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南诏城的码头上旌旗招展。
一夜之间,这座曾以歌舞升平闻名南海的港口小城,气氛骤变。海面上接二连三驶来挂着各色旗帜的灵舟,船首皆是护山大阵级别的灵光流转。
大晋南方的大小宗门,如百川归海般朝这座小城汇聚而来。
码头上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地猜测着究竟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竟让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修道中人倾巢而出。
三艘青灰色的灵舟几乎同时靠岸,一中年女子率众登岸后便在码头原地驻扎,摆出了接应的架势。最先抵达的是距离南诏诸岛最近的忘尘山。
很快,第二批人马也到了,正是玉清门。
为首的灵舟格外引人注目,通体洁白如雪,船身刻满了繁复的云纹,桅杆顶端一面素色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船未停稳,便有一道纤瘦的身影立于船首。
一个年轻女子,面容清丽出尘,眉心一点朱砂如血,为她平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庄严,只是眉宇间略带愁容,便是现任玉清门门主赵如烟。
门内太上长老陨落消息传出后,赵如烟力挽狂澜,以结丹巅峰之姿接下这困局。
她身后站着一个林辰熟悉的身影,正是一袭素衣的赵冰雨,她虽清冷如故。但那双眼睛比起中秋朝会时更多了几分疲惫与沉郁。
此时,一年轻修士不知何时已经立在码头前。冷峻的神色,朝玉清门门主的方向拱手一礼,正是在久侯许久的林霜。
“冒昧打搅。”林霜的声音不卑不亢,礼数周全,“真欲教驻守南诏的三名人员昨夜遇袭,其中杨长老重伤,另外两人轻伤。眼下还有一人留驻此地,负责后续事宜。”
赵如烟目光微动,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明来意。
“在下林霜,如今暂居忘尘山。”林霜报出了自己的身份,没有刻意避讳,“受真欲教林辰所托,特来寻找赵冰雨道友,务必请随我去见林辰一面。”
赵冰雨一直垂着的眼睫倏地抬起。
“受袭的是林辰?”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急促,“他……没事么?”
林霜看了她一眼,“林师弟没事,只是受伤不轻。”
赵冰雨转过头去,望向前方,她张了张嘴,最终有些犹豫的说道“门主,我……”
赵如烟没有看她,面容上的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比起赵冰雨,她显得更为成熟老练。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抬手,语气平静,“去吧,稍后再来汇报。”
赵冰雨垂下眼帘,低低应了声是。
赵冰雨自然清楚,在自己这位门主师姐心里,甚至在玉清门上上下下许多弟子心里,自己是害死教内长老的人。此时自然有这层芥蒂。
赵冰雨随林霜穿过两条长街,来到临海城最大的酒楼。
林霜在底层门口站定,朝二楼努了努下巴,却没有上去。
他只是背靠着门框,双臂环抱,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上去吧,林师弟他让我务必帮他找到你,”林霜道,“我在下面看着。不会有人来打搅你们。”
赵冰雨微微一怔,看着林霜刻意守在楼下。
如此给两人留出私下交谈的空间。这让她心头更添了几分疑虑。
受袭的为什么恰好是林辰?他又为什么要专门派人来找自己私下说话?
带着满腹的疑问,她拾级而上。
推开二楼雅间的门,只见林辰已经端坐在茶桌前。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也看不出血色,胸前的衣襟下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绷带痕迹。
他正用一只手艰难地给自己倒茶,随后才抬起头来。
“赵姑娘,请坐。”
赵冰雨在他对面坐下,却没有碰那杯茶。
她打量着林辰苍白的脸色,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昨夜,你们和幽冥鬼域的人……正面交手了?”
林辰点了点头。
“我早就提醒过你们注意安全的。”赵冰雨的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埋怨,更多的却是压不住的懊悔。
她想起了自己当初在真欲教时,那个第一个接待自己的正是杨长老。
严厉、刻板、不苟言笑,却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给了她一个落脚之地,此时却…
“是我不好。”赵冰雨忽然低下头,声音轻缓,“我当初若把话都说透,你们就不会……”
“赵姑娘。”林辰打断了她,语气平静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认真,“我收到一个消息,想先与你说。”
赵冰雨抬眼看他。
“贵教那位在瘅渊遇难的长老,命简显示…。”林辰一字一句地说道,“玉简未碎,也许还活着。”
赵冰雨的脸色没有变化。
片刻之后,她的嘴角才缓缓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中浮起一丝喜悦。
但那喜悦就像需要一点时间才想起该做出的表情。
林辰一直在观察她,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
他看见了她听闻消息时那片刻的停顿,脸上一闪而过的的情绪。
那不是松了口气,而是更深的一层忧愁,被那一丝刻意作出的喜悦压在下面,像水面下翻涌的暗流。
“赵姑娘。”林辰忽然正色道。
赵冰雨一凛。
“我想,我遇到了和你一样的危机。”林辰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事到如今,可否把真相告知于我?”
