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后记

两年后。

渔夫老陈在近海拖网的时候,网里拖上来一个奇怪的东西。

两个铁盒子,被胶带缠得密密麻麻,吸在一起。

不是钩住了,不是卡住了——是吸。

两个盒子的底面紧紧贴在一起,像是两块磁铁,但盒子是铁的,铁不会自己吸自己。

他把盒子从网里扯出来,放在甲板上,两个盒子之间的吸力让它们在船摇晃的时候都没有分开。

他用刀割开胶带。

胶带在海里泡了两年,已经发白变脆,一割就断。

两个盒子分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像拔开瓶塞。

打开第一个,空的。

打开第二个——里面躺着一只镯子。

不,是半个。

两个半个。

每个盒子里各有一半,断面干净利落,像是被摔碎的,但断口处没有锈迹,青铜的色泽依然暗沉,镯面上的铭文清晰可见。

他把两个半个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它们在他掌心里震动了一下,然后吸在了一起。

不是拼。是合。断口对断口,纹丝合缝,连一道裂痕都看不出来。一只完整的镯子,青铜色的,旧旧的,沉甸甸地躺在他手心里。

老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心里觉得这东西有点邪门,但更多的是觉得好看。

铜锈被海水泡过之后反而更亮了,泛着一层幽幽的光泽。

他把镯子揣进口袋,决定带回去给老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镯子递过去。他老婆翻看了一下,套上左手腕,转了转,笑了。“真好看。”

老陈也笑了。

夜里老陈被一阵颤抖弄醒了。

他以为是地震,睁开眼发现是床在抖——他老婆的身体在抖。

不是冷,不是抽搐,而是一种从每一根神经末梢同时发生的震颤。

她的眼睛大睁,瞳孔放大又缩小,嘴唇翕动着,发出一种被压住的呜咽。

然后她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老陈问。

她的嘴角慢慢地上扬。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稳。像一面平静的湖水,湖面下什么都没有。

“没事。”她说。

第二天早上,老陈开着电动三轮车去送鱼。

他老婆坐在副驾驶上,左手腕上戴着那只镯子,脸上带着一个安静的、淡得看不出来的微笑。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抱怨路太颠太冷鱼腥味太重。

她安静得不像自己。

但老陈没注意到。

车进了一处大院。院门口有守卫,里面住的都是些有身份的人家。老陈的车在食堂后门停下,他下去卸鱼。他老婆坐在车上没有动。

院子里有个女孩在看书。她叫林晚。

大院里的人都知道林家有个女儿,但很少有人见过她说话。

不是哑巴——是不说。

她可以一整天不开口,吃饭的时候父母叫她,她点个头算回应。

学校里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医生说这叫选择性缄默症,也有人说她只是性格太内向,长大了就好了。

但林晚的父母等不了“长大”——他们太忙了。

父亲是省里某要害部门的一把手,母亲在一家央企做高管。

他们给林晚请了最好的保姆、最好的家教、最好的心理医生,但唯一给不了的是时间。

老陈的老婆从车上下来,走到女孩面前。

“你喜欢这个吗?”

女孩抬起头。一个陌生的阿姨在她面前,手腕上有一只青色的镯子,镯子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阿姨笑得很温和,把镯子从手腕上摘了下来。

“给你戴。”阿姨说。

女孩犹豫了一下,伸出手。阿姨把镯子套上了她的手腕。

镯圈滑过皮肤的那一刻,阿姨的身体像被剪断了提线一样,直直地倒在了花坛边上。

女孩的身体同时猛地僵直,然后开始抽搐——不是剧烈的抽搐,而是一种内在的、从身体最深处往上涌的震颤。

她的瞳孔放大又缩小,放大又缩小,嘴唇上的血色迅速消退又恢复。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秒。

老陈的老婆倒在了花坛边上。守卫跑过来,把她扶起来,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林晚。

“林小姐,你没事吧?”

