。

刘宏见范一搏沉默不语,知道自己猜对了,脸上的笑容更加放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范一搏面前晃了晃,一脸搞怪地压低声音说道:"老板,唐门大小姐啊!那可是唐门!你知道唐门在江湖上是什么地位吗?多一个又不多,收了吧!到时候唐门就是你的后花园,你在美丽国的生意还不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滚!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范一搏低声喝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

刘宏识趣地缩了缩脖子,不再多嘴,但脸上那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却怎么也收不回去。

范一搏转过身,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了远处正低头忙碌的洛倾颜身上。

晨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在她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正弯着腰往锅里放泡面,动作轻柔而仔细,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宁静而美好的气息。

范一搏心里隐约感觉事情不对劲——不是洛倾颜有什么问题,而是他自己。

他发现自己看她的目光,正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柔软,这让他警觉。

老实讲,他看不透洛倾颜。

这个女人的身上有太多谜团,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她出现在这里的真正原因……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有想明白。

而且,他不打算在美丽国开枝散叶,他的根在国内,他的一切都在国内,这里只是一个需要尽快脱身的泥潭。

在这种时候动感情,是最愚蠢的事情。

范一搏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转身走向自己的背包,开始收拾行装。

早饭吃得很快,也很简单。

两桶泡面,几块压缩饼干,就着山泉水囫囵吞下去,填饱肚子就行。

洛倾颜把煮好的泡面端到范一搏面前时,范一搏注意到她还特意在里面加了一个卤蛋,不知道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接过来低头吃了,但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吃完早饭,众人开始收拾营地。

帐篷被迅速拆卸折叠,篝火的痕迹被李大川带人仔细清理,尽可能地消除他们在这里停留过的一切证据。

出发前,范一搏特意走到洛倾颜身边,蹲下身子看了看她的脚踝。

昨天扭伤的地方已经消肿了大半,皮肤表面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青紫色痕迹,按压的时候洛倾颜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疼痛,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很快就舒展开来。

"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了,不红不肿,应该已经复原。"范一搏松了口气,站起身来,"今天你自己走,但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告诉我。"

洛倾颜乖巧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闪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没有借口再让范一搏背了。

队伍很快出发,继续向北进发。

山路崎岖难行,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倒。

强森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的砍刀不时劈开挡路的灌木和藤蔓,在密林中硬生生辟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小径。

李大川带着两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面,一边行军一边回头清除足迹,用树枝扫平被踩踏过的泥土,将被折断的枝条重新摆放回原位,尽可能地让这条路看起来像是从未有人走过。

范一搏和洛倾颜走在队伍中间,刘宏寸步不离地跟在他们身边。

山林里的空气虽然清新,但湿度很大,走了不到半个小时,所有人的额头上就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洛倾颜的步伐比昨天稳健了许多,那双户外靴踩在碎石和泥土上发出沉稳的"咔嚓"声,看起来脚伤确实恢复得不错。

但范一搏还是时不时地侧头看她一眼,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在她被紧身裤包裹的双腿上停留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假装在观察周围的地形。

没走多远,一直在监听警方电台的李大川突然加快脚步,从队伍后方赶了上来。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额头上的汗珠不像是单纯因为赶路而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嘴唇抿得很紧。

他快步走到范一搏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老板!有些不对劲!"

范一搏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向李大川,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说。"

"警方的电台里刚刚传出一条加密通讯,我花了点时间才破译出来——他们好像知道我们在山里了!不光知道我们在山里,他们还知道我们的大致方向!电台里提到了'北向搜索'和'柏灵顿山脉中段'这两个关键词,老板,他们已经开始向北搜索了!"

李大川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那股焦急和紧张却像是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队伍的行进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范一搏身上。

强森从前面折返回来,一张黝黑的脸紧皱着,颧骨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像是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猎豹。

他的声音低沉而粗粝,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他们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我们向北走了?难道……"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强森是在怀疑小钱他们——那支主动留下来引开追兵的小队,是不是在被抓获之后出卖了大家的行踪。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毒刺,扎在每个人的心里,让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脆弱。

但强森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看到刘宏和李大川投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无声的警告和失望。

强森咬了咬牙,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别过头去不再开口。

范一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这样,心里的波澜就越大。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相信小钱他们,他们不会出卖我们。"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强森身上,语气平淡但意味深长。

"如果小钱意志不坚定,他当初就不会主动留下来帮我们引开追兵。他是拿命在给我们争取时间,你们不要辜负他。应该是警方有人发现了我们留下的蛛丝马迹,被他们猜到了我们的行进方向。这片山脉向北是最合理的逃离路线,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追踪者都能推断出来,不需要内鬼。"

强森的脸上闪过一丝愧色,低下了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加快步伐,继续向前走。"范一搏做了一个手势,示意队伍继续前进,"李大川,你继续监听电台,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通知我。强森,前面开路的速度再快一些,但注意不要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知道警方很有可能正在后面追赶他们,所有人的脚步都不自觉地加快了。

