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娇躯一颤,心中的绮念瞬间烟消云散,一股寒意却从骨髓深处涌出,一点点地将她冻成了冰雕。
母亲的兰房中一片漆黑,没有丝毫声音传出来,但丁鸿安却知道她肯定听到了。
她沉默不语,就证明他没有猜错。
三十年前,魔教大兴,荼毒四方,无人能制。
江湖中的正义之士以四大世家和五大门派为核心,结成白道联盟,经过十年血战,终于在腐骨峰尽诛魔教高层,平息了这场浩劫。
这些旧事人尽皆知,但其中几处关键,却至今仍是谜团。
魔教组织严密,又擅长使用毒药控制手下,因此总坛所在一直是教中机密,白道联盟是怎么查到的?
魔教中一向强者为尊,三位宫主,六位院首都是能与少林方丈,武当掌教一争高下的绝顶高手,以此推论,教主就算不是天下第一高手,能与他抗衡的人也屈指可数。
可是这个凶威赫赫的大魔头,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在决战中露面!
白道联盟的说法是他多行不义,练功走火入魔,已经发狂而死,因此才召集群雄,趁机直捣黄龙。
可是魔教的人又不傻,如果教主真的暴毙,肯定会严密封锁消息,直到选出新教主,白道联盟又是怎么及时得到这种绝密情报的?
腐骨峰作为魔教总坛,必然防守严密,魔教高手如云,又是以逸待劳,可谓占尽优势,但最终大获全胜的却是劳师远征的白道群雄。
以前丁鸿安认为是苍天庇佑,邪不胜正,但经历过生死搏杀,亲眼见过魔教高手的凶威之后,他才知道这种想法有多天真!
少林寺罗汉堂首座大苦神僧,行走四方救人无数,是大家公认的当世活佛,令狐丽姝却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大魔头,可二人一战的结果却是活佛归西,魔头逍遥!
如果没有强大的实力,空谈什么邪不胜正只会被恶人嘲笑!
白道群雄能查到魔教总坛的位置,抓住教主暴毙的良机全力一搏,发起千里奔袭并战而胜之,必然有绝对可靠的内应!
准确的情报作用有多大,兵圣早就清清楚楚地写在他的著作中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腐骨峰血战只是再一次证明了这句话的正确性而已。
那一战之后的二十年,江湖中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魔教余孽从未停止过活动。
不提今天他才知道的大苦神僧突然圆寂,肖婵娟神秘失踪这两件事,当年慕容家被众多黑道高手围攻,丁颂回来后就说过肯定有魔教中人在背后策划。
那一战因为缺少高手坐镇,慕容家死伤无数,世代收集整理的武功秘笈也被抢走焚毁了一大半,如果不是丁颂及时赶到,四大世家很可能从此就要少一家了。
惨烈的情景和当年华山派被重创一模一样!
区别只是当年魔教实力强大,根本不屑于在幕后操纵,落绯宫和嘉应宫两位宫主联手,暗杀了华山掌门和三位长老后,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驱使教众攻山灭门!
如果不是华山地势险要,可以节节退守,附近百里的白道高手听到消息后四方来援,华山派必定满门被杀!
最后虽然侥幸保住了一口气没有覆灭,但也实力大损,从此跌落为二流门派,再没资格和少林武当等大派并列,至今没有恢复元气!
魔教余孽活动频繁,有识之士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管。
提前安排可靠的人潜入魔教之中,及时传递情报,随时掌握敌方的动向,就是极好的应对方法。
现在已经知道令狐丽姝是落绯宫主,而且连嘉应宫的人也要听她的命令,显然她最有可能重建魔教,成为新的教主!
如果能成为她信任的人,未来必定爆发的正邪大战就会多几分胜算!
如今令狐丽姝已经认定他就是真正的令狐世安,这个极度危险却又无比光荣的重任,难道还能交给别人去做吗?
下定决心的丁鸿安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见母亲始终不肯回应,也不再追问,双膝跪下,朝屋内缓缓叩拜。
“孩儿不孝,请娘……珍重!”
一想到要抛下她从此屈身事贼,去做那个女魔头的儿子,今生很可能再也见不到母亲,少年不禁悲从中来,话未说完,声音已经哽咽。
但胸中的正义之火,却因这份不舍燃烧得更加猛烈!
大难将至,普通人或许只能在惊惧中哀呼悲号,绝望等死,但他并不是普通人!
他是静泽堂的弟子,是丁颂和沈惊鸿这两位武学奇才的骨肉,是自幼习武,心怀百姓,立志仿效先贤,一生扶弱救危的少侠!
天降大任,舍我其谁?
看着儿子拜完三拜,霍然起身,大步向外走去,沈惊鸿心如刀绞,猛然打开房门,飞身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想去哪儿?”
她本想用严厉的态度吓阻儿子,但颤抖的声音和发白的俏脸却彻底暴露了她内心的慌乱与不舍。
“去朔梦堂找爹,当面问他是不是有这个计划!”
看到与强敌血战时都云淡风轻的母亲变得如此惊惶不安,丁鸿安不禁一阵心疼,却丝毫没有退让。
“如果他说有,你会怎么做?”
“请他启动计划,帮我潜入落绯宫!”
“如果他说没有呢?”
“我就自己去!”
儿子斩钉截铁的回答让沈惊鸿既爱又恨,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丁颂决定迎击水盗联盟的那一天。
当时她伤病缠身,连自保都做不到,根本不可能和他并肩作战,只能苦苦哀求他看在弱妻幼子的份上,暂时避敌锋芒,不要正面迎击。
可是丁颂却根本不听,甚至破天荒地朝她发了脾气。
“建立静泽堂,就是为了守护连云泽的太平!我们退了,那些不会武功的百姓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盗匪屠杀吗?”
她无言以对,只好抱着熟睡的儿子跪在他面前,做最后的努力,可是丁颂却只是温柔地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就抓起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水匪势大,至少十倍于我方!可是我静泽堂弟子无不生长于斯,受家乡父老供养,岂能不战而逃!如今大难来临,唯有拔剑而起,以血报之!”
那一夜的雨很大,为了让大家听清,丁颂几乎是拼尽全力地嘶吼,她隔着院门和屋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年幼的丁鸿安也从熟睡中惊醒,发现自已正躺在母亲怀里,就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重新入睡,外面就传来了静泽堂弟子雷鸣般的齐声回应!
“以血报之!以血报之!以血报之!”
三呼之后,无数拔剑声同时响起,汇成一道清亮的剑鸣,响彻夜空!
如今她已经武功尽复,甚至更胜从前,可是面对下定决心的儿子,她却依然只能流着泪尽力劝阻。
因为他手中的剑虽然还在鞘中,心中的剑却早已出鞘,发出了比那一晚更震人心魄的剑鸣!
她轻叹一声,拭去眼中的泪水,骄傲又不舍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脸。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先听娘说一说这个计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