林晚抬起头,看着守卫。

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的眼睛总是垂着的,像怕光一样躲着所有人。

但此刻,那双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瞳孔深处有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没事。”她说。

守卫愣了一下。他在这大院里干了三年,从来没听林晚主动开口说过话。她甚至连“嗯”都很少说。

“她低血糖,晕倒了。送她去医院吧。”林晚指了指地上的老陈老婆,语气平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女孩。

守卫把老陈老婆抱走了。林晚一个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青铜镯子。她转了转镯子,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属于林晚。以前的林晚不会笑。

之后的日子,大院里的人都觉得林晚变了。

她开始说话了。

不是那种结结巴巴、声音小到听不见的说话,而是清晰的、有条理的、让人听了忍不住想点头的说话。

她开始抬头看人,开始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开始在大院里走动,开始像一个人——不是像一个正常人,而是像一个比正常人更聪明、更沉稳、更有手腕的人。

“这孩子开窍了。”林晚的父亲在一次家宴上说。

他难得回家吃一顿饭,看到女儿坐在餐桌对面,腰背挺直,举止得体,问了他几个关于“省里人事安排”的问题——问题质量高得让他惊讶。

母亲笑着说:“可能是长大了,突然就好了。医生说很多孩子到了青春期会自然改善。”

他们没有多想。

他们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坐下来跟女儿好好聊一次天,忙到没有注意到女儿手腕上那只青铜镯子,忙到没有发现女儿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情,和以前判若两人。

他们只知道,林晚变得“正常”了。

甚至比正常更好——她的成绩从班级倒数变成了前十,然后是前五,然后是年级第一。

她开始参加学校的辩论赛,拿了一等奖。

她开始交朋友,交的不是普通的朋友,而是那些家里同样有背景的孩子。

“这孩子开窍了。”她的父亲在一次家宴上说。

她的母亲笑着说:“手镯是她的幸运物。自从戴上就不肯摘了。”

王砚舟从十五岁的林晚身体里睁开眼睛的第一天,就知道这具身体比周瑾的、比苏晚的都更好用。

不是因为身材或容貌——而是因为年龄。

十五岁,可塑性最强的时候。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没有人会觉得她的话里有算计,没有人会防备她。

他花了三年时间,从十五岁到十八岁,把这具身体经营成了另一个样子。

到十八岁的时候,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班底”——不是她手下的班底,而是她可以调动的人脉。

这个班底的核心是一群“衙内”。

他们的父亲有的在公安厅,有的在司法厅,有的在发改委,有的在省纪委。

这些年轻人彼此之间原本没什么交情,是林晚把他们聚到了一起。

她没有用什么高明的手段——只是组局吃饭,在饭桌上让大家认识,然后偶尔在合适的时候传递一些“信息”。

信息是最值钱的货币。而林晚,恰好掌握了很多信息。

十八岁生日那天,林晚在省城最好的私人会所订了一个包间。

来的人不多,只有七八个,但每一个人的背后都站着一个在这个省里说得上话的人。

酒过三巡,林晚放下酒杯,说了一句话。

“帮我把王鹤鸣放出来吧。他跟我家老爷子有过一点交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王鹤鸣?”有人想了想,“就是那个……坐了快六年牢的商人?”

“对。”林晚说。

她口中的“老爷子”是她的祖父——退休多年,但在旧系统里还有些老关系。没有人会去核实这句话的真假。

“我帮你问问。”一个家里在司法厅的男孩说。

“谢了。”林晚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接下来的三个月,事情推进得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不是因为她面子大,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没有什么阻力。

王鹤鸣出狱那天,天气很好。

他在里面待了将近六年。

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多了,身材瘦了不少,但眼神还是当年的样子——商人的精明还在,只是压在一层监狱生活磨出来的灰暗下面。

他提着一个塑料袋站在监狱大门外,眯着眼睛适应外面的阳光。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慢慢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她看起来十八九岁,五官清秀,皮肤白皙,头发束成一个干净的低马尾。

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温润,莹白,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

“上车。”她说。

王鹤鸣盯着她看了几秒。他不认识这张脸,但那只手镯,他永远不会忘记。

“你……你是砚舟?”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颤抖。

他的声音卡住了。

监狱里那几年,他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镯子碎了,儿子的意识是不是也永远消散了?

他以为他失去了唯一的儿子。

女孩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爸,好久不见。”

“我现在叫林晚。我花了三年时间,把省城那些衙内们弄成我的人脉。你提前出狱这件事,就是让他们在各自父亲的耳边‘随口’提了一句。”

“该算的账,一笔一笔来。苏晚、安如、沈渡——他们欠我们的,慢慢还。”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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