赵冰雨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她努力维持着平静,反问道,“什么……意思?”
“你知晓教中长老还活着,为何不开心,反而更加忧愁?”
赵冰雨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停滞了。
林辰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平稳,却似精准地扎进她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按你所说,那一日,你从敌人那里逃脱,最后是我教叶尊上偶然救下了你。”他顿了顿,“可叶尊上说,她是收到了求救讯息,才赶去救你的。”
赵冰雨如遭雷击。
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有些失神,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我……”
林辰此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沉了下去,“因为你觉得,那位长老若是身陨还好。所谓的还活着,反而更麻烦对么?”
赵冰雨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为何他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因为,”林辰微微俯身,将声音压低,“对方拿你做诱饵,才导致其他人受难。你并非侥幸逃脱,你很可能曾经落入了敌人手中,对么?”
赵冰雨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心中所有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尽数崩塌。
她不明白,林辰怎么会知道这些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秘密。
“是昨天,袭击我的人告诉我的。”林辰替她解开了这个疑惑。“一个矮丑男子,和他的妹妹。鬼魅双生,绝非正常人。“
赵冰雨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原来如此……那你就应该知道,他们有多可怕,我根本就…”
赵冰雨猛地刹住了话头,却已经晚了。刚才,她被林辰的话诈出了…。
那兄妹二人岂会把这些消息告诉敌人!?
林辰缓缓直起身,眼中没有诈言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看着赵冰雨,轻声说道,“所以,把真相告诉我吧。反正他们已经盯上了我。”
赵冰雨看着他,忽然有些释怀的苦笑,笑容苦涩凄凉,像一片落在寒潭上的枯叶。
林辰显然知道了什么,但他也只是在猜。而她方才已经替他把所有猜测变成了事实,也亲口承认自己在真欲教说了谎。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林辰在赵冰雨对面重新坐下,目光平和地望着她。
“我并没有怀疑你。”他的语气没有半分审判的意味,仿佛方才那些步步紧逼的质问从未发生过,“人总是会本能地逃避厄运。若换作是我,身陷绝境,又被人拿住了软肋,未必做得比你更好。他们想必是用人质威胁你了吧?”
赵冰雨怔怔地看着他,那双一向清冷自持的眼眸里,某种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时日里所有的恐惧,愧疚与自我厌弃都一并咽回腹中。良久,她终于开口,“我有罪。”
她睁开眼睛,却没有看林辰,而是望向窗外那片湛蓝得刺目的海面。
“那一日,我并非侥幸逃脱。我落入了他们手中。他们……他们拿门中弟子做要挟,逼我发出讯息,将叶尊上引到南海。只要我照做,他们便放我回去。”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莫名的压抑,林辰自然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埋着多少血。
“我以为叶尊上不会真的来,或者……。可我没想到,他们布的局,是为她准备的。万幸,叶尊上确实来了,却没有落入他们的圈套。也许是她的实力超过了那些人所有的算计,她让我回真欲教报信,还击退了他们。”
赵冰雨顿了顿,指尖深掐手掌,到这是陈述,后面则是她内心的想法。
“可若是我没有发出那条讯息呢?若是叶尊上落入陷阱了呢?那悲剧,就会再上演一次,而这一次,一切都是我造就的。”
林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她说完了最后一句,他才开口,语气坚定。
“你不必如此自责。就算你不这么做,他们也会设法让其他人来做,比如那些被他们抓进万鬼幡的魂灵,甚至任何一个被他们拿住把柄的可怜人。你只是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
赵冰雨猛地看向他。
她就像一直站在深渊边上。
连日来,那深渊一直在召唤她,告诉她,下去吧,你有罪,你该为那些死去的人陪葬。
而此刻,林辰就站在深渊边上,朝她伸出了手。
她的眼眶一热,就要抑制不住情绪。
“我也一样,一直和棋子一样,这次杨长老也差点被我害死,所以,请你相信我。”类似的境遇,两人的心态却截然不同。
同一时间,酒楼斜对面的一处茶棚里。
一道袍人影正端坐品茗,目光却穿过熙攘的人流,淡淡地落在酒楼二楼的窗棂上。转身间,仿佛有金色流云随着闪动,正是岳九霄。
他身旁坐着一袭清素衣的叶清漪,以及静静侍立一旁的老王。
三日扮成凡人模样,大隐隐于市,竟齐聚于此。
“如何?”岳九霄抿了口茶,唇角微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笃定,“我猜的没错吧。”
叶清漪的目光亦望向那扇窗户,沉默片刻,轻声道,“倒是有八分,如你所猜。”
老王捋了捋短须,由衷地叹道,“真不愧是岳尊上,对敌人的手段,竟了解得如此透彻。”
岳九霄闻言,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看向老王,“王长老,很少见你如此恭维。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这南诏的茶把你喝迷糊了?”
