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暑假像是被人拉长了一样,每天都一样,上午写作业,下午泡在河里,傍晚在楼顶纳凉,夜里睡不着。
蝉叫得声嘶力竭,叫声从早到晚不停歇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叫穿,连狗都懒得叫,趴在大门底下的阴影里吐着舌头,眼睛半闭着,院子里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白得晃眼,盯着看一会儿眼睛就疼,空气里有被太阳晒过的水泥地的味道,还有远处麦秸被烤焦的气味。
我躺在凉席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去年就有了,从墙角斜着延伸下来,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我不知道它变宽了没有,电扇嗡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裹着白天积攒的热气扑在脸上,我翻了个身,凉席上印出一大片汗渍,背心湿透了黏在胸口上。
母亲在楼下,我听到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均匀的,不变的,不紧不慢的,像是这个夏天唯一的节奏,菜刀落到砧板上又抬起来,再落下去,一遍一遍,她切菜的声音不会乱,不会时快时慢,永远是一个节奏,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变安静了。
以前她会喊我,林林你作业写完了没,林林你下来吃饭,林林你洗澡水烧好了,现在不太喊了,不是不说话,是把该说的话缩短了,吃吧,洗吧,睡吧,一个字能说完的话不用两个字,她把该做的事做完,坐在客厅里,不看书,不看电视,就那么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院子。
她的头发随便扎着,低马尾,有几绺垂在脸侧,不化妆,晒黑了一点,她偶尔也会下地,穿着碎花衬衫深色长裤系着围裙,活动范围很小,厨房到客厅到晾衣绳,偶尔去奶奶的院子,范围就那么大,她在熬,不是消极地熬,是每天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等这一天过去,有时候我午睡起来下楼看到她坐在客厅里,电扇吹着她的头发,碎发在她脸侧轻轻飘着,她也不拨开,就那么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前面的地上,她看着那片光,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陆永平来过几次。
第一次是送葡萄,一大袋紫红色的,上面还带着霜,像是刚从藤上剪下来的,他站在院子里喊凤兰在家不,母亲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葡萄说了声谢谢,没有留他吃饭,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我,笑着说小林又长高了,我没说话,他又站了一会儿,走了,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第二次是送鱼,两条鲫鱼用草绳穿着,活蹦乱跳的,尾巴还在甩,母亲接过去养在水盆里,他在客厅里坐下跟我说话,小林暑假作业写完了没,我说写完了,他点点头,说初三了要好好学,我说嗯,他又坐了会儿,看着我写作业,我不写了,趴在桌上不动,他说你这题不对,我没理他,他讪讪地站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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