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此颠倒反复十八年

距离认识那个人,居然已经过了十八年。

她撇下一束雏菊,风把她的头发缭绕,拂过墓碑上黑白的脸:男人生得一副好皮相,但或因诸事不顺,轻薄的眉宇间总藏着一股戾气,她用手指一寸寸摸过去,往年是对他充满怨恨的,如今,许是年轻不再,岁月将这份戾气层层剥蚀,心中空空荡荡,竟安静恬然。

芸香读的书不多,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明白为什么人们都说恨的反面其实不是深恶痛绝,而是不在乎。

这份心情在今天应验,她竟有了遗忘他的迹象。

她放下手:说起来,她还得感谢他,如果不是这个人,如果不是他带来这个孩子,她是断然没有勇气让自己逃离那里的。

那里,哪里。她在找寻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按着现代文青的闲情,或许她该称呼那个地方为,故乡。

故乡有红的花,有绿的草,有她偷偷藏在树洞里的一片落叶,有流淌在她掌心的冬泉。

她俯身饮一口,冻彻心扉。

身旁的牛铃铛响起,她知道自己该回家了。

白日放牛,晚上温书,她还记得自己成绩很好,老师每每发下卷子,她总能在一片油墨味儿中看到自己的名字摆在最上面,她那时候多么为自己的名列前茅而感到骄傲啊。

午夜深更,梦里有个人问她想干什么,她说:她想去更大的地方看看。

或许是老天听到了她的祈愿,第二天,村里就来了个人,一个从大地方来的人。

他是从一辆黑漆漆的吉普车上下来的,抱着一个包,眼神警惕又麻木,随后跟着他贵气非凡的父母,男人穿着西装,和村长侃侃而谈,女人牵着他:“……到了这里,就别给我耍那些少爷脾气,我和你爸爸这段时间顾不上你,你自己管好自己,这儿可不是大院,没人看你爹妈的面子……”芸香听着听着便停下,嘴上还叼着随手拔来的柠檬草,甜味已经过去,只剩下干巴巴的酸涩。

她想,原来,父母可以是这样的。

后来的事情,她已不太记得清,她最初是怀着一种好奇接近着他,那个人起初抗拒,后来也从善如流,毕竟她很漂亮。

那时候她还年轻,不知道美丽的脸,是一种恩赐,也是一种诅咒。

似这般生生死死随人愿,也好过花花草草谁人恋,酸酸楚楚无人怨。

她曾无数遍问过自己,付出真心是否后悔。幽咽里无人回答。

有人从她背后悄悄走来,她听见了,整理好仪容,果然是车迟军。

她一言不发想走,那个人牵住她的手臂:“来都来了,不如陪我们以前说会儿话吧。”他侧着头:“难不成你很忙吗。可我记得今天是周日,不是你营业的日子。”话既如此,她索性留下,抱着手臂:“我不知道和你们说什么,毕竟和活人之间得话题有时候都很少,更别提活人与死人之间了。”

车迟军放开她,也给墓碑里的男人上了一束木槿:“我想总会有的,这不是有个现成的吗。”他是这个人的亲弟弟,但看起来竟不如她这个外人伤心。

芸香觉得奇异,车迟军开始说话:“小的时候,父母其实并不怎么管我,因为他们忙着工作,忙着打点,忙着去开这个会那个会,去照顾他们不学无术的大儿子,小儿子是他们的一个意外,可供他们将来遇见亲友的谈资,车迟军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他还不够好,不够乖,所以爸爸妈妈不理会他。”

芸香笑了一下:“然后呢,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这是种徒劳的?”

他饮酒一般晃了一下脑袋:“啊,那是很久之后了。”

车迟国并不是第一次出车祸,只不过那一次出得格外重格外狠,他的父母求他再帮大哥一次,他看着车迟国身上长长的伤口:“你们不用再求我了。”

“他自己不珍惜因我而得的第二条命,我又能怎么办呢。”

母亲号啕大哭,说他不忠不孝。他背下骂名,却不肯再出手。

“你们的眼泪,还是等找到第二个愿意进行骨髓移植的人之后再流吧。”

我不会再帮你们了。

母亲昏厥在地。

芸香注意到了那束他带来的花,皱着眉头:“怎么是木槿?”

“还能是因为什么,他临死前哭着吵着要的。”

其实她也很喜欢木槿。芸香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想来应该是他又招惹的谁,恰巧也喜欢吧。

这么多年了,已不敢再求当年真心与否。

还未到家里,便听见班主任的电话打来,似有难言之隐:“你,过来一趟吧。”

谢书怀和一个女孩子鹌鹑一样地站着,班主任欲言又止:你说说你们,都快高考了,整出些什么么蛾子。

抬眼看见芸香,瞪了谢书怀一眼:“你妈来了,我看你怎么和她解释。”本来漠不关心的谢书怀警觉地抬头,果不其然,芸香正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他。

他慌忙:“妈,不是你看到的那样。”芸香冰着脸:“不好意思严老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严老师扶着眼镜:“有同学报告说,近期看见他俩交往过密,以为是早恋,我问他们具体在搞什么,一个个都支支吾吾不说,这叫我怎么不怀疑?”

