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视感。
指看到陌生事物或初次经历时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我驶入善夏寄居的儿童福利院停车场后,这种既视感变得异常强烈。
似曾相识的建筑,似曾相识的石砖地面,似曾相识的常春藤。
“天啊。”
还有似曾相识的修女。
停好车走出来时,蹲在侧院摆弄草叶的修女看见我便站起身。
她圆睁的双眼里刻满岁月痕迹。
我摘下口罩率先问候:“您好。”
看清我面容的修女凝固在受惊表情中,半晌才松开紧抿的唇瓣:“善宇?”
我挤出一个苦笑。虽感激对方认出我,但这语气是否太过亲昵?
仿佛我们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如同久别重逢的故人。
正犹豫该如何回应时,修女接下来的话让我彻底石化:“善厚,是金善厚对吧?”
“……金善厚?”
“啊对了,被收养时你改了姓氏。”
混淆姓氏可以理解。
真姓本就不常见且发音与金相似。
但修女笃定的嗓音配上”改姓”的断言让我陷入混乱。
记忆碎片逐渐串联成线。
如同解方程式时X与Y被逐个赋值。
可我的大脑却拒绝输出答案。
就像安装了某种保险装置。
“哎呀,难道我认错人了?”
见我迟迟不答,修女轻轻垂下脑袋。
“抱歉,你和曾经住这儿的孩子太像了。”
这句话成为致命一击。
再无法蒙混过关。
“──不,我就是金善厚。虽然现在叫陈善厚。”
尘封多年的记忆匣子豁然开启。
脑海杂音逐渐消散。
金善厚。
那是我抛弃的名字。
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名字。
“似曾相识的风景”开始着色。
蜕变成”曾经见过的光景”。
这里是我被妈妈收养前短暂寄居的机构。
而眼前这位修女,正是当年照顾我的人。
虽然更苍老更瘦小,但不可能认错。
“主啊……居然长得这么挺拔了……”
修女仰头注视我的模样像在直视阳光,画着十字开始祷告。
皱纹密布的眼角积蓄着泪光。
“好久不见,修女。”
尽管解开了顽固的记忆封印,内心却出奇平静。
我不再是当年那个懦弱的自己。
过去的幽灵,已不足为惧。
“过来坐会儿吧,这儿阳光好。”
“好的。您用平语就行。”
“……真的可以吗?”
和修女并肩坐在停车场长椅时,明明该是寒冷的日子,却莫名感到暖意。
“当初那么小不点……现在居然这么可靠了。”
修女突然哽咽着用手帕擦拭眼角,大概情绪激动了吧。
我等她平复后才开口——
虽与来意无关,却又是最核心的问题:“修女,这里……还有我妹妹吗?”
妹妹。
记忆里只有”身边某个比我小的存在”这种模糊印象。
记不清名字容貌甚至性别。
只是拼凑零碎记忆后得出的结论。
而如果真存在这样的妹妹,那——
“嗯,是说善夏吧?她还在呢,不过现在还没放学。”
果然。
我紧闭双眼忍受胸口掠过的刺痛。
想起初遇善夏的场景。
那孩子摇摇晃晃搬着远超体型的行李。
不知为何心生不安便多管闲事帮了忙。
后来我和周正焕起冲突时,她反而把咖啡泼在他头上帮我解围。
自此我们开始打招呼闲聊。
和善夏相处总会莫名安心。
现在想来,是潜意识认出了她吧。
但她突然辞去电视台兼职,甚至没通知我。
自以为建立友谊的我难免失落。
后来便利店偶遇时,她还装作不认识对我发脾气。
当时无法理解她突变的态度。
但现在终于明白了。
“──修女,善夏会记得我吗?”
