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女与猫

依偎着坚实、冰冷的虚质舱壁,气泡和带有腥味的液体一起涌入达妮娅的口鼻。

滴答,滴答,滴答。感官逐渐变得迟钝,时间被缓缓拉得绵长。

她感受到那些构成自己的事物正在被分隔开:她的频率破裂成千丝万缕的线,身躯溶解为污浊汇入海洋

又回到梦的起点了,这次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给予自己一个渺小希望,然后在最后狠狠的碾碎——这样的剧本,在这段时间内她经历了无数遍。

“咳、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虚质舱的复苏程序中被强行唤醒。胃袋翻江倒海,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面无表情地望向观察窗。

玻璃另一侧,身着红袍的研究员正与会长低语。此时的会长化作了中年男子的模样,一身黑礼服衬得他愈发阴鸷。

“她是目前虚质适应性最高的实验体了,我认为完全可以作为祂的容器。”

“很好,带回去,好好培养。”

她机械般地跟随研究员回到那间狭小的牢笼。躺在简陋的单人床上,睁着眼,任由思绪飘散。

接下来,她将作为上百名实验体中唯一的幸存者,逐步接纳“祂”的力量,成为完整的容器,最终被送往星炬学院,作为残星会安插在拉海洛的一枚棋子。

她深知这是梦境,也曾数次挣扎。但在这个无限可能的梦境里,她却只见证了殊途同归的结局:

被残星会当作废弃品抹杀、被“祂”吞噬殆尽;或是卧底身份暴露,被深空联合囚禁研究。

她见过会长宣布自己“被处理”时那捏死蚂蚁般的冷漠;见过星炬学院的同窗在得知背叛时那失望与不可置信的眼神;甚至在某个轮回里,她亲眼看着自己的胸膛被那把“血誓盟约”洞穿。

呵,即便是在梦中,也没有好下场吗,达妮娅,你也太可怜了。她想。

她并不感到悲伤,或许在心底,她早已认定,像自己这样的人,本就该有这种结局。

一无所有,挣扎,然后依旧一无所有。

没有意义。

她自嘲地笑了。

更可笑的是——正因为她认定一切皆无意义,她才成为了“阿列夫一”最完美的容器。

所以这次,自己会怎么死呢?

“喵——”

一声猫叫突兀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侧过头,看见一只黑猫端坐在床头。那双金色的眸子在昏暗中熠熠生辉。

“嗯?哪来的猫?”她不记得残星会的实验室里有人养过猫

她伸手将猫捞起,猫身顺势垂落,软绵绵地成了一根“猫条”。见它没有反抗,她便将脸埋进温暖的腹部,狠狠吸了一口。

“乖,别乱动,陪我睡觉。”

她掀开被子,一把将猫拽进怀里。

猫暖呼呼的,让她想起了那天在医务室里,那个人掌心的温度。

啧,真讨厌。

……

实验室的日子依旧是灰白且单调的。

冰冷的器械,令人作呕的虚质残渣,还有研究员们那不带任何感情的指令。

每一天,达妮娅都要被拖入虚质舱,经历一次又一次灵魂被强行撕扯的痛楚,身体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意识也时常在剧痛中濒临涣散。

好在,她已经习惯了。

但自从那只黑猫出现后,这种令人窒息的单调,微妙地裂开了一道缝。

她像往常一样躺在狭窄的病床上,忍受着实验后的痛苦。而那只黑猫,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一蹭她的手腕。

“你怎么又来了……”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靠近我,你只会变得不幸。”

黑猫不语,它轻盈地跳上她的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团成一团,身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驱散着实验室常年不散的寒意。

猫猫时不时的会溜出房间,然后带回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有时是一块在昏暗中也闪着微光的小石头,有时是一颗包装纸皱巴巴的糖,有时是一束带着泥土芬芳的花。

在这阴森封闭的地下实验室里,能找到这些东西想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进一个小盒子,藏在床板底下。

她知道,猫是想讨好她,让她开心。

“你不用这样啦。”她揉了揉猫脑袋,将黑猫搂得更紧,“你能偶尔来陪陪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在那些被虚质侵蚀得头痛欲裂的夜晚,是这只猫让她得以短暂地合眼。

