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以北,过了落雁峡再走三十里,便有一座无名小山。
山不算高,却生得奇秀。
漫山遍野长满了翠竹,不是那种稀稀疏疏的散竹,而是密密匝匝挤在一处的毛竹,一棵挨着一棵,笔直地朝着天上去,像是谁在这山坡上插了千万支青色的箭。
风一过,满山的竹子便沙沙作响,那声音不急不躁,密密绵绵。
竹林深处藏着一处小小的院落。
三间竹屋,一围篱笆,院中一口古井,井沿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也不知用了多少年。
井边种着几株梅树,说不上是什么年月栽下的,树干虬结苍劲,冬天的时候会开出一树一树的白花,香气能飘出去半里地。
这地方叫青云涧。
地图上没有,江湖中人也少有人知晓。
上山的路隐在一片乱石之后,外人就算走到跟前也未必能发现。
就算发现了那条羊肠小道,走不到一半就会被漫山的竹子挡住去路,左转右转,最后又绕回山脚,白白出一身汗。
我自幼便住在这青云涧中。
不是父母送我来的,母亲临终前将我托付给一位故人,那故人抱着我走了七天七夜,翻过了三座山,蹚过了两条河,最后把我送到了这座山下,交到了一个女人手里。
那女人就是我姑姑。
她不让我叫她师父,也不让我叫她主子,更不许我叫她什么“前辈”“恩人”之类的话。
她说:“叫姑姑,听着亲。”
我便叫了。
从小到大,我只知道她姓顾,单名一个“雁”字。
顾雁。
至于她为何收留我,为何教我武功,又为何隐居在这深山竹屋之中,她从不提起,我也从未问过。
江湖人的规矩我不懂。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知道的别知道,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这是她给我的话,我记了快十年,一个字都没忘。
姑姑这个人,说来也怪。
她武功肯定极高,高到什么程度,我不太懂,后来下了山,听外人说起那些赫赫有名的侠客,再想想姑姑平日里的做派,才慢慢回过味来——她大概比那些所谓的“高手”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她从不提自己的来历,也从不显摆自己的本事。
可我觉得,平日里在山上,她就是个懒散到骨子里的女人。
别的师父教徒弟,天不亮就把人从被窝里薅起来,扎马步、练基本功,风雨无阻。
姑姑不,她比我还爱睡懒觉。
每天早上都是我先起床,烧水、做早饭,然后去敲她的房门。
“姑姑,该起了。”
屋里没动静。
“姑姑,粥要凉了。”
还是没动静。
“姑姑,你再不起来,我就把那只烧鸡吃了。”
“你敢!”
门“砰”的一声从里面推开,姑姑披头散发地冲出来,身上就套了一件松松垮垮的月白中衣,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下一大片白腻腻的肌肤。
她眼睛都没完全睁开,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已经精准地掐住了我的后脖颈,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拎起来。
“臭小子,敢偷吃我的烧鸡?”
“我没偷吃,我说的是‘再不起来就吃’,这不是还没吃吗?”
“是吗,嗯?”
她手上加了点力道,我后颈一麻,半边身子都软了,连忙求饶:“姑姑饶命!姑姑饶命!粥在锅里,烧鸡在灶台上温着,一口都没动!”
她哼了一声,松了手,趿拉着布鞋晃晃悠悠地往灶房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姑姑今年应该二十好几了,具体多少岁我没问过,但从她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里推算,大概二十五六的样子。
这个年纪的江湖女子,要么已经嫁人生子,相夫教子,要么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头,走到哪里都被人尊称一声“女侠”。
可姑姑呢?
