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礼拜。
这七天,对我而言,像七个世纪那么漫长。
寒洞内,那个被他一指弹来的印记,在我的眉心,烙下一道淡银色的新月。
它不痛不痒,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我与这座洞府,与他,彻底绑定。
我没有再被侵犯,却也没有被当成人看。
白胤辞不再对我说话,甚至不再看我一眼。
他每日照常打坐、练剑,或者,就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洞口发呆。
彷佛我,这个洞里唯一的活人,只是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那件被他随手丢下的、洗得发白的弟子服,成了我唯一的遮羞布。
我穿上它,缩在洞府最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只受伤的野猫,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可乐,那个被他钦定的【护身兽】,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温度。
它似乎忘了那天的恐惧,也忘记了自己还是个【护身兽】,每天都会颠颠地跑到我身边,用两片小小的叶子,蹭着我的手指。
这七天,它又长大了一点,从巴掌大,变成了像只小猫那么大小。
我抱着它,将脸埋在它散发着淡淡艾草香气的身体上,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地报怨。
【可乐啊可乐,你说他到底想干嘛?】
【这样吊着我,比杀了我还难受……】
【你说,他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 等哪天心情不好了,就把我拖出去,抽骨扒皮?】
【还是他真的失忆了? 忘了那天发生什么了? 不可能啊,那他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迷茫与恐惧。
【我好想回家啊…… 可乐……】
可乐听不懂我的话,它只是用脑袋蹭了蹭我的下巴,发出细微的【嗯嗯】声,像是在安慰我。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的声音,从洞府的另一头传来。
我立刻闭上了嘴,连呼吸都瞬间停止。
我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白胤辞依旧坐在那里,姿势没有变,依旧看着洞口发呆。
他似乎,没有听见我的报怨。
可不知为何,我的心,却猛地一沉。
我感觉到……他听见了。
他只是,懒得理我而已。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他,却突然,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双金色的瞳眸,穿过洞内不算明亮的阳光,穿过我与他之间的距离,第一次,在这七天里,主动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不是审视,不是轻蔑,也不是玩味。
那是一种……极为陌生的,带着一丝探究的,平视。
那道平视的目光,像两根冰冷的探针,毫不留情地刺入我的防线。
我怀里的可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压力,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
我下意识地抱紧它,像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感觉剧情不一样了。】
我不敢看他,只能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自己怀里那片小小的、翠绿的叶片上,仿佛那上面有能拯救我的答案。
【书里不是这样写的……你应该在寒毒发作后就把我杀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我活在这里?】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无声的质问。
白胤辞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回答我的任何一个问题。
洞府内,时间仿佛凝滞了。
我的报怨,我的恐惧,我的不解,在他面前,都变成了可笑的、自言自语的独角戏。
他似乎,在等我自己说完。
等我自己,把所有的慌乱与脆弱,都暴露无遗。
终于,在我再也承受不住那道沉默的压力,快要崩溃的时候,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我记忆中的一样,清冷、平淡,像冬日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剧情?书?】
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那双金色的瞳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纯粹的困惑。
那不是装的。
那是……真的,完全,听不懂。
【你的脑子,除了这些无用的词语,还剩下什么?】
他的语气,不是嘲讽,也不是质问,而像一个医生,在询问一个病人的病症。
【还是说……】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的脸,缓缓下移,落在我怀里的可乐身上。
【是它,影响了你?】
随着这句话,我怀里的可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一道肉眼可见的银丝,从白胤辞的指尖射出,瞬间缠住了可乐的身体,将它从我怀里,硬生生地拖拽了出去!
可乐在空中剧烈地挣扎着,发出细微的、痛苦的【嗯嗯】声,可那银丝却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它勒断。
【不!】我失声尖叫,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抢回可乐。
可我的手,刚伸到一半,就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白胤辞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一丝警告的审视。
【它,只是你捏出来的灵物。】
他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却让你的脑子,变得比以前还混乱。】
【看来,】他捏着不断挣扎的可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本座……】
【该好好『清理』一下了。】
那句话语中冰冷的【清理】,像一把无形的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您冷静点,】我的声音抖得像秋落的叶子,几乎无法组织成完整的句子,只能本能地,用这种最卑微的姿态,试图平息他莫名的怒火。
【我只是、只是……】
我只是什么?