明知答案仍执意询问。
“这个嘛……应该不记得?善厚当时虽小,善夏更年幼啊。”
我们相差两岁。
我六岁时她四岁。
当时缺乏家庭教育的我智力发育迟缓,这或许也是记忆模糊的原因。
但通常四到六岁的孩子总该记得些片段。
何况我作为陈善厚抛弃了过去,但她始终以金善夏的身份活着。
就算隐约记得哥哥也不奇怪。
“啊,不过也难说。送走善厚后,善夏天天为失踪的哥哥哭闹呢,哄得我够呛。”
修女怀念的口吻让我胸口发紧。
对四岁的善夏而言,哥哥是陌生环境里唯一的依靠。
那样的哥哥突然消失了。
该有多害怕,多难过。
即便适应新环境的我也倍感煎熬,更年幼的她想必更加痛苦。
“但如今善厚成长为这么优秀的大人回来,简直是神迹啊。感谢上帝。”
善夏辞去电视台兼职的时候,正是我首次拍摄的采访视频即将播出的日子。
因为想询问她是否看过那个视频而去找她,所以记得很清楚。
那也是我第一次听说善夏辞职的消息。
对突然不告而别的善夏,我心里也有些委屈。
但现在回想起来,也能理解她那么做的理由。
采访中我为了营造美谈而公开了被收养的事实。
说了妈妈对我多么好、遇到新家庭多么幸福、自己有多么感激。
我对着摄像机全力表现着。
独自在福利院长大的善夏看到那个视频会作何感想?
学生身份的善夏还打着工艰难求生。
而被收养的亲哥哥却在新家庭怀里炫耀幸福,还靠着继母的人脉风光出道成为演员。
看着这样的哥哥,善夏会怎么想?
……从善夏的角度来看,就算对我产生背叛感也不奇怪吧。
不知道善夏从何时起知晓我是她亲哥哥的。
但从她辞职的时机来看,至少能确定她知道我是她哥哥这件事。
“小时候善夏惹了好多麻烦让我很辛苦。记不清被叫去学校多少次了。上高中后倒是文静了些,最近好像交了男朋友,开始注重打扮——”
听着修女讲述善夏的事,我思考着关于她的事。
如果知道我是哥哥,为何不挑明?
还有那宛如对待心上人般的语气和举动。
要是我存心的话,就算越过兄妹界限也不足为奇。
难道是怀着怨恨想毁掉我?
……不至于吧。又不是狗血剧。善夏不是那种性格。
或者单纯是作为异性喜欢我?
后者反倒更可信。
毕竟刚开始接近善夏时,我确实在扮演”会让年轻女孩心动的那种男人”。
而且和善夏熟识的过程也颇有戏剧性。
天真女学生陷入爱河并不奇怪。
那我该怎么办?
如果善夏真把我当异性喜欢,甚至打算隐瞒兄妹关系的话。
我该如何面对她才好。
“啊,刚好善夏来了。喂!善夏呀!”
修女手指的方向出现了善夏的身影。
她穿着适合初秋凉爽天气的轻薄衣服,正穿过福利院正门。
我也跟着修女站起身来。
往里走的善夏发现我后突然僵在原地。
“哦,哥……?”
抿成直线的唇瓣,微微发红的眼睛。
短时间内变得苍白的脸色隔着老远都清晰可见。
“善夏啊。”
善夏是个聪明的孩子。
应该明白我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她猛地转身。
然后突然跑了起来。
“善夏!”
到底在逃避什么呢?
或许还没做好面对”亲哥哥”的心理准备。
也可能只是下意识想逃开。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放任她离开。
我一口气追上去抓住了她。
“善夏啊。”
抓住那只想要挣脱的手腕,将她转过来。
泪光盈盈的双眼。布满恐惧的脸庞。
我本能地明白善夏在害怕什么。
那就像是小孩子做错事被父母逮住时的反应。
“没关系。”
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没关系。
只是想让善夏安心。
“哥……”
“对不起。现在没事了。善夏啊。”
我又跨前一步,试图轻轻抱住那颤抖的娇小身躯。
但善夏用双手推开了我的胸膛。
“笨蛋!现在才来装什么哥哥?!”
但善夏手臂上并没使出能推开我的力气。
她声音里恐惧的成分远多于愤怒。
我再次抱住她。
“不要!放开我!”
“对不起。对不起,善夏。”
“丢下我一个人跑掉,就只丢下我……!”
善夏扭动着捶打我的后背。
一点也不疼。
疼的不是身体而是心。
而且怀里的善夏身体冰凉得让人担心会不会感冒。
“对不起善夏。一个人很辛苦吧。很孤单吧。”
捶打我后背的拳头渐渐失去力道。
“现在没事了。跟哥哥一起走吧。”
捶打后背的手停了下来。
转而环抱住了我的背。
那是双对于独自生活而言过于纤弱的小手。
“呜哇!哥哥!哇啊啊!善厚哥哥啊!”
某个寒冷冬夜。
我和亲妹妹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