她连梳头都嫌麻烦。
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她从来不盘不髻不簪不钗,就那么随便拿根木簪子一绾,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像一条黑色的狼尾巴。
有时候连木簪都懒得用,直接拿根筷子往头发里一插一别,照样出门。
她的衣裳也从来不穿得整整齐齐。
我见过山下镇子里的那些女子,出门之前要梳洗打扮大半天,衣裳要熨得服服帖帖,领口要扣得严严实实,走路都要端着架子,生怕哪里不得体。
姑姑要是看见那样的女子,一定会撇撇嘴,说一句:“俗,俗~”
她的衣裳永远是那几件换着穿,红的、白的、青的,都是最简单的款式,没有绣花没有镶边,就是一块布裁成的衣裳,系着几根红绳带。
可她偏偏能把最简单的衣裳穿出最要命的效果来。
这大概就是天生的。
说起姑姑的长相和身段,我虽然是她的侄子,从小看惯了,但有时候猛地一瞧,还是会愣一下。
她不是那种第一眼惊艳、第二眼寻常的美。
她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挪不开眼的那种。
五官生得极正,眉是眉,眼是眼,鼻梁高挺如峰,唇形饱满如桃,偏偏这些精致的五官凑在一起,又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英气来。
不是那种柔弱娇怯的美,而是大大方方、浓烈张扬的美,像一朵开到极盛的红牡丹,明知道太艳了,可你就是忍不住要多看一眼。
但要说最的,还是她的身段。
姑姑个子很高,但比例极好。
腰肢纤细得不像话,我拿两只手比过,大概也就一掐的样子。
偏偏这么细的腰上面,却撑挂着一副傲人的胸脯。
也许她从不束胸,也从不刻意遮掩,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袒露着。
衣裳穿在她身上,胸前那一块总是被撑得紧绷绷的,束带都像是随时会崩断开。
有次我无意中瞥见她弯腰打水,领口垂下,那一片白腻腻的春光晃得我赶紧别过脸去,耳朵根子烧得通红。
姑姑倒是一点不在意,直起身来还嘲笑我:“哟,小楼也会害羞了?”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那是……那是太阳晒的。”
“哈哈,大清早的,太阳还没出来呢。”
“……”
————
姑姑就喜欢看我出丑。
每次我被她捉弄得面红耳赤,她就笑得前仰后合,胸前的两坨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她的腿也很长。
不是那种干瘦的长,而是结实匀称的长,常年练武的缘故,大腿结实有力,小腿线条流畅,笔直得像两柄玉剑。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大,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就能看见两条腿的轮廓,又长又直,从腰胯一直延伸到脚踝,那曲线流畅得像山间的溪水。
臀部更是饱满圆润,将裤子的布料撑得紧紧的,走起路来微微晃动,带着一种慵懒而妖冶的韵律。
她坐的时候从不正襟危坐,要么歪在竹椅上,要么直接往地上一蹲,那圆滚滚的轮廓就更加明显了。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却又因为常年行走山林而微微泛着一层蜜色的光泽,光滑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
颈项修长如天鹅,锁骨精致得像能盛水,肩头圆润,臂膀结实却不粗壮,每一寸肌肤都透着习武之人的健康与女子的柔美。
可她偏偏是个懒鬼。
姑姑在生活上的不拘小节,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就拿洗澡来说吧。
山上的澡房是用竹子搭的一间小屋,就在灶房隔壁,里头搁了个大木桶。
每次烧好水倒进桶里,热气腾腾的,姑姑就抱着干净衣裳进去了。
这本没什么,可她从来不把门关严实。
那竹门本来就有些变形,关上也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
热气从那道缝里往外冒,有时候风一吹,门就被吹开半扇,里头的情形一览无余。
我第一次撞见的时候才七岁,端着一碗红糖姜茶给她送过去——她说泡完澡喝碗姜茶最舒坦。
我走到门口,还没敲门,就看见那道半敞的门缝里,姑姑正从木桶里站起来,水珠顺着她光滑的脊背往下淌,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腰上,浑身上下白得像一块温润的玉。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然后姑姑转过头来,看见了我。
我以为她会骂我,起码也会把门关上。
她没有。
她冲我招了招手,说:“姜茶来了?正好,端进来。”
我:“…………”
“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外头风大,一会儿姜茶凉了。”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七岁的我虽然不太懂男女之事,但也知道非礼勿视的道理。
可姑姑的态度实在太坦然了,坦然到让我觉得如果我不进去,反而是我心术不正。
我低着头走进去,把姜茶放在木桶边的小几上,全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一秒都不敢抬起来。
姑姑接过姜茶喝了一口,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说:“后背够不着,帮我搓搓。”
我差点没转头就跑。
不过后来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多了,我也就慢慢习惯了。
姑姑在我面前从来不遮遮掩掩,换衣裳的时候门都不关,有时候甚至就在院子里换。
“姑姑,你能不能注意点?”我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
“注意什么?”她正把身上那件脏衣裳从头顶脱下来,整个人光溜溜地站在老槐树下,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将那副完美的身体照得纤毫毕现,以至于有些晃眼睛。
她浑然不觉,从旁边的竹竿上扯下一件干净衣裳,慢悠悠地往身上套。
“我是男的!”我说。
“你?”姑姑低头看了我一眼,笑得花枝乱颤,“你毛都没长齐呢,算什么男的?”
