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嘴上说得随意,实际上却是把难题甩给了丈夫,直接带人离开的做法甚至有些失礼,丁颂只好苦笑着向谢志远赔罪。
“尊夫人的美意,丁某十分感激,但犬子恐怕暂时无福消受……”
看到他苦着脸,一副拿老婆没办法的模样,谢志远突然觉得心中十分愉悦,笑着点了点头。
“无妨,只要丁兄有意,大可慢慢谋划。”
令狐丽姝满脸婉惜地叹了口气,重新戴上了面纱。
“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休息去了。”
随便找了个借口,她就扶着丫环的肩膀走了,谢志远脸上顿时露出了和丁颂一模一样的苦笑。
“内人自幼娇生惯养,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各位多多包涵。”
他们彼此客套的时候,丁鸿安已经被沈惊鸿拖着走出了镇波堂。
他年纪尚小,本来就没考虑过娶妻成家的事,母亲将他拉走正合心意。
可是刚才的刑杖打得不轻,和崔凌峰对决时全神贯注还能忍受,现在却越走越疼,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沈惊鸿左右扫了一眼,见前方是一片竹林,附近一个人都没有,忽然松开手,背对他蹲了下来。
“趴上来,我背你走。”
丁鸿安心中一暖,小脸涨得通红,身体却往后退了半步。
母亲对他一向冷淡,这次迎宾任务后突然态度大变,结合她可能是落绯宫主的疑点,他很难不怀疑她是不是又在策划什么阴谋。
“不用,我可以自己走。”
“你走得这么慢,等回到家天都黑了!那两个混蛋下手这么重,不快点上药的话,万一伤到筋骨怎么办?你想变成水生那样吗?”
明知道母亲是虚声恐吓,少年依然心中一惊,为了避免她突然翻脸,真的打断他的腿,只好乖乖趴到她背上。
“扶着我的肩膀。”
叮嘱了一句后,沈惊鸿反手抄起儿子的腿,飞身跃到了两丈多高的竹子上!
虽然丁鸿安已经猜到母亲会武功,但如此惊人的轻功还是把他吓了一跳。向远处飞跃这个距离他也能做到,但往高处跳就是另一回事了。
更别说身上还背着一个人了。
他的个子虽然比身材高挑的母亲矮了半个头,但自幼习武,身体结实,份量可一点都不轻。
而且竹子可以落脚的地方既少又窄,比跳到同样高度的大树上难的绝不是一星半点!
竹子被二人的重量压得微微一弯,沈惊鸿却已经借力掠出数丈,轻盈地落到了另一棵竹子上。
她身上虽然背着一个人,在竹林中飞掠前进的动作却十分优雅,仿佛他曾在湖边看过的鸿雁,轻捷而柔美。
伏在她温暖柔软的背上,简直像故事中的仙人乘云飞行一样。
光凭这份轻功,便足以傲视武林!
一个随家人逃难而来,完全不会武功,只是粗通医术的普通女人,能突然施展出这样的轻功吗?
当然不可能!
想拥有如此惊人的轻功,不光要有过人的天赋,还要有明师传授指点,更需要日复一日的苦练!
没有十五年以上的苦功,绝不可能练到这种地步!
也就是说,在他还没出生前,她就已经开始练武了!
她不会武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可是今天她为什么不继续伪装了呢?
是因为已经快要瞒不住了?
还是因为已经没必要再瞒下去?
丁鸿安心情复杂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在她的后脑和天鹅般优美的粉颈间反复游移,心中的疑云越来越厚。
如果她真是落绯宫主,就不担心他突然出手偷袭吗?
他虽然没学过点穴术,手上也没有握剑,但这么多要害可以随便攻击,哪怕空手也能要她的命!
即使她内力深厚,运用真气护体能顶住他的攻击,不死也要受重伤!
难道她真以为他不敢出手吗?
或是自恃武功盖世,认定他根本伤不了她?
还是说她从来没想过要提防他?