原本还算从容的行军节奏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呼吸声、脚步声、树枝被拨开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人再说话,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警惕,眼神不时地扫向身后和两侧的密林深处,仿佛那些追兵随时都会从树丛中冒出来。

洛倾颜虽然旧伤刚好,但也没有拖后腿。

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跟在范一搏身后,脚步又快又稳,那双户外靴踩在崎岖的山路上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范一搏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时不时地伸手拨开挡路的树枝,或者在经过特别难走的路段时回头拉她一把。

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每次握住洛倾颜的手腕时,都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指尖下急促地跳动着,不知道是因为赶路的疲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一个上午的急行军,他们走出了十几里山路。

这个速度在平地上不算什么,但在这种地形复杂、灌木丛生的山林里,已经算是相当快了。

每个人的体力都消耗得很厉害,尤其是洛倾颜,她的脸色从一开始的红润渐渐变得苍白,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但她始终没有开口说一个"累"字,只是默默地跟着强森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的那一刻,范一搏的脊背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钢针刺穿,整个人瞬间绷紧了。

前方的枪声密集而急促,不是那种零星的试探性射击,而是短促的连发——"哒哒哒"、"哒哒哒"——一串接一串,中间夹杂着子弹击中树干时发出的沉闷"噗噗"声,以及弹壳落地时清脆的"叮叮当当"。

那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反弹,被放大了好几倍,听起来像是整片山林都在颤抖。

"老板!我们前面有警察,不要跟过来,快向其他方向走!"

强森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促,背景音是持续不断的枪响和他粗重的喘息。范一搏能听出来,强森正在一边还击一边后撤,情况不容乐观。

范一搏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判断。

"刘宏!带人往东走!进密林!"

他的声音低沉而果断,没有一丝犹豫。

刘宏二话不说,抬手做了一个战术手势,身边的两个队员立刻心领神会,一前一后护住范一搏和洛倾颜,整支小队像是一条灵活的蛇,迅速脱离了原来的行进路线,朝东面的密林深处钻了进去。

范一搏背上的洛倾颜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他的背部肌肉在一瞬间收紧得像铁板一样,呼吸变得又深又急,脚下的步伐从匀速行走骤然切换成了小跑,每一步都踩得又快又稳,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兽,在本能的驱使下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环在他脖子上的双臂,将脸埋进他的后颈,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男性的体温。

她的心脏跳得飞快,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颗心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每一下都撞得她胸腔发疼。

"别怕。"

范一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几乎被风声和脚步声淹没,但洛倾颜听得清清楚楚。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她原本慌乱到极点的心跳慢慢平复了一些。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鼻尖抵着他后颈的皮肤,能感觉到他颈动脉里血液奔涌的力度。

东面的密林比他们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段路都要难走。

灌木丛密得像是一堵墙,枝条和藤蔓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几乎无法穿越的网。

刘宏走在最前面,用手臂和肩膀硬生生地撞开那些挡路的枝条,脸上被划出了好几道血痕,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闷着头往前冲。

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色穹顶,阳光几乎照不进来,整片林子里弥漫着一股阴暗潮湿的气息,脚下的泥土松软得像是沼泽,每踩一脚都会陷进去半个鞋底,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咕叽"的黏腻声响。

他们在密林里钻了大约十五分钟,前方的枪声渐渐远了,从密集的连发变成了零星的单发,最后彻底沉寂下来。

范一搏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几秒钟,然后按下耳麦的通话键。

"强森,报告情况。"

耳麦里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强森的声音传来,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明显的喘息。

"老板,我们脱离接触了。对方是一支六人的搜索小队,装备不算精良,应该是地方警局的巡逻队,不是特警。我们没有伤亡,但暴露了位置,他们肯定已经通过电台上报了。"

范一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暴露位置,这意味着警方很快就会知道他们的确切方位,接下来的搜索范围会急剧缩小,留给他们的时间和空间都在飞速减少。

"你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在你们西北方向大约八百米处,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我们沿着河床向东移动,争取和你们汇合。"

"收到。注意隐蔽,不要走开阔地带。"

范一搏切断通讯,转头看向刘宏。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不需要任何语言,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同样的信息——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老板,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刘宏压低声音,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和汗,"强森那边一开枪,警方就知道我们在这个区域了。直升机很快就会过来,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能藏人的地方。"

范一搏点了点头,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洛倾颜从背上放下来。

洛倾颜的脸色很白,嘴唇微微发颤,但眼神却出奇地镇定,没有哭,也没有慌张,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夹克的衣角。