“我快十二了!”
“十二怎么了?你光着屁股满地跑的时候我都见过,现在倒学会不好意思了?”她把衣裳套好,走过来揉我的脑袋,“行了行了,等你什么时候长得比我高了,再来跟我说这话。”
我气得说不出话。
关键是,我确实还没她高。
虽然姑姑个子高,但我才十二岁,比她还矮一头。
等我长得比她高,那还得等好几年。
不过说实话,就算我长得比她高了,她大概也不会把我当回事。
在她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
姑姑教我的武功,也跟她这个人一样,随性得很。
别的师父教徒弟,有一套一套的规矩,先学什么后学什么,什么时辰练什么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姑姑不。
她今天心情好了,就多教几招;心情不好,就说“今天歇了”,然后躺在院子后的老槐树下睡一下午。
但她教的东西,都是真东西。
“小楼,看好了。”
她随手从柳树上折下一根枝条,手腕一抖,那根软塌塌的枝条便“嗡”的一声绷得笔直,像一柄无形的剑。
她脚下的步子动了起来,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像是一幅一幅定格的画卷。
可就是这慢吞吞的动作,却让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手腕轻轻一转,枝条划过空气,没有声音。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还没传出来,枝条就已经到了另一个位置。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不是她慢,是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我的眼睛跟不上,只能靠脑子去“补”出那些被省略的轨迹。
“看懂了吗?”
“看懂了……一半。”
“一半就够了,去练。”
她把枝条撇给我,自己又躺回槐树底下,翘着二郎腿,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眯着眼睛看天上的云。
我拿着枝条在院子里比划,一遍、两遍、三遍,怎么都不对。
那枝条在我手里就是一根软塌塌的树枝,根本绷不直,更别说划出姑姑那样的轨迹了。
“不对不对不对。”姑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酒葫芦往石桌上一墩,走过来从后面握住我的手,“手腕发力,不是手臂。你手臂那么僵硬,跟根木头似的,能打出什么招式来?”
她的手掌温热柔软,覆在我手背上,带着我的手腕轻轻一转。那根软塌塌的枝条忽然就绷直了,“嗡”的一声,空气中传来一声清越的颤鸣。
“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那就是内力。”她松开手,又退回去喝酒,“先把这一下练熟,别的以后再说。”
我知道,很多人在师父手下练了三五年,都未必能摸到内力的门槛。
姑姑就这么随手一带,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让一个几岁的孩子感受到了内力在经脉中流转的滋味。
她的教法,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最关键的节点上。
不多教,不早教,偏偏就在你刚好能理解的时候,把那个东西递到你面前。
我曾问她:“姑姑,你这武功是谁教的?”
她难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个很厉害的人。比我厉害多了。”
“那他现在在哪?”