老王嘿嘿一笑,也不接茬。
然而,茶棚里的三人谁也没有料到,林辰与赵冰雨接下来的对话,会超乎他们所有的预想。
酒楼二楼的雅间里,林辰忽然皱起了眉。
“他们竟然有信心拿下叶尊上?”他喃喃道,语气里满是不解,“这不可能吧。我虽未见过教内这位太上长老,可她的修为传闻,不在岳尊上之下。若敌人连她都动了心思……”
赵冰雨摇了摇头。“并不是修为的问题。”
她抬起头,望向林辰,眼底深处涌动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形容的情绪,是一种比恐惧更深入,足以让人失去抵抗意志的东西。“而是……”
林辰没有打断她。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沉静如井。他知道,接下来她要说的,便是她口中那个“无法对抗的、黑暗的存在”。
赵冰雨的声音有些颤动,像是要消散在风一般
“我在幽冥鬼域,见到了…。。”
林辰的呼吸微微一顿,“见到了什么?”
赵冰雨转过头,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四个由元婴修士制作而成的傀儡!而且…在深处还有更可怕的气息!”
另一边,岳九霄放下茶盏,目光仍未离开那扇窗。
“林辰这小子,倒是挺机灵,但情况看起来比想象中麻烦的多。”嘴角那抹笑意淡去几分,“他们的手段,还是老一套,你岂会随随便便中他们的陷阱。”
像他们这般老牌的元婴强者,哪个不是经历千难万险,踏过尸山血海,方才成就今日之尊位。
寻常的阴谋诡计,陷阱埋伏,在他们眼里早已是看惯的把戏。
幽冥鬼域的人纵然狡诈,也难在他们身上讨到便宜。
叶清漪却没有接话,目光也落在窗上,眉心微蹙,似看着林辰,又似在思索。
“你不觉得奇怪么?”她忽然开口,“敌人让她知道了内幕,竟又故意放她出来?他们素来鬼谋尽出,断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岳九霄略一沉吟,缓缓道,“他们是故意让我们知道的。赵冰雨能活着出来,只是方便传话,这样一来,我们就必须分相当一部分战力留在此地坐镇,以防他们卷土重来。”
他抬起眼,望向远方。“那么,竟打这种明牌……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讯息破空而至。
真欲教独有的传讯灵光,金芒一现,唯有岳九霄能接收到。能与岳九霄直接通讯的人,整个真欲教只有一位。
岳九霄探指接住讯息,神识一扫。
他素来自信从容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骤然沉了下去。
“该死,偏偏是这个时候?!”随即将讯息递给叶清漪。叶清漪接过,神识探入,片刻后,也是脸色骤变。
“这就解释得通了。”。叶清漪声音冷了下来,“这幽冥鬼域,定然是和北域那些蛮族修士联合了。”
“一南一北,同时发难。”岳九霄将茶盏重重搁下,“纵然有通天之能,也无法兼顾两头。他们莫非想把我们拖在南海,北域那边才可趁虚而入?”