丁鸿安心乱如麻,心跳越来越快,几乎快要被这些问题逼疯时,沈惊鸿忽然在他小腿上轻轻捏了一把。
“不用离娘那么远,趴下来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暖暖地充满了爱意。
丁鸿安心头剧震,绷得像弓弦似的身体突然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趴到她背上,扶在她肩上的手也轻轻环住了她的粉颈。
那个令他十分痛苦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即使她真的是落绯宫主,是杀人无数,作恶多端的大魔头,他也绝不会对她拔剑相向。
不管她隐藏了多少秘密,不管她是好人还是坏人,她都是他的娘亲。
下定决心的少年伏在母亲颈边,嗅着她身上熟悉的幽香,慢慢闭上了眼睛。
沈惊鸿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忽然歪过头温柔地吻了吻他的脸颊,右足在竹梢上轻轻一点,再次高高掠起。
延绵数里的竹林在她脚下不断后退,很快被她甩到了身后。
她轻轻飘落在地,背着儿子大步来到居住多年的小院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再忍一会儿,娘马上就来。”
把他放到做工精美的千工八步床上,沈惊鸿快步走进厨房,从锅中舀出提前烧好的热水倒进木桶,拿上毛巾和药物,回屋关上了房门。
趴在母亲床上的少年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了,但她却知道儿子只是暂时不想说话。
用热水打湿毛巾,一点点地浸湿已经把伤口和衣物粘在一起的血痂,小心地褪下他的裤子,臀腿间的青肿和伤痕顿时刺痛了她的眼睛。
沈惊鸿快速检查了一遍伤势,发现只是皮肉伤,只需要几天就能好,才打消了立即折回去宰掉吴子石和那两个行刑弟子的冲动。
打开药瓶,将药粉轻轻洒到伤处,她先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涂匀,又一寸一寸地按揉,同时运转内力,加快药力的吸收。
这种程度的疼痛,其实丁鸿安并不是不能忍受,但在母亲温柔的按揉中,他的鼻子却越来越酸,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成为内堂弟子的头一年,他因为练功过于刻苦,疲累过度,不小心从木桩上摔下来,导致左臂脱臼。
幸好练功场外随时有医师待命,治疗及时,倒没留下什么后患。
父亲听说后当晚就抽空过来探望,确认他没有大碍才安心离开,母亲却直到他伤愈都没有现身。
他十分委屈,却不敢向人诉说,只能躲在无人的角落默默流泪。
他本以为这件事只有自己知道,但在船上时落绯宫主却揭破了这个秘密。
魔教巨擘特意去监视一个小孩子,听起来简直像个笑话,可如果这个孩子是她的亲生骨肉,这种诡异的行为就很正常了。
母亲心疼儿子,但又无法去探望,只好在暗中偷偷看上几眼,谁又能说她做错了?
现在他只是受了点皮肉伤,她就紧张成这样,当年他手臂脱臼时她又怎么可能真的对他不闻不问!
她对他的冷淡态度,就和她不会武功的说辞一样,都是假的!
原来她一直都在他身边,从来没离开过!
想到这里,少年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泪水却夺眶而出,打湿了母亲的枕头。
“安安,你怎么了?是娘按得太重了吗?”
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呼唤,少年的眼泪流得更快了。他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的软弱,只好把脸藏在双臂间,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屋里一片寂静,他虽然极力克制,但沈惊鸿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她轻叹一声,没有再追问,手上的动作却变得更加温柔。
在她充满爱意的按揉中,药效发挥极快,丁鸿安身上的青肿渐渐消散,激动的心情也慢慢平复,倦意却再次涌了上来。
可是他身体结实得像小老虎似的,昨天又睡了那么久,怎么会这么快就犯困?
意识到不对劲的少年挣扎着想爬起来,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在失去意识前,他终于发现母亲身上的幽香似乎变浓了一些。
沈惊鸿拉过被子,小心地盖到被迷晕的儿子身上,为他放下幔帐,洗净双手从容地开门走了出去。
原本空无一人的小院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群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打扮都很寻常,看上去和普通百姓毫无二致,但如果慕容阳晖在场的话,一定会立即拔剑备战!
因为他们跪得整整齐齐,仿佛军阵一样,而且杀气内敛,每一个都是高手!
单打独斗他自然不怕,但如果群起围攻,即使是他也很难逃出生天!
看到沈惊鸿,他们脸上都露出了狂热的表情,仿佛看到神明降临人间,紧接着又同时低下了头,表情和动作整齐划一,简直像同一个人似的!
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见人数无误,士气高昂,哪怕是让他们去死,这些人也不会有半分犹豫,沈惊鸿纤手轻挥,发出了简短而恐怖的命令。
“午时三刻,全部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