“死了。”
我悻悻挠了挠头,没敢再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山上清冷,除了我和姑姑,连个鬼影都没有。
但我不觉得无聊,因为每隔十天半个月,我就会下一趟山,去最近的镇子上采买些生活用品。
那镇子叫柳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几家铺子:粮油铺、布庄、铁匠铺、药铺,还有一家茶馆和一家酒馆。
镇子虽小,但因为地处南北要道,来来往往的商旅不少,茶馆酒馆里常年坐着些南来北往的人,消息格外灵通。
我第一次独自下山是六岁那年。
姑姑把我叫到跟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单子和一小袋碎银子,说:“照着单子上的东西买,别贪玩,早去早回。”
我那时个子还没竹篓高,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竹篓,沿着山路一步步往山下走。
姑姑站在院门口看着我的背影,喊了一声:“买完记得吃碗馄饨,东头那家的汤头熬得好。”
“知道了!”
从那以后,下山就成了我的活儿。
姑姑有时候也会下山,不过不多。
她出门的时候总会戴上一块青色的面纱,从鼻梁一直遮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小时候问过她为什么要戴面纱,她说:“山下人烦,戴了省事。”
我不懂什么叫“人烦”,大概是长得太好看,走到哪里都惹人注目,戴上面纱能少些麻烦。
她每次下山短则两三天,长则十天半个月。
我一个人留在山上,倒也不怕。
青云涧隐蔽得很,外人根本找不到,就算找到了,我这个在山里长大的野小子也有的是办法对付。
姑姑不在家的时候,我会自己练功、做饭、收拾院子,日子过得跟她在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安静了不少。
没有她大大咧咧的笑声,没有她随手乱扔的衣裳,没有她半夜爬起来偷吃烧鸡的动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东西。
有时候是几本旧书,有时候是一把新匕首,有时候是一包糖炒栗子。
她风尘仆仆地推开院门,面纱上还沾着露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给我:“接着,城东老字号的桂花糕,排了半个时辰的队。”
我接过来,看着她脸上的疲惫,心里暖暖的。
她从来不跟我说她下山去做了什么,我也从来不问。
这仿佛是我们的默契。
柳河镇有些人知道青竹山上住着一位蒙面的女侠,带着一个小孩。
镇上的人没见过她的脸,但从那双眼睛和身段也能猜出来,面纱底下一定是一张极美的脸。
有好事的年轻后生想上山去瞧瞧,被姑姑一脚一个踹了下来,从此再没人敢上去。
镇上人都叫她“青竹娘子”,姑姑也不在意,随他们叫。
三月十二。
因为前一天夜里下了一场雨,山道上的泥巴湿滑难走,我摔了两个跟头,膝盖磕得生疼,竹篓里的盐罐差点摔碎了。
我蹲在路边把盐罐重新裹好,骂了一句这鬼天气,继续往下走。
到柳河镇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我先去了粮油铺,买了米面油盐,又去布庄扯了几尺青布——姑姑的衣裳该换了,她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
药铺里买了两味常用的伤药,又去铁匠铺取了两把菜刀——山上的菜刀钝得切不动肉了,姑姑让我来重新买上两把。
采买完,我把东西都塞进竹篓,背在背上,往街尾的酒馆走去。
那酒馆叫“醉仙居”,名字起得响亮,其实就是一间破木屋,门口挑着一面脏兮兮的酒旗,风一吹呼啦啦地响。
但这里的酒不错,卤味也好,尤其是那酱牛肉,切得薄薄的,蘸着醋和辣椒面吃,香得能咬掉舌头。
我每次下山都要来这里吃一碗面,再要半斤酱牛肉包起来带回去给姑姑。
姑姑最爱吃这家的酱牛肉,每次我带了回去,她都能多吃两碗饭。
今天酒馆里的人格外多。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竹篓放在脚边,冲柜台后头忙活的老板娘喊了一声:
“王婶,一碗阳春面,多加葱花,再来半斤酱牛肉,包好,我带走的。”
“好嘞!”王婶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面还没上来,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刀客,腰间挎着一把阔刃砍刀,一身行头,一看就是走了远路的。
身后跟着三四个同行的,都是江湖中人的打扮,有的带刀有的佩剑,进门就嚷嚷着要酒要肉。
这几个人找了个大桌子坐下,刀客把刀往桌上一搁,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上头纹着一只黑色的鹰。
“掌柜的,先来两坛好酒,再切三斤牛肉,有什么热菜只管上!”