叶清漪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片刻,“这幽冥鬼域既如此作为,反而是绝对不会随便现身的了。他们精通藏匿之术,就算我们一直守在这里,也是徒劳。如今各教人马已至,他们断不会在这时候再露头才对。”
她望向岳九霄,语气平静,“现在烦恼也是无用。还是先想办法救治杨长老,回教中从长计议吧。”
岳九霄听到回教二字,脸上的阴郁竟是一扫,唇角又浮起了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甚至还朝叶清漪眨了眨眼。
悠悠道,“弟妹说的是,回教好。”
叶清漪淡淡别过脸,懒得理会他这不着调的模样。
另一侧的酒楼。
林辰望着赵冰雨苍白的面容,沉默片刻,忽然道,“这次是我骗了你,那我们算是扯平了。”随后语气认真起来,“方才那些话,除了有必要的人,断不会随便传出去的。”
赵冰雨闻言,怔怔地看了他,说出真相后,反而心中如释重负。“多谢。”她轻声说。
她站起身来,朝林辰深深一礼。那双一向清冷如霜的眸子里,释然正在缓缓化开。
“我先回去向门主复命。”她转身走向门口,“林辰,你自己……也要小心。”
门扉轻合,脚步声渐远。
片刻后,林霜推门而入。他扫了一眼林辰苍白的脸色,“南诏国的国主,今日设宴,邀请诸教的人前往。你去不去?”
林辰揉了揉眉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去。”他抬起头,“我还没完成任务,很多事还没搞清楚。正好去打探一下。”
林霜没有反对,只是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渐汇聚的各色灵舟旗帜,心中疑惑不已。
真欲教,九霄峰上修行之所。
前厅高阔,檀香袅袅。岳环山端坐主位之上,面前堆满了案牍玉简。
他一边查阅禀报,一边手指不停,将一道道发往各地的通讯令符捏碎送出,灵光如萤火般在厅中四散,又悄然熄灭。
当下的事情,似都处理得极有条理,仿佛此刻远在南海的那场血战,于他而言不过是账册上再寻常不过的一笔。
一道蓝白色的遁光忽地落在厅门口。
来人中年模样,面相儒雅,一袭浅色锦袍,两鬓微霜,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气度。他信步踱入前厅,环顾四周,忽然轻笑出声。
“岳教主好气派啊。”秦净尘随手拈起案上一枚玉简把玩,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感慨,“都能在这儿办公了?我在真欲教几十年,可是连踏进这地方的资格都没有。”
岳环山头也不抬,手指又捏碎了一道令符,“你若心中所求和我一样,断然不会如此。”
“啊呀,好福气。”秦净尘的目光越过那些案牍,落在岳环山座案之下,语气愈发玩味,“又新收得一个如此美奴。过一阵的大会上,看来有夺魁的希望啊。”
座案之下,确实有人。
一个女子正伏在岳环山膝前,臻首低垂,卖力地侍奉着。
她的动作隐在案牍与阴影之间,只能隐约瞧见乌发如瀑、香肩微颤,以及那不断起伏的臻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被檀香刻意压下的淫靡气息。
正是陆清雪。
曾经绝色榜上有名位的宗门骄女,此刻却伏在男人胯下,吞吐着那根狰狞的肉龙。秦净尘这等阅女无数的行家,只消一眼便认出了她。
清丽的侧脸,那不屈的眉骨,即便此刻蒙着情欲的潮红,也掩不住她与生俱来的傲气。
“我最喜欢的,便是这些宗门娇女,或是王室贵胄。”岳环山放下手中的玉简,手指穿过陆清雪散落的发丝,语气平淡如常,“调教起来虽然费力,却别有一番滋味。那些生来就温顺的,反倒无趣了。”
有外人在场,又闻得这番言语,陆清雪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吞吐的动作停了半拍,喉咙里溢出一声不知是屈辱还是情动的呜咽。
但不过片刻,她便又恢复了先前的节奏,臻首起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净尘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窥测陆清雪的神识。
他了解这种女人,越是高傲,越是麻烦。可调教起来也越有滋味。
“南诏国这一遭,可真是凶险。”秦净尘在一侧落座,给自己倒了杯茶,“还好我跑得快。听闻杨师兄差点命陨当场,啧啧,他那性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还是上次那种活儿更适合我。”
岳环山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秦净尘身上,“你消息倒灵通。还有几日?”
“七天。”秦净尘端着茶盏,语气懒散,“地点,苍梧山别院。”
他呷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看向岳环山,“怎么,岳兄是打算带她参赛么?”
“那可有些麻烦。”岳环山摇了摇头,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这次南方的事情非同小可,杨长老又重伤在身,即便回来,也无法替我坐镇。这苍梧山,我怕是去不成了。”
“七天,”秦净尘拖长了调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两个活祖宗正好回来了。你借口出去一下,方便得很。”
岳环山手上的动作一顿,“两个?莫非叶尊上也要回来了?”
