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荀芙差点没爬起来。
昨晚她就有感冒的倾向,入睡前灌了两包板蓝根,没能压下咳嗽,反而烧的更厉害了。
数学老师讲题的声音经过助听器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往上冒的泡泡,咕噜咕噜,一个字都抓不住。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校服袖子里,咳了两声。声音闷住了,肩膀却抖了好几下。
“你是不是发烧了?”廖婷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自己,侧过头小声问。
“没事。有点困。”
廖婷伸手探她额头。荀芙没躲开。触手的温度让廖婷变了脸色:“烫成这样你跟我说困?”
荀芙把脸往袖子里又埋了埋。是那天的淋雨后遗症,被泼了水,在阴冷的器材室呆了半小时,又站在夜风里敲门。这具身体,到底是在抗议了。
“下课我陪你去医务室。”她小声关心她。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下课铃响。
廖婷还想说什么,荀芙已经撑着桌子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水杯差点脱手。
她扶着桌沿稳了稳,把水杯放回桌上。
“你帮我在食堂打个饭吧。谢谢。”
“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
她慢慢走过走廊,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午后阳光晃得她眯起眼,脚下像踩着棉花。
中午的医务室很安静。
荀芙坐在候诊椅上等着拿药,校医在内间翻柜子,玻璃药瓶轻微碰撞的声音隔着半掩的门传出来。
她把头靠在墙上。
体温计刚才量了三十八度。
校医说开三天的感冒药,多喝水,少吹风。
她把药单折了又折,等着。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节奏不一样。一个重且拖沓,另一个稳而懒散。
外科诊室的门被推开。男校医招呼他们进去,陈浩被裴郅扶着,一瘸一拐地蹦到诊疗床上坐下,疼得倒吸凉气。
“你这怎么扭的?校队训练?”校医蹲下来捏他的脚踝。
“不是——打篮球!跟老裴抢篮板,他盖我帽,我落地没站稳——嘶!哥你轻点!”校医又捏了一下,他嗷了一嗓子,然后自己笑了,“行吧,至少盖回去了。”
“就你还盖他?”校医也笑了。
“真的!就一个!老裴你说是不是——”
“嗯。瞧把你能的──都残了。”裴郅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惯常的、懒淡的调侃笑意。
荀芙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这什么运气。
内间的校医走出来,把药袋递给她。
“三天的量,饭后半小时吃。发烧期间注意保暖,别再淋雨了。”荀芙接过药袋站起来,她没有马上走,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走廊饮水机旁边,低头翻看药袋上的说明。
“姐姐。”她开口,声音不大,带着感冒特有的沙哑,但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刚好够所有人都听见,“发烧会影响听力吗?我左耳本来就不好,今天觉得比平时更闷。”
校医回过头看她。“发烧的时候咽鼓管会水肿,听力暂时下降是正常的。退烧就好了,别担心。”
“好。”她顿了顿,摘下助听器拧眉,“我还以为是我助听器的问题。上次进水之后修了一下,还是有点闷,声音不太干净。”
“那可能是没完全修好。得找专业人士看看,我这里只能看感冒。”
“好。谢谢姐姐。”
她把药袋抱在怀里,转身准备走。
和陈浩的目光对上时,她讶异又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目光往他缠着绷带的脚踝落了半秒,像是在表达对伤者的好奇和同情。
“哎——等等。”陈浩从诊疗床上探出身子,脑袋从门框边伸出来,用一种不太确定但确实认出她了的表情看着她,“你是上次那个——老裴休息室门口那个?借伞的?”
荀芙停下脚步,侧头看他。“嗯。你脚崴了?”
“打球扭的。小事。”陈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又抬头看她。
她脸色也不好,陈浩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助听器上,“刚听你说助听器,坏了?”
“对,是那次淋雨进了水。修了一次,还是不太好。”她恰到好处地顿了顿,“怎么了?”
陈浩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那晚她浑身湿透站在休息室门口的样子,想起她突然掏出那张被雨水洇湿边角的申请表。
自己的兄弟确实不会插手裴氏的事,这他比谁都清楚。
但修个助听器,他还是能帮的。
“你助听器,你说修了还是有杂音?什么样的杂音?”
“电流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安静的时候反而更明显。”
“换了干燥剂没?”
“换了。还是响。不知道是不是其他零件有问题。”
“那可能是电容老化了。”陈浩语速比刚才快了些,一说起电路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助听器里面就是个微型放大器加滤波电路,杂音一般要么是电容老化漏电,要么是焊点氧化接触不良。你要是换不了新机——来电路社,我叫陈浩,你拿过来我给你看看,至少能把杂音先降下来。”
荀芙看着他。
她知道他是电路社社长,翻贴吧时那些涌出的关键消息早已存入脑海。
陈浩,家里是开通讯公司的,电路社社长,是裴郅为数不多的兄弟之一。
她刚刚也判断出了他开朗大方的性格,如果他不开口帮忙,那她就主动求助。
她今天没有计划遇到他们。但运气太好——等的就是这种不需要自己费力去够、对方主动给的入口。
“我可以加你微信吗?”语气很轻,带着感冒的沙哑,礼貌介于请教和麻烦之间,“助听器我现在还要用,有空去找你时提前和你说。”
陈浩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裴郅。没感觉错的话,感觉这个女生喜欢老裴啊──刚还用余光偷瞄人家呢。
至于被观察的对象此刻正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仿佛看穿了什么,带一点嘲讽和玩味的了然。
她今天戴了眼镜。脸色是病后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皮肤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像薄瓷。
“看我干什么。”他移开了停住的视线,声音懒洋洋的,“随你。”
陈浩摸了摸下巴,又看了裴郅一眼,确认这句话是认真的,然后点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递过去。荀芙扫了码,把手机收回口袋。
“谢谢。”她对陈浩微微点头,转身往外走。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裴郅。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感冒药的纸袋在腿侧轻轻晃着。
裴郅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诊疗床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陈浩缠好绷带的脚踝。“好了没有。走了。”
陈浩从床上跳下来,扶着裴郅的胳膊站稳,单脚跳着穿鞋。“其实——人家那个申请表,你就签个名就可以吧?”
裴郅没有回答,他扶着陈浩往外走,推开医务室的大门。陈浩耸了耸肩,没忍住补充:“不过我知道你不想插手基金会。”
“害,就是感觉挺可怜的。真的。一个女孩子,助听器坏了也修不起——”
“同情心泛滥?”裴郅挑眉,打断他。
“不是——你这什么逻辑?觉得可怜就是泛滥吗?”
裴郅没接话。他扶着陈浩走过走廊拐角,往楼梯口走。然后才开口,语调平淡散漫,在走廊尽头显得有一点飘渺。
“她不用你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