她那身深墨绿色的软壳夹克上沾满了树叶和碎屑,黑色运动背心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深灰色的弹力户外裤膝盖处蹭上了一块泥渍,压力袜从裤脚边缘露出的那一截也沾了些草屑,但她整个人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整洁感,像是这片混乱的密林里唯一没有被打乱秩序的存在。

"你还好吗?"范一搏看着她,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洛倾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但努力显得轻松的笑容。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情绪。范一搏看了她两秒,没有再多问,转身开始和刘宏研究地形。

李大川从后面赶了上来,手里还攥着那个便携式电台接收器,耳朵上挂着一只耳机,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加凝重。

他走到范一搏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空气中的某个隐形敌人听到。

"老板,情况不妙。我刚才又截获了一段通讯,警方已经确认了我们的大致位置,他们正在调集更多的人手向这个区域合围。而且——"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们调了K9小队过来。"

K9。

警犬。

这两个字像是两块冰,从范一搏的耳朵灌进去,一路冷到了脊椎骨。

在山林里逃亡,最怕的不是直升机,不是搜索小队,而是警犬。

人的眼睛会被密林遮挡,直升机的热成像会被树冠干扰,但警犬的鼻子不会。

只要他们留下了气味——而他们不可能不留下气味——那些训练有素的德国牧羊犬就能像导弹一样精准地追踪过来,不知疲倦,不会迷路。

刘宏的脸色也变了,他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操!K9都调出来了,这帮人是铁了心要抓我们啊。老板,我们得想办法断掉气味追踪,不然跑到天黑也没用。"

范一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他在脑海中展开了这片山脉的地形图——他们现在大约在柏灵顿山脉的中段偏东位置,北面是他们原定的逃离方向,但现在北面已经有了警方的搜索小队;西面是他们来时的路,吴昊的人很可能正从那个方向追过来;南面是回头路,不可能走;东面……东面再往前走几公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有一条山溪。

山溪。

水能断掉气味。

范一搏睁开眼睛,目光里重新燃起了一丝锐利的光芒。

"往东走,找水。这片山脉的东侧应该有溪流,我们沿着溪水走一段,可以切断警犬的追踪。然后再折向北,绕过警方的封锁线。"

刘宏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

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范一搏没有再背洛倾颜,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需要腾出双手来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洛倾颜也很懂事,她咬着牙跟在范一搏身后,一瘸一拐但绝不掉队,那双户外靴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咔嚓咔嚓"声,和她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

范一搏能听到她身后传来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一根细针扎在他的心上,但他不能停下来,不能回头,因为身后有比脚伤更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们。

他们在密林中穿行了将近四十分钟,头顶上突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轰鸣声。

所有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扑倒在地,紧紧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范一搏一把将洛倾颜拉到自己身边,用一只手臂护住她的头,另一只手按在地面上,整个人像是一堵墙一样挡在她和天空之间。

洛倾颜的脸贴着潮湿的泥土和落叶,能闻到腐殖质特有的那种浓郁的土腥味,还有范一搏手臂上传来的汗水和体温的气息。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但她一声不吭,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直升机从他们头顶上方大约两百米的高度掠过,螺旋桨搅动空气发出的"嗡嗡"声震得树叶簌簌作响,有几片被气流卷起的落叶打在范一搏的后背上。

那架直升机在他们上方盘旋了大约三十秒——这三十秒漫长得像是三十年——然后缓缓向北飞去,轰鸣声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山脊的另一边。

"走了。"刘宏第一个抬起头,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低声说道。

范一搏松开护住洛倾颜的手臂,撑着地面坐起来。

他的衣服前面全是泥,脸上也蹭了一道土痕,但他顾不上这些,第一时间转头去看洛倾颜。

她正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深墨绿色的夹克前襟沾满了湿泥和碎叶,头发上也粘了几片枯叶,低马尾散了一半,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抬起手想把头发拨开,但手指在微微发抖,试了两次都没能把那几缕碎发从脸上撩走。

范一搏伸出手,替她把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脸颊时,能感觉到她的皮肤是凉的,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洛倾颜愣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眸子里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像是一汪被风吹皱的春水。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范一搏收回手,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掌。

"走吧,不能停。"

洛倾颜握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拉了起来。

她的手很小,被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掌心是湿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泥水,但那种被紧紧握住的感觉让她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安定。

她没有松手,范一搏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跟着刘宏继续向东面的密林深处走去。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的地势开始下降,空气中隐约多了一丝水汽的清凉。

刘宏第一个听到了水声——很细,很远,像是有人在远处用指甲轻轻刮着玻璃,但在这片寂静的山林里,那声音清晰得不容忽视。

"有水!"刘宏回头,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他们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的山溪从北面的山坡上蜿蜒而下,溪水清澈见底,在布满青苔的石头之间跳跃流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溪水不深,最深处大概也就到膝盖的位置,但水流很急,白色的水花在石头上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

范一搏蹲在溪边,用手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溪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但脑子也跟着清醒了许多。