“北蛮那边战事又起。”秦净尘漫不经心道,“以她和夏国的关系,必定回去帮忙。她一走,教里就剩岳尊上一个人坐镇,他老人家自然盯着南边的事,哪有闲心管你去哪。”
秦净尘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呼,所以说,真羡慕岳兄你啊。什么战事祸乱,都不用顾忌。让那些年轻的弟子在战场上拼死拼活,你在在后方,玩着他们心目中的女神,好不快活。”
岳环山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了一眼仍伏在膝前侍奉的陆清雪,又望向窗外真欲教连绵的殿宇,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这世间之理,本就如此。那些元婴老怪,哪个不是侍妾成群?即便以我们两人的能耐,也不过是偶尔从他们手下夺走些许残羹罢了。”
他随后抬头看向秦净尘,“对了,你这次准备如何?”
秦净尘收起那副懒散模样,眼中精光一闪,“本来是打算带心玥去的。不过…”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案下的陆清雪,“看到岳兄这位,我改变主意了。既然那群蛮人入侵,这可是个不错的机会,还是老样子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前厅里回荡,淫邪而放肆,与千里之外战场上那濒死的厮杀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此时,陆清雪心中似明悟一般,秦净尘,竟和岳环山是这个关系?那先前,姚剑门的事情,莫非也是他们暗中…
此时自己除了隐忍,根本毫无办法,也不知两人,要带自己去的苍梧山,又是所为何事!
窗外,真欲教的暮钟悠然敲响,伴随着混沌的音色,沉入苍茫的暮色之中。
傍晚时分,南诏城华灯初上。
林辰又养了半日伤,胸口的伤已不再渗血,但稍稍用力仍会牵起一阵钝痛。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正待出门赴宴,忽地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正朝这边接近。
房门被轻轻推开。
老王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模样,只是神色间比往日多了几分疲惫。
他上下打量着林辰,目光落在林辰胸前的绷带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两位尊上吩咐,让我留下负责后续事宜。”老王迈进门槛,回手将门掩上,“我刚去看了秦尚,那小子精神头不错,就是嘴还贫。这不,就过来看看你。”
林辰苦笑,“弟子这次,可是差点连小命都丢了。清晨刚醒来,你就让我去讹人,也不考虑下我的心态。”
老王脸上那股一贯的和蔼虽然还在,但眼底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次亮起的灯火,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没想到敌人宁愿暴露,也要动手。”
他缓缓道,“这不符合幽冥鬼域一向的行事风格。他们从来都是藏匿于暗处,一击即退,绝不恋战。像昨夜那样公然现身当街杀人,连凡人都不放过,这是被逼急了才会做的事。至于赵姑娘的失去,你可是在救她,总好过…。”
林辰心中一动,自然明白其中扼要,便话锋一转,“老王,你应该知道二十年前那场大战的事吧?敌人……原来叫幽冥鬼域?”
“是。”老王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的意思,“那一战我参与得不多,知道的也有限。等你和秦尚养好了伤,我们便启程回教。安全起见,此地不宜久留。”
林辰闻言却道,“今日那南诏国主为这次的事设宴,有些疑惑,我还是想当面问清楚。”
老王看了他半晌,没有劝阻。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林辰的肩膀,“那种场合,我向来不喜欢。你尽管去便是,吾自会在暗中照应你。”
夜幕降临,整个南诏城很快被暮色渲染。
南诏国国主府邸,正殿大厅。
此时灯光早早亮起,金碧辉煌,极尽奢华。
这些年,南诏国从边陲小岛成为如此繁荣的城市,全赖这位被众岛之人推选出来的国主。
各路人马已陆陆续续到齐,殿中摆开十余张席案,盏中酒香四溢,灯火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修长而摇晃。
林霜跟在忘尘山一男一女的身后入了席。为首的女性气度不凡,尤为醒目,正是当日在真欲教将林霜带走的那位。
赵冰雨则随玉清门门主同来,垂首立于门主身侧,清冷如常,只是目光偶尔扫过席间,似在寻什么人。
林辰到时,有些晚了,只得最后入席,被引至下首落座。
他环顾四周,殿中除他之外,还有十余位各宗门的要员,皆是此次南下处理南海之事的头面人物。
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向殿首那个尚未出现的位置。
少顷,南诏国主驾到。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微胖,面色红润中透着一丝酒色过度的苍白。
身着一袭明黄锦袍,头戴锦冠,步履沉稳地走上主位。
乍一看,和寻常的凡俗君主一般,没有半分灵力波动,身上也寻不到灵根的迹象。
但林辰的神识远比常人敏锐,经过昨夜鬼门一遭,此时才觉更为神邃。
但他神识落在这位国主身上时,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
明明在微笑,在寒暄,在一板一眼地走着一国之君的过场,可林辰就是觉得看不透。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始终无法刺穿的雾。
一个无灵根的凡人,为何会给他这样的感觉?