芸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牵着他的手:“我先把他带回家吧,明天再带他来。”

谢书怀是真冤枉,他发誓和那个女孩子没有任何关系,硬要说,应该是竞争关系。他急着想和妈妈解释,妈妈却带他来了一个地方。

这是一处江景,晚风是一个嘈杂的幽灵,白色的缠在她身上,他仿佛能看到,那幽灵附在她耳边,说尽十几年行人的恩怨须臾。

而在江的对岸,是一片富丽堂皇的灯景,繁华的女神钟爱于此,夜色鎏金,醉生梦死。

你知道你父亲怎么死的吗?怎么死的。她转过头:“就在此处,就在这里,被车撞死。”

汽车尖锐的刹车声几乎扎破他的耳膜,前方灰色的雾,一派捉弄,雾里一径血路,从他的口鼻,折乱的四肢,清凉凉地流开。

他抬眼,妈妈偏着头,似乎在听说什么。

“你的父亲不是个好人,但我真心爱过,所以暂且就当他是个好人吧。”

“我遇见他,在一个小村子里,啊,那应该说是你的母家,你的母家地处贫瘠,但世外勿扰,逃过三公五帝的监管,不在诸天神佛的看测,于是你的父亲被送到此处避祸,我不知晓他从前是个怎样作奸犯科的人,但至少在我面前,他还有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和一双不忍父母离去的晶莹的眼睛。”

我觉得他像我曾照顾的一只瘦猫,于是我第一个问他的名字。

他说他叫车迟国,西游记里的车迟国,是个吃小孩心脏的地方。

我问他真的吗,他说是的,他可坏了,也会吃小孩心脏。

他问我为什么不害怕?

从前他身边的人都怕他。

我说:我看见你救那只小鸭子了。

那些鸭子不是你的,你把它从胡闹的小孩子手里夺过来,然后放它走了。

你不是坏人,你才多少岁,能有多坏呢?

他看着我,突然开始笑,笑出眼泪来。他的长长的手指点在我的鼻子上,我被戳得生疼。但我没有动,也没有和他一起笑。

因为我是真心的。

妈妈总是这样,他想,妈妈的心,是用春天的花与泥土一并做成的,她的怜悯太深厚,她的仇恨太轻薄,像陈年深塘的一尾鸭羽,轻轻荡开, 便荡开去。

那后来呢?谢书怀问。

后来我便喜欢他,他知晓,却好似并不喜欢我。

那日是个和煦天光,我摘了麦子去挑逗他深深的眉毛,待他不耐睁开眼,那是一双令我忍不住怜爱的眼,我被这雏鸭般蒙忡的神态俘获了,所以我说:车迟国,我喜欢你。

你是个坏人我也喜欢你,你见过那么多东西,愿将那许多东西讲给我听,你带我逃过父母的责罚,为我折一只蝈蝈放到我头发里,我的牛丢了,你举着火把在满山一寸寸地寻,我满身伤痕,却只看到了火光里你的脸。

你若真是食人心的坏人,便只食我的心吧。

他好像没听懂,没听到,握住我的手:你在说什么?

我抽出手,回家去了,听不见便听不见吧。已耗尽我所有勇气。

后来她永不能忘那个夜晚,她被告知家里的学费只能供一个人上学,不用说,她也知晓那个机会是弟弟的。

表面上大度地让给他后,当夜,她离开了家门,找到了他。

起初只是想诉说自己的不甘,不料那一天许是夜雨的敲打,竟越说越多,眼泪磅礴,雷声轰轰,老天也在替她数种种的委屈。

她看着眼前人,突然有了一个念头:你能带我走吗?

带我到你们的地方去,到你口中那个,你的妈妈也能很厉害的地方去。

他的房间门窗不好,雨一抔一抔地洒进来,淋湿脊背,而她畏缩在怀里,不曾沾染一点。

他说:好。

那时候那么真心,哪知道后来会变成那样。

妈妈后倚着栏杆:“书怀,你大了,有了心思,妈妈不怪你,妈妈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爱她,就要对她负责。”

谢书怀上前一步,趴着她的耳朵说话。

芸香惊愕地睁大眼睛:“……”

……她或许真是老了,不懂他们这些年轻人了。

“妈妈。”他有些踌躇:“你会觉得那两个女孩,是怪物吗?”

妈妈轻轻搂着他去看江景:“世间种种,花也难得鲜妍,并蒂双生,幸福就好。”

谢书怀想:妈妈,我会照你说的那么去做的。

我流了他的血,也承了他的命。

他未完的,便由我来完成。

你身边。他握住母亲的手:有我一个,便只有我一个。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