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上海回来，林岚就去上班了，郁生把酒店和家里的东西都搬到了林岚家，因为叫了搬家公司，所以全部搬完也不算太累，可就算如此，傍晚也才把打包好的纸箱都搬到新家。
先把日用品整理好，剩下的郁生打算明天再收拾，先对付一天，反正林岚也不会责怪自己。
晚上林岚不回来吃晚饭，要晚些到家，郁生打算下楼随便吃点，点了一碗三鲜的水饺，木耳的脆衬出虾的鲜，郁生喜欢吃醋，酸刚好开胃。
一盘饺子下肚，郁生冒了一层薄汗，拿纸巾拭去，郁生吹着晚风回家。
吃饱了，反有些力气，郁生打算多少先收拾些，也能等林岚回家。
到八九点，林岚还没回来，郁生给林岚打了个电话，林岚说准备回来了，再半个小时就到家。郁生也就不再整理，戴浴帽冲澡。
“今天忙吗？”郁生和林岚半躺在大床上，宛如新婚燕尔的情侣。
“嗯，挺忙的。之后估计要忙一段时间了。”林岚揉了揉眼睛，又亲了郁生一口，“我以后九点前没到家我就给你带礼物好不好，这是我们的约定。”
“有时效吗？”
“一辈子。”
郁生刮了林岚一眼，嘴角压不住地笑，“我和你睡你是不是都睡不了那么大的床了？”郁生躺倒下，“还是说你之前也和别人一起睡？”
林岚也躺倒下，“啊！你是不是在邀请我？”林岚去挠郁生的痒。
“你明天还上班呢，早点睡吧。”
日子总是一天天的过，可一不留神，它便从你的指尖溜去了。
像水，像沙，像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话。
摊开手，掌心空空，只余一道浅浅的纹路，那是它跑过的痕迹。
这段时日郁生很平静，或许是生命里最快乐的时光，郁生抑制不住地去想。
第二天她把猫接了过来，郁生和这只小猫是六七年前相遇的，算来小猫都到中年了，总觉得有些对不住猫，他是领养回来的，便错过了他的第一年，又去美国留学了两年，更是见不了几面，累不自觉地流，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不是宠物与主人的关系，我最抑郁低落的时光，有你才走了出来，我们是朋友，可我对不住你，我知道我的父母不可能把你照顾得很好，我看看自己就知道了，以后我们不会分开了，我们以后会幸福的。
猫刚来的几天并不很适应新环境，吃的都比平日少些，郁生为此还和林岚分开睡了，好让小猫快些适应。
但总归是往好的方面发展了，新家玩乐的地方大，自己也能把猫照顾得很好，自己的钱三分之一给自己花，三分之一给林岚花，三分之一给猫花，就很好。
郁生也买了些拼图，这是消磨时间的好手段，机械的动作能让大脑放空，其实郁生更喜欢乐高，可眼下还没收入，拼图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值得诟病的一点是拼图没有分袋，自己分袋都要分半天，腰很痛。
晚上等林岚回来，郁生会和林岚一起陪猫玩，猫猫的精力不如小时候充沛，但也能把林岚和郁生累够呛，一个社畜一个病号被一只猫玩得团团转。
客厅堆满了猫的玩具，房里是郁生和林岚的手办，虽说差了三岁，但二人的共同话题却很多，郁生还趁空闲做了个痛屋，林岚刚看到的时候很惊喜。
时光能冲淡痛苦吗？这是个伪命题，因为痛苦的时候连日子都难熬，郁生对此很有发言权，之前那段抑郁的时日，活着都累，遑论其他。
郁生对之后的生活还是没想法，已经尽力休息放松，可还是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提醒你它的存在。
好在自己的精神终归是放松的，也想明白许多事情。