“诸位上仙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国主开口,姿态放得极低,“南诏近日魅影徒现,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身为国主,实在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却又不卑不亢。
“只是,”国主话锋一转,“南诏向来是南方诸岛中的和平国度,上仙们的仙凡之争,本君实在……不想、也不敢参与。只盼诸位能明察秋毫,还南诏一个安宁。本君与满朝上下,定当全力配合。”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低头认错,又把自己和南诏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席间一阵低语。这国主,倒是个圆滑的主儿。
忽地,忘尘山主位上,坐在林霜身旁的那女子起身了。
此时方觉她身姿修长,气质淡雅,起身时仿佛连殿中的灯火都为她让了几分。其成熟神态竟让人萌生出莫名的安全感。
“国主言重了。”声音清越平和,“只需好好配合我们调查幽冥鬼域的歹人便是。我等修道之人,还不至于迁怒于凡俗之人。”
说罢,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林辰身上,微微一笑。
林辰连忙起身回礼,“那是自然。”
林辰心里却在暗自翻涌。
两人虽有过照面,却还是初次对话。
殿中十余个修士,属她修为最高,高到林辰完全看不透她的底细,仿佛她站在那里,便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这样的存在,出现在这种场合,和众人如此攀谈,甚至有些不合理。
然而她方才对他那一笑,竟带着几分戏谑,没有半点架子,看来是位有趣的长辈。
“原来你就是这次事件的英雄,林辰兄弟?”国主闻言,眼睛一亮,端着酒杯朝林辰走来,姿态热络得近乎殷勤,“幸会,幸会!从今日起,你便是南诏国最尊贵的客人!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一定配合!”
林辰久居真欲教,清修惯了,哪见过这等场面。便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身,却也没有失礼。
略一思忖,他索性不再客套,直入正题。
“我想知道,那些失踪的人,还有被风月阁秘密囚禁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国主的笑容微微一僵。“这事……涉及挺大。”但以他的精明,想必早有准备。
只见他回头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传寺卿前来,把宗卷呈上。”
很快,一名精瘦中年男子快步迈入殿中,双手奉上一叠早已准备好的宗卷。他翻开来,一条条念道。
“经查,近来失踪之人,皆有如下共同之处。其一,皆无灵根,或为废灵根,曾试图投身修真宗门而不得。其二,南诏国近日有一股势力暗中活动,宣称可使无灵根之人成功筑基,且确曾出示过符合条件者的实例。是以,许多人被此说蛊惑,最终都告失踪。”
林辰沉吟道,“那风月阁,还有阿丑兄妹,为何会囚禁着那些失踪的人?”
大臣又取出另一份宗卷,念道,“阿丑与其妹,在风月阁经营多年。他二人恰好符合前情所述,无灵根,却成功拥有了不输任何高阶修士的实力。据查,他们一直以某种秘法潜伏在风月阁,暗中行事。”
宗卷有理有据,条理分明,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林辰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太合理了。一个凡人国度的调查,怎么会如此迅速详尽,恰到好处地正好解答了他想问的一切?就好像有人提前写好了答案,只等他们来问。
可没有证据,更没有破绽,林辰只得将那些调查结果默默记下,准备带回真欲教再做计较。
随后,宴会进入常规环节。丝竹声起,舞姬献舞,觥筹交错,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林辰如坐针毡,总算明白了老王为何不愿来这种场合。
就在他百无聊赖地应付着前来敬酒之人时,他忽然发现,赵冰雨不见了。
席间原属于她的位置,此时空下了,明明几分钟前她还坐着。
同一时间,宴会大厅上方的阁楼。
夜色正浓,海风徐来。
赵冰雨独自凭栏远眺,望着南诏城璀璨的灯火与更远处漆黑如墨的海面。
衣袖在海风中轻轻拂动,神情却不像是在看风景。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我们可是遵守了诺言。”那黑影开口,声音低沉夜枭低鸣,“把你放了,让你安然回到宗门。没想到,你却还是把我们的情报泄露了出去。”
赵冰雨没有回头,但肩背明显有些动作。
“并不是我泄露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你们昨天自己搞出的动静太大。”
黑影朝她走近了几步。月光下,他的身形显得异常高大,投下的影子几乎将赵冰雨整个笼罩。
“罢了。”黑影缓缓道,“倒也不是来追究你这些事。你的师尊,还有你那些师妹,现在还在我们手里。只要你配合我们完成下一步计划,自会保证她们的安全。”
赵冰雨霍然转身,眼中满是愤怒与决绝,
“我不会再帮你们做任何事!你就不怕我现在便唤人将你拿下么!”