王婶应了一声,亲自端了两坛酒过去。刀客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大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半碗下去,抹了把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妈的,这一路赶得急,嗓子都冒烟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笑着给他倒满:“赵大哥,这回你在外头跑了小半年,有什么新鲜事没有?说给我们听听。”
姓赵的刀客抓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跟点了灯似的。
“新鲜事?有!大新鲜事!”
他一拍桌子,满桌的碗碟都跳了一下。
“你们听说过沈红衣没有?”
满桌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凑上前去。
“沈红衣?天罡榜上那个沈红衣?”
“废话,还能有几个沈红衣?”
“听说过听说过,那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天罡榜第七,前十里面唯一的女子!”
“何止天罡榜,红颜录上也是前三的人物!”
赵刀客得意地翘起二郎腿,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拆开,是半只烧鸡。
他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嚼得满嘴流油,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去年八月,我在金陵城外头的燕子矶,亲眼见的。”
“沈红衣当时正在追一个采花贼,叫什么来着——‘粉蝶郎君’周青,你们听说过吧?”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粉蝶郎君周青,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淫贼,轻功一流,祸害了不少良家女子,官府和江湖中人都在抓他,却始终抓不住。
这人滑得像条泥鳅,几次被围捕都从刀尖底下溜走了,上有人悬赏三千两银子要他的人头,也没人能拿到。
“沈红衣追了他三天三夜,从扬州一路追到金陵。”
赵刀客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妙的画面,“我亲眼看见她从燕子矶的崖顶上纵身跃下,一剑就刺穿了周青的琵琶骨。那周青武功不弱,可在她手里,连三招都没走过。”
“然后呢?”瘦高个儿急不可耐地问。
“然后——”赵刀客咧嘴笑了,“然后她把周青吊在金陵城门口,吊了三天三夜,让全城的百姓都来看看这个淫贼长什么样。城门口围了几千人,那场面,啧啧。”
满桌人听得津津有味,纷纷赞叹沈女侠好本事。赵刀客却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半截:“但你们知道吗?沈红衣长得比她的武功还厉害。”
他放下鸡腿,伸出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那腰,这么细。那腿,那么长。穿着一身红衣裳,从头红到脚,站在燕子矶的崖顶上,风一吹,衣裳贴在身上——”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眼神也变了。
“那身段,啧啧啧,我活了四十年,就没见过那么好的。胸脯鼓鼓囊囊的,腰却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那屁股圆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
说到兴处,赵刀客拿起半拉鸡腿,狠狠的咬了一口。
“行了行了。”瘦高个儿打断他,脸上有些不自在,“你这说的是女侠还是窑姐儿?”
赵刀客嘿嘿一笑,不以为意:“我跟你说,这江湖上十个男人见了沈红衣,九个走不动道。剩下的那个不是太监就是瞎子。”
旁边一个年轻剑客忍不住问:“那她到底长什么样?真有红颜录上说的那么邪乎?”
赵刀客一拍大腿:“红颜录上怎么写的来着?我背给你听——‘沈红衣,年二十几,姿容绝代,艳冠群芳。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胜雪,腰肢如柳。’我跟你说,这写的还是保守了!光看她那眼神,不是那种柔弱的美,是那种——那种——”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是那种你一看见她就想跪下喊‘女侠饶命’的那种美。”
满桌人哈哈大笑。
“赵大哥,你这说的也太玄乎了。”
“就是就是,哪有那么邪乎的?”
“你不信?”赵刀客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扔,正色道,“老子行走江湖二十年,什么美人没见过?江南的花魁、塞外的胡姬、蜀中的辣妹子,老子都见识过。但沈红衣那种,真就是头一份。她往那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光那气势就能把人的魂勾走。”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而且我听说,沈红衣不光武功高、长得美,她还有个秘密。”
“什么秘密?”