只是最近几天自己有点怪，情绪很敏感，林岚明明没做什么，自己却对她颇有意见，明明已经足够体贴，反倒却让人患得患失起来，为什么呢，是因为太不真实所以害怕失去吗，自己运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郁生觉得自己有些配不上林岚了，夜幕来得不是时候，郁生搓了搓手臂，把空调调高了些。
郁生打算等林岚回来同她好好谈谈，再反复确认彼此的爱意，或许只是心情暂时的波动而已，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安该会减少。
小猫趴在地上眯着眼，郁生一直觉得猫对人的感情有很强的感知力，甚至强于人，每当自己情绪很差的时候，小猫总是默默陪着自己，有时还会趴在她身上，小猫还有小猫味，闻着便也少些焦虑，郁生想到一张好笑的照片，一只狸花展双脚站在衣柜上，手举起来作拥抱天状，文念我喵经，传喵圣火，信我喵教，喵喵喵喵，郁生轻笑一下，也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密码锁发出欢迎回家的电子音，林岚快速进门又把门带上，小猫适应了新家之后老想往外跑，买的门也还没到，只能回家的时候注意一些。
“我回来了，今天买了水果捞，有芒果，西瓜，葡萄，好多好多，一起吃吗？”
“来了。”郁生从沙发上爬起来，点了小猫鼻尖一下，奔向林岚，有些委屈地亲了林岚脸颊。
“我今天拼了一个猫和老鼠的拼图，然后是乐曲形式的，好像是猫和老鼠的主题曲吧，快来看。”郁生牵着林岚的手往痛屋走。
“我还打算买一个册子，把拼图放进去，就不容易落灰了。”
“嗯，宝宝真棒，但我今天还有点工作要做一下，我先去书房做完再陪你好吗？”林岚把郁生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行啊。”郁生的声音有些犹豫，“那你先去工作吧，辛苦了。”郁生把林岚往书房推。
林岚有些担心，郁生状态不太对，但自己现在的工作确实很重要，明天要去对接肯定得尽量多做些准备，快点看好资料在哄郁生吧，希望郁生不要太难受。
郁生看林岚进了书房，给小猫喂了个猫条，小猫听到塑料袋的声音就弹射过来，郁生把猫条挤到小猫碗里，窝到了沙发的角落。
好冷，林岚没看出来我不开心吗，还是说她工作确实很忙，我会不会给她添麻烦了，郁生鼻子有点酸，又想去关空调，可是整个人僵住了一般，没力气去关，只好刷微博，看看喜欢的作者，玩的游戏的官博，可这些都给不了郁生什么力量，郁生只是机械地重复手指滑动，文字从视网膜进入大脑，转化成郁生处理不了的电信号，郁生开始期待林岚出来，她想抱抱林岚。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林岚出来了，郁生抬眼，满是委屈。
“帮我把空调关一下，冷。”
林岚关了空调，圈住郁生，“对不起啊，最近冷落了你，但工作确实比较忙，之后空了我们再去哪里玩吗？”林岚的声音软软的，倚在郁生身上。
郁生有些气急，自己都说不上来原因，甩开林岚，披了件外套就出门了。
泪淌在脸上，是的，你是完美恋人，你不仅有美好的品质，还有温暖的家庭，可我不完美啊，好讨厌，郁生把自己嘴咬破，如愿以偿品尝血的味道，惺惺甜甜里还带着痛，清醒些许，郁生打算去酒吧里喝点酒，或许能减少些苦恼，至于以后的事情，让它们见鬼去吧。
晚间的冷空气在郁生出了单元门的时候给了她下马威，充血的头脑还没喝酒就已经醉了，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大气污染隐去了宇宙的浪漫，古老动物的本能在作祟，郁生漫起无尽悲伤。
自己或许不适合谈恋爱吧，一个精神病人的情感需求未免太高，连自己都不喜欢的人，又怎么能苛求被别人深爱呢。
郁生尽力苦笑，不让自己哭得太难看，夏天的晚上总有着烧烤的粘腻，郁生对这块还不算太熟，大众点评上找了一家还算近的清吧打算走过去，蝉聒躁地叫。