黑影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冷,“别急着拒绝。至少,也得听完再做考虑么。”
赵冰雨霍然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方才那道高大如山的黑影,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同时,脚步声自楼梯口传来。正是林辰拾级而上。
“刚才,那人是谁?”
林辰问得直截了当,甚至称得上冒失,但他眼中的焦急让赵冰雨一时有些失措,她下意识地别开视线,低声道,
“是……我一个故人。恰好也在此,便见了一面。”
林辰哦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她身后阁楼的栏杆上。
“可他带着剑。”林辰缓缓道,“方才宴席上,不记得有哪位宾客佩着武器赴宴。”
赵冰雨心中咯噔一下,错愕地看向林辰。那人的实力远在她之上,来去无声,连她自己都险些没有察觉。可林辰竟然还是感知到了?
莫非林辰的神识,还在那人之上!?
正待细想,林辰却忽然扭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阁楼另一侧的出口。
就在那远处的门扉附近,一道黑影一闪而没,如鬼魅般融入了夜色。而那黑影身后,还跟着另一道身影,那人身形矫健,步履沉稳,正是林霜。
须臾,城外树林。
夜色浓稠,树影婆娑。
那黑影终于停下脚步,立在一棵参天古木的阴影下,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的那张面具上,泛着冷硬的光。
“不错啊,小子。”黑影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一丝赞许,“明明不过是即将结丹的修为,竟能发现我,还一路跟了上来。”
林霜追到近前,站定脚步,气息微喘。他盯着那张面具,忽然浑身一震,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疑,“范师叔……真的是你?”
黑影没有否认,只是上下打量着林霜。
“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了吧。”黑影道,“听闻你加入了真欲教,还以为你投了敌。本想顺手宰了你。”
林霜胸膛有些起伏,“我确实曾在真欲教待了几年,但一刻也没有懈怠修行,也是为了更方便调查当年楚国的事,还有师傅的……”
“够了。”黑影打断了他,语气转冷,“像你这种杂鱼,还是少掺和这件事。别到时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他不再看林霜一眼,转身便径直离去。
林霜刚转头,却听得身后脚步声急至。他回头,便见林辰追了上来,身后还跟着老王。
林霜脚步一顿,随即躬身行礼,“见过王长老。”
老王抬手虚扶,示意不必多礼。目光越过林霜,望向黑影消失的方向,“那人是谁?你认识?”
“曾是同门。”林霜直起身,语气平静,“按辈分,是我的师叔。”
林辰闻言,恍然道,“原来真是熟人,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揉了揉眉心,神色略显疲惫,“这几日连番遇险,总觉得感观异常地敏感,看谁都像…。”
回去的路上,夜色渐深,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拂过三人。城中灯火已稀,只有远处风月阁的方向还残留着几点微光,在浓稠的夜幕中明灭不定。
老王走在最前,脚步不疾不徐。他没有回头,忽然开口。
“忘尘山与真欲教结盟十多年,你在那里修行,也不错。看你根基已稳,即将结丹,切莫因这次的事情,失了前进之心。”
林霜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应道,“弟子明白。修行一事,我从未懈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苦笑,“只是比起天赋卓绝的林师弟,确实落了下风。”
林辰走在最后,闻言连忙摆手,“不过是侥幸罢了。”
话虽如此,他的思绪却不由飘远。
他的修为确实突飞猛进,连他自己都时常感到不真实。
旁人只道是他天赋异禀、刻苦修炼,可唯有他自己清楚——真正让他脱胎换骨的,是那部《神念诀》。
只是这些,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老王似有所觉,回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点破。月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在寂静的青石路上缓缓移动,如三道沉默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