她会抱着它,将脸埋进它带着阳光气息的皮毛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不属于实验室的、鲜活的温度。

这天,会长在实验结束后罕见地与她多说了几句,提到了那个名字——那个能招来奇迹的、漂泊者的名字。

可对于达妮娅来说,那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谎言。

会长带着几分哂笑与自嘲地和她说:“其实我也觉得他应该出现在这。不过既然他没来,也就说明他或许并不如你祈望的那般全知全能。”

“可惜啊,达妮娅,看来你所需要的那个神,却并不需要你啊。”

可其实达妮娅从未觉得那应该是她的神。她只觉得那个人很可怜。

如果一切真如会长所说,那么被奉为救世主的人,也不过是同样被束缚在框架里的囚徒,不过是被遗弃在世界上的,会流血,会悲伤,会死去的人。

实验过后,身体的不适让她难以入眠,她抱着猫猫蜷缩在床上,呢喃地说到:

“有点睡不着,和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阴差阳错地成了英雄的大笨蛋,他为了拯救那些陷入苦难的人,背负了不该属于自己的、难以想象的代价……”

……

实验室内,监测数据的电子音显得格外刺耳。

“会长,达妮娅近期的适应性数据……下降了。”红袍研究员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充满了不安。

“下降?”那张中年男子的脸庞浮现出一丝不耐与不悦“原因呢?”

“我们……我们在监控中发现了一只黑猫在近期频繁进出达妮娅的房间,可能和这只猫有关。”

会长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达妮娅啊达妮娅,作为容器就要有身为容器的觉悟……”会长低声自言自语,随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黑色的礼服。

“找到那只猫。把它处理掉。”

……

猫死了。

就在即将踏入虚质舱的前一刻,会长推开了实验室厚重的门,像丢弃垃圾一般,将黑猫的尸体甩在她脚边的金属地板上。

“达妮娅啊达妮娅,”会长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悦与嘲弄,“我应该警告过你,作为‘祂’的容器,我不允许你产生任何多余的情感。”

“再有下次,这只猫,就是你的下场。”

达妮娅紧紧抿着嘴唇,齿尖深深陷进唇肉,鲜血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她其实并不怕死。某种程度上,她甚至认同会长的话——无论怎么挣扎,结局终究是归于虚无。

但是,看着那团曾经温暖、柔软的小家伙如今僵直地躺在实验室冰冷的地板上,她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堵得发慌。

她不想再将这场梦继续下去了。

她累了。

达妮娅沉默地爬进虚质舱,放弃了抵抗。任由虚质如毒蛇般侵蚀她的躯体,任由“阿列夫一”的意志鲸吞她的一切。

刹那间,前所未有的浓稠虚质轰然爆发,瞬间撑破了实验舱,紫黑色的浪潮席卷了房间、实验室,乃至整个梦境的边界……

……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当猫的”在梦与现实的夹缝中,阿布强忍着笑意。

“梦境的身份会对我的行为造成一定的影响,一变成猫有些事情就成了本能,不过我还是有一定的自主意识的。”漂泊者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所以,为什么你变成了黑猫?”阿布挠了挠头,有些后知后觉地问道。

“她还在挣扎,可能她打心底还是希望陪伴,或者有人能拉她一把。但是以‘漂泊者’的身份出现在她的梦里太过于违和,所以潜意识将我扭曲成了黑猫的样子。”

“那现在怎么办,她会醒来吗”

漂泊者长叹一声,继续说道“梦境应该还会循环下去,我想这可能是“阿列夫一”的手段,想让她屈服,彻底沦于虚无。”

“但我在梦境中能发挥多少力量,完全取决于达妮娅的想象。想要破局,我想关键在于让她从心底里相信,自己还有的救,然后想办法带她逃出去,回到星炬学院,找到梦境守门人留下的出口。”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了几分:“下一次,我会试着引导她,给她暗示。”

“呜哇,听起来好不靠谱”阿布语气有些焦急。

“那你加油,我现在得回到现实里帮你堵住逸散的频率去了,刚刚那一下让隔离室里的虚质浓度又升高了……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嗯,我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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