总算到了酒吧，郁生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怕自己连走到酒吧都坚持不下去，这样可真要没勇气活了。
郁生坐到吧台的角落，以前偶尔也会去酒吧喝酒，在心情很差的时候，但多数时间还是自己在家调酒喝，毕竟自己是个酒鬼，去酒吧喝可负担不起。
幕布上播着过时的美剧，愁绪仿佛也随着空气里的爵士乐淡了，酒保称职地来询问自己想喝什么酒，喝什么呢，自由古巴，好像太简单了，来酒吧喝不太值，金汤力，自己对杜松子味很苛刻，那就来一杯螺丝起子吧，所有鸡尾酒里，我最喜欢它的寓意，工人结束一天的劳作后，随手拿起工作用的螺丝起子，搅拌酒精与当地廉价的橙汁，马克思描绘的共产主义实在美好，郁生遍寻世界，这是唯一的解药，难怪会有那么多人为了一个希望献出自己的生命不是吗。
橙汁的涩味很好藏住酒精的苦，这是工人阶级的智慧，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多好的理想啊，只是怎么两千年过去了，还没实现呢。
郁生不免心有戚戚。
酒保端上郁生点的螺丝起子，郁生闻到橙子味，冰块冻住酒精味和橙汁的甜，其实每次喝酒郁生都想笑，因为酒精的味道总让她联想到实验室里的白大褂，一次加酒精的时候不小心加到地上，也不能怪她，毕竟那桶酒精那么重，然后整个实验室都是酒味，当时郁生有想把它们喝掉的冲动。
郁生开心地笑了，不是因为收到什么礼物，受到什么赞扬，是郁生凭自己对世界的观察，发自本心地笑了。
郁生如遭雷击，手臂起了一层薄薄的栗子，许多东西联系在一起，郁生有些明悟，她想到了哲学史上那经典的三个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去，以前总觉得神神在在，现在方觉其意义，或许自己能勉强回答前两个问题了，我是谁呢，我是我过往一切的总和，她们构成了我的现在，我从哪里来呢，我且可以回望过去，是这个意思吗，郁生不太确定。
郁生又想起了高考前那年，实在不是愉快的回忆，去心理咨询的时候，咨询师总是暗示自己去面对曾经痛苦的回忆，想来也是，自己的童年确实不幸，可她偏偏敏感，放任那些创伤不断伤害自己，长大后又做起了自己的施暴者，郁生喝尽杯中的酒，又要了一杯，她知道自己有些醉了，但偏偏很享受这种感觉，毕竟喝酒不就是为了喝醉吗。
郁生面上带些笑意，看着幕布上的剧，在放无耻之徒，又恰好放到弗兰克在骗钱，郁生笑出了声，获得了些力量。
其实这剧郁生看过，只是再看又有些不同的想法，郁生想到许许多多事，自己亲历的，自己从书本，电影里体悟的，想来竟有些骄傲，谁能在我经历的情境下做得更好呢，自己了不起。
喝得有些飘飘然了，郁生打开了手机，发了两封邮件，一封是给自己的研究生导师的，说自己没有在哈佛读博的计划，并感谢她对自己的教导，一封是给某个招生办的，以同样猥琐的语言回敬了他。
以后怎么办呢，郁生有了些想法，问问以前的老师有没有导师推荐吧，希望能为生产力的进步做自己的贡献，远方的孩童在哭泣。
喝完酒，郁生走出酒吧，没有目的地，就随便逛逛，郁生看到一个背着篓子的老婆婆，细细一看，是卖花的，还剩了些玫瑰，郁生把它们都买下，也不贵，老婆婆只收了十块，想来是本就要丢掉的。
剩下的花自然有些皱，玫瑰本来也不香，郁生却觉得这是她买过最漂亮的花，一朵紧挨着另一朵，是郁生自己包的，没有很好的布局，却透着生命力，如石缝里的竹鞭。
花瓣层层叠叠，郁生喜欢极了，路灯放着昏黄的氩气光，郁生有些累。
“郁生，我们回家好不好？”
郁生回头，看到林岚的车，止步，上车。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