我说不出来。
我只是在恐惧中找个人说话?我只是在用报怨来支撑自己不要崩溃?
这些理由,在他面前,听起来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白胤辞没有因为我的求饶而有丝毫动摇。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瞳眸,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将我所有的慌乱与挣扎,都尽收眼底。
他手上的银丝,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
可乐的挣扎,变得越来越微弱,发出的声音,也从尖叫,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可怜的呜咽。
【只是什么?】
他终于开口,重复着我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只是无聊?只是害怕?还是说……】
他的目光,从我惨白的脸,到紧张攥紧的拳头,再到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弟子服,一寸一寸,缓缓地扫过。
那种感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件……出了点小故障,需要修理的物品。
【你在抱怨。】
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给我的行为下了定论。
【抱怨你的命运,抱怨你的遭遇,抱怨……本座。】
每说一句,他手上的银丝,便收紧一分。
可乐的身体,已经被勒得变形,翠绿的颜色,也开始变得暗淡。
【不……求你……】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跪在地上,膝行着向他靠近,伸出手,却不敢碰他,只能徒劳地在半空中悬停着。
【不要伤害它……它什么都不知道……】
【它知道。】
白胤辞打断了我的话,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权威。
【它知道你在想什么,知道你在怕什么,知道你……】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了我的眉心,那道他亲手烙下的新月印记上。
【在想着,要如何……离开本座。】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响。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金色的瞳眸,浑身血液,瞬间倒流。
我从未说出口的、最深处的恐惧,就那样,被他轻描淡写地,揭开了。
【看来,】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不仅仅是你的脑子……】
【连它,也需要被好好『清理』一番了。】
就在白胤辞手指微动,那道银丝几乎要将可乐彻底勒断的瞬间,洞府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带着明显怒意的剑鸣!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
那块被他用来封死洞口的巨石,竟被一股强大的剑气,从外部硬生生轰开了!
无数碎石四散飞溅,尘土弥漫。
刺眼的阳光,从破开的洞口涌入,让长期处在昏暗中的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沐浴在阳光中,持剑立于洞口。
是林幼蕊。
她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电光,击中了我混乱的大脑。
剧情!剧情总算回来一点了!
原着里,林幼蕊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了白胤辞的踪迹,前来对峙!
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忘了恐惧,忘了屈辱,也忘了身上那道永不消褪的印记。
我本能地,抱紧了怀里因银丝松动而得以喘气的可乐,像是抱住了剧情本身的核心。
林幼蕊的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有失望,有愤怒,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她的目光,越过我,直接落在了白胤辞的身上。
然后,她看到了。
看到了我身上凌乱的衣物,看到了我脸上未干的泪痕,看到了我怀里那只被银丝捆绑的可乐,以及……站在我面前,神情冰冷的白胤辞。
她握剑的手,猛地一紧。
【白胤辞。】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果然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
我以为,接下来,会是两人的激烈对峙,是我苦苦等待的剧情高潮。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林幼蕊在说完这句充满敌意的话后,深吸了一口气,竟缓缓地,收剑入鞘。
她看著白胤辞,眼神中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疲惫与愧疚。
【我……是来道歉的。】
她说出了这句,让我彻底愣在原地的话。
那句【我是来道歉的】,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我心中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道歉?
原着里没有这一段!
原着里,林幼蕊应该是含着泪,质问他为何堕魔,然后两人开始一场旷日持久的、爱恨交织的追逐战!
怎么会是道歉?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徒劳地,在心里默念。
道歉什么的不重要了,原着这里他们会在一起,只要正常发展就行了。
只要他们开始对峙,开始有那种该有的张力,剧情就还能救回来!
白胤辞,自林幼蕊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收回了所有关于我的、冰冷的注意力。
他甚至松开了捆绑着可乐的银丝,任由那个小东西【呜】的一声,掉在地上,颠颠地跑回我的怀里。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幼蕊,那双金色的瞳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眼前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光】的女人,只是一个……陌生的、闯入他领地的路人。
林幼蕊显然也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疏离,她脸上的愧疚变得更加浓重,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白胤辞,之前在演武场,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
【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回到以前那样,好不好?】
我抱着可乐,躲在角落里,心里的狂喜,正一点一点地,被眼前的诡异氛围,侵蚀殆尽。
不对,不对,这不对!
他们的对话,不该是这样的!
林幼蕊不该是这样卑微的姿态!