他站起身来,目光沿着溪流的走向看了看,然后做出了决定。

"所有人下水,沿着溪流向北走。水能冲掉我们的气味,警犬追到这里就会断线。我们在水里走至少一公里,然后再上岸。"

没有人有异议。

刘宏第一个踏进溪水里,冰凉的水流瞬间没过了他的脚踝,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很快就适应了,开始在水中稳步前行。

其他队员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溪流。

范一搏转头看向洛倾颜。

她站在溪边,低头看着那条湍急的溪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她的脚踝刚才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在冰冷的溪水里走一公里,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但她只犹豫了不到两秒钟,就抬起脚,准备自己走进水里。

范一搏拦住了她。

"上来。"

他蹲下身子,背对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语气不容商量。

洛倾颜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自己走",但看到范一搏那个不容拒绝的背影,那些话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趴到了他的背上,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双腿被他稳稳地托住。

范一搏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进了溪水里。

冰凉的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腿和鞋子,那种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激得他小腿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

溪底的石头又滑又不平整,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倒。

背上还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让他的重心变得更加不稳定,每走一步都要花费比平时多出好几倍的力气来维持平衡。

但他走得很稳。

一步,两步,三步。

溪水在他的小腿周围翻涌,白色的水花溅上他的裤子,又被水流冲走。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和溅上来的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水。

他的双臂紧紧托住洛倾颜的腿,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洛倾颜趴在他背上,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每一步的震动,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块肌肉的收缩和舒张。

他的后背很宽,很厚实,像是一面移动的墙壁,将她和这个危险的世界隔开。

她的脸贴着他的后颈,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面血管里血液奔涌的热度,那种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和溪水的冰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她的心里涌上一股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

感动,心疼,愧疚,还有一种她不敢承认的、正在疯狂生长的依赖。

她从来没有被一个男人这样对待过。

在唐门,她是大小姐,所有人对她毕恭毕敬,但那种恭敬是冰冷的、带着距离感的,没有人会真正关心她累不累、疼不疼、怕不怕。

而范一搏不一样。

他会在她脚伤复发的时候二话不说地蹲下来让她上背,会在直升机飞过的时候用手臂护住她的头,会在她脸上沾了泥的时候替她拨开碎发,会在她害怕的时候用两个字——"别怕"——就让她的心安定下来。

这个男人,像是一座山。

不是那种高不可攀的、让人仰望的山,而是那种你可以靠着的、能替你挡风遮雨的山。

洛倾颜把脸埋进他的后颈,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洛倾颜,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他们在溪水里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走完了那一公里。

当范一搏终于踏上岸边的泥土时,他的双腿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

从膝盖以下,整条腿都被冰冷的溪水泡得又麻又僵,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他把洛倾颜放下来,自己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汗水和溪水混在一起,从他的下巴滴落,在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刘宏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范一搏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两大口,然后把水瓶递给洛倾颜。

洛倾颜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范一搏的脸。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因为脱水而微微发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是长时间高强度行军和精神高度紧张留下的痕迹。

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像是两把刀,在扫视周围环境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警觉。

"强森那边怎么样了?"范一搏按下耳麦。

"老板,我们已经到了溪流的上游,正在沿着溪水向你们靠拢。大概还有二十分钟能汇合。"强森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收到。我们在下游等你们。"

范一搏切断通讯,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几分钟。

他的身体已经在发出警告——大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肩膀因为长时间背人而酸痛得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尤其是洛倾颜。

李大川又凑了过来,这一次他的脸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难看,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老板,坏消息。"

范一搏睁开眼睛,看着他。

"警方的通讯频率突然变了,我花了点时间才重新锁定。他们……他们在调集更多的力量。不光是地方警局了,州警也介入了。而且——"李大川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截获了一段对话,提到了'FBI'这个词。"

FBI。

联邦调查局。

这三个字母像是三颗炸弹,在范一搏的脑子里依次炸开。

如果只是地方警局和州警,他们还有周旋的余地,毕竟地方执法机构的资源和能力有限,在这种复杂的山地环境里,搜索效率不会太高。

但FBI不一样。

FBI有卫星,有无人机,有最先进的热成像设备,有全美最顶尖的追踪专家。

一旦FBI全面介入,他们在这片山脉里的生存空间将会被压缩到近乎为零。

刘宏也听到了,他的脸色变得铁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FBI?操他妈的,到底是谁在后面推动这件事?我们又不是恐怖分子,至于把FBI都招来?"

范一搏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将所有已知的信息串联在一起——吴昊的追杀、警方的围堵、FBI的介入……这些事情单独来看都有各自的逻辑,但放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有人在幕后操纵这一切,有人在利用美丽国的执法系统来对付他。

这个人的能量之大,手段之狠,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

"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范一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让人心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平静,"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点,等到夜里再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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