“她背后有人。”赵刀客伸出一根手指,往天上指了指,“极厉害的人。具体是谁,没人知道,但江湖上传言,沈红衣的武功路子,跟二十年前那个失踪的‘青雨楼’有关。”
满桌人面面相觑。
青雨楼,那是二十年前江湖上最神秘也最可怕的组织。
没人知道青雨楼在哪,也没人知道青雨楼里有多少人,只知道青衣楼出手,从未失手。
无论是刺杀、护卫还是寻人,只要你出得起价钱,青雨楼就能给你办成。
但二十年前,青雨楼忽然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楼中人散尽,总坛化为废墟,那些惊才绝艳的高手们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
有人说青雨楼是被朝廷剿灭的,有人说青雨楼是内讧自毁,也有人说只是在暗中蛰伏,等待时机重出江湖。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但如果沈红衣真的跟青雨楼有关——
那她的来头可就大了去了。
我一边吃着阳春面,一边竖着耳朵听那几个江湖人聊天。
面汤热气腾腾,葱花翠绿,面条筋道爽滑,可我的心思全不在吃上。
沈红衣、天罡榜、红颜录、青衣楼——这些词对我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我从没离开过这片山林,熟悉是因为每次下山,总能从这些江湖人的嘴里听到类似的故事。
江湖,对这些人来说,是一个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世界。
对我和姑姑来说,不过是青云涧的一方小院,日出而起,日落而息。
可今天的故事,似乎不太一样。
赵刀客喝完了第三碗酒,脸色通红,舌头也开始大了。
他忽然把酒碗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还有一件事,你们肯定没听说过。”
“什么事?”
“最近——出大事了。”
满桌人的筷子都停了下来。赵刀客眯着眼睛,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她杀了一个人。”
“她杀的人还少吗?那粉蝶郎君不就是她杀的?”
“不一样。”赵刀客摇摇头,“这次杀的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同桌的人才能听见。
我坐在角落里,别人可能听不太清,但这些年练武下来,耳力比常人好了不止一倍,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她杀了天刀门的少主,萧景川。”
天刀门。
这三个字一出,满桌人的脸色都变了。
天刀门,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门派,门主“天刀”萧震天,一手“破空刀法”横行天下三十余年,从未遇到过对手。
天刀门门徒遍布天下,势力庞大得惊人,就连朝廷都要给几分薄面。
而萧景川,是萧震天唯一的儿子。
独子。
“沈红衣为什么要杀萧景川?”瘦高个儿的声音有些发颤。赵刀客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两个字:
“采花。”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按在了附近每一个人的心上。空气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的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萧景川……采花?”年轻剑客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那可是天刀门的少主,名门正派的弟子,怎么可能——”
“名门正派?”赵刀客冷笑一声,“你在外头混几年了?名门正派里就没有败类?天刀门的名头大不大?可萧景川那个小畜生,仗着老子的势,在外面糟蹋了多少良家女子,你们知道吗?”
“真有这事?”
“去年湖州府张家的小姐,你们听说过吧?好好的一个大姑娘,忽然就投井自尽了。张家对外说是得了急病,可我有个兄弟在天刀门做过事,他说那张家小姐就是被萧景川糟蹋的,张家找上门去理论,赔了三千两银子,事情就了了。”
满桌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三千两银子,买一条人命。”
“还有扬州瘦马那个买鹿肉李大家的女儿,今年才十五,被萧景川看上了,硬要买回去做妾。李大家不肯,第二天铺子就被人砸了,一家老小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那姑娘还是被抬进了天刀门,三个月不到就死了,说是‘病故’。”
赵刀客一个一个数着,每说一个,桌上的气氛就冷一分。
“沈红衣追查萧景川追了半年,从江南追到关外,从关外追到岭南。萧景川的护卫有二十四个,个个都是天刀门的好手,被沈红衣一个一个地杀,一个都没留。”
“最后在祁连山下,沈红衣追上了逃窜萧景川。”
赵刀客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像是在润喉,又像是在压惊。
“那一战没人看见,等天刀门的人赶到的时候,萧景川已经死了。四肢被斩断,眼睛被挖出,舌头被割掉,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沈红衣留了一封信,上面写着四个字——”
“‘该死之人’。”
酒馆里静得可怕。过了好一会儿,年轻剑客才颤声问道:“那……天刀门那边怎么说?”