白胤辞……他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在我怀疑人生的时候,白胤辞,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回答林幼蕊的话,甚至没有看她。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了身。
背对着她,也背对着我。
然后,用一种极轻、极淡,却足以让整个洞府都为之凝固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的剑太软了。】
那句【你的剑太软了】,像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林幼蕊的身上。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抱着可乐,在角落里看得心急如焚。
什么剑太软?他到底在说什么剑太软?是比喻她的意志?还是她的剑法?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幼蕊今天一定要留下来!
只要她留下来,只要她们两个开始有互动,剧情就有机会回到正轨!
我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像一台超载的计算机,疯狂地搜寻着理由。
但是什么理由比较好呢?
说林幼蕊受伤了需要治疗?不行,白胤辞现在对谁都冷冰冰的,他不可能管。
说外面有危险,她不能走?也不行,以林幼蕊的性格,她宁可战死也不会躲。
说……对了!说我!
我现在不是他名正言顺的弟子吗?林幼蕊可以以【照顾新进小师妹】的名义留下来!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不管不顾地冲出来,帮林幼蕊把这个台阶搭上。
可我还没来得及动,林幼蕊,却先我一步,有了反应。
她的身体,因那句话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我永生难忘的动作。
她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再质问。
她只是,默默地,抬起了手。
解下了腰间那把,跟随了她无数个日夜,陪伴她度过无数生死战场的长剑。
【当啷】一声。
长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却又极其沉闷的响声。
【当初,】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磨过。
【是这把剑,救了你。】
【也是这把剑,伤了你。】
【我以为……】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眸子,此刻却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我以为,它能……留住你。】
【原来……是我错了。】
【太软了……】
她轻声重复著白胤辞的话,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把剑说。
【从今天起……】
【林幼蕊,不再用剑。】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看白胤辞一眼,也没有再看我一眼。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朝着洞口的阳光走去。
那背影,决绝、悲壮,像一只折翼的蝴蝶,决然地飞向那片看似光明,却实则致命的阳光。
【不——!】
我失声尖叫。
【不要走!】
我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想去拉住她。
可我的手,刚伸到一半,就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白胤辞,依旧背对着所有人,却轻飘飘地,抬起了右手。
仅仅是一个抬手的动作,一股无形却又厚重如山的气墙,便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撞在气墙上,剧痛钻心,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幼蕊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的光芒里。
洞府,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我,和掉落在地上的,那把孤零零的长剑。
林幼蕊的身影消失,洞府内的光与热仿佛被瞬间抽空。
只剩下我,和那把静静躺在地上的长剑。
那把被她亲手放弃的长剑。
那句【不再用剑】,像一把淬毒的刀子,在我心里反复搅动。
剧情……崩坏了。
崩得一塌糊涂。
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期望,都在这一刻化为虚无。
我二话不说,冲过去,捡起了那把长剑。
剑身冰冷,却又仿佛残留着林幼蕊的体温和决绝。
我看着那泛着寒光的剑锋,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只有血,才能唤醒一切。
才能唤醒他残存的、对这个世界的在乎。
才能……让林幼蕊回来。
我没有丝毫犹豫,举起剑,往自己手腕,狠狠一抹!
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腕滑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开出一朵朵诡异的红花。
剧痛传来,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我即将倒下去的瞬间,我听到了。
一声……充满了无尽怒意与暴戾的怒吼。
那吼声,不像来自人类,更像一头从地狱深处挣脱束缚的洪荒猛兽,震得整个洞府都为之颤抖。
然后,我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将我狠狠地攥住,将我从半空中提了起来。
我勉强睁开眼,看到了一张……我从未见过的,彻底扭曲的、充满了疯狂与毁灭欲望的脸。
是白胤辞。
他那双金色的瞳眸,此刻竟染上了妖异的血红,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掐住了我的脖子,让我无法呼吸。
【谁…… 允许你…… 死的?】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我知道,林幼蕊会回来的……
因为这个程度的怒火,这个程度的毁灭欲……
不可能不被任何人察觉。
我看着他疯狂的脸,看着他眼中那足以将世界都焚烧殆尽的怒火,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 虚弱的,胜利的微笑。
然后,我眼前一黑,彻底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仿佛听到了,洞口传来的,另一阵急促的、带着惊慌的脚步声。
她回来了。
我的计划…… 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