赵刀客抬起头,看着满桌的人,一字一句地说:
“萧震天发了疯。”
“他出了两万两黄金的悬赏,要沈红衣的人头。。”
“而且他在江湖上放出了话——”
赵刀客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
“‘凡是抓住沈红衣者,不论死活,先奸后杀,另外天刀门欠他一个人情。’”
“你们知道天刀门的人情意味着什么。那比两万两黄金还值钱。”
“不仅如此,萧震天还联络了十几个门派,一起发出通缉令。现在整个江湖都在找沈红衣,黑白两道,正邪两派,全都动了。”
“而且萧震天还放出话来——”赵刀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谁抓到沈红衣,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行,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萧震天说了,他只要一个结果——让沈红衣生不如死。”
这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满桌人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也有人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万两黄金,天刀门的人情,再加上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绝色美人——这悬赏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人心动。
我端着面碗的手微微一顿。
这几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从我的耳朵钻进去,一路钻到心底。
我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像是有人在暗处放了一支冷箭,明明不是冲着我来的,可我的后背却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沈红衣。
红颜录第二,天罡榜第七,江湖人称“红衣仙子”。
一个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女侠,因为杀了一个该死的淫贼,反而被整个江湖悬赏追杀。
这是什么道理?
我想起姑姑说过的一句话:“江湖上,道理是拳头大的说了算。拳头不够大,道理再对也没用。”
现在看来,姑姑说得对。
萧震天的拳头大,所以沈红衣就成了过街老鼠。
我放下筷子,把剩下的面汤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背上竹篓,走到柜台前付了账。
王婶把包好的酱牛肉递给我,低声说:“小楼,回去跟你姑姑说,最近少下山。镇子上不太平,来了好多生面孔,看着不像好人。”
“知道了,王婶。”
我接过油纸包,塞进竹篓,走出了酒馆。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暖洋洋的,嗯,如果能无视那漫天柳絮的话确实很棒。
柳河镇的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汉搂着葫芦塔吆喝,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巷口。
可我的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那些人说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赶不走。
沈红衣。
天刀门。
萧景川。
万两黄金。
整个江湖的追杀。
我加快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上走。
青云涧的山道又窄又陡,两旁的竹子密密地长着,将午后的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金线,洒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柳河镇已经在山脚下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远处的田野和河流像一幅铺开的地图。
更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有一片模糊的山影,层层叠叠,绵延不绝。
江湖就在那里。
那个我从未真正踏入过的江湖,那个刀光剑影、恩怨情仇的江湖,那个不讲道理只讲拳头的江湖。
而我,沈夜,今年十二岁,自幼在这青云涧中长大,跟着一个懒散又漂亮的女人学武功。
我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这个收留我的“姑姑”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知道,江湖离我很近,又离我很远。
近到那些故事就在山脚下的酒馆里被人传唱,远到我连踏出这座山的勇气都没有。
不,不是没有勇气。
是姑姑不让。
“等你武功够了,才能下山。”她总是这样说。我问她:“武功要练到什么程度才算够?”
她想了想,笑着说:“能打赢我的时候。”
打赢她?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剑磨出的水泡,亮晶晶的,一碰就疼。
打赢姑姑?
那得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竹篓里的盐罐随着我的脚步叮叮当当地响,酱牛肉的香味从油纸包里渗出来,勾得我直咽口水。
我伸手进去偷偷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满嘴都是卤香。
嗯,今天的酱牛肉卤得格外入味。
姑姑一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