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如一个新人

……………………

雪又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时势头才收住,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一阵阵扫过仓库锈蚀的铁皮外墙,沙沙声时紧时松。

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被积雪压了整晚,终于咔一声断下来,砸在底下废弃的油桶上,闷响在空旷的厂区里荡开。

雷哥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眼腕表,指针指向八点二十分,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碾过积雪开进厂区,停在仓库门前。

驾驶座下来一个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棕色仿皮夹克,里面是黑色抓绒衣,下身是深蓝色牛仔裤和棕色工装靴。

他脸型方正,下巴留着短硬的胡茬,眼睛细长,眼神里透着股懒散的锐利。

这是杜鹏,雷哥不在时的临时负责人。

“雷哥。”杜鹏走到雷哥面前,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支。

雷哥接过烟,杜鹏给他点上。两人站在小雪里抽了几口,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南边码头那边出了点问题。”雷哥吐出一口烟,目光看向远处被雪覆盖的废弃设备,“老陈说海关临时抽检,我们那批货被扣了。我得亲自过去打点,最快也要三四天才能回来。”

杜鹏点点头,没多问。

他在这个团伙里干了八年,从最底层的小弟混到现在的位置,靠的不是多能打,而是脑子清楚,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仓库这边交给你。”雷哥弹了弹烟灰,“看着点那女人,别让她出事,也别让底下人碰她。贺峰那边如果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杜鹏说道。

“刀疤会留在仓库。”雷哥补充道,“你不用管他。其他人都归你调度,胖子、瘦猴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他们闲着。”

杜鹏又点头,烟抽到一半,他问:“那女人……什么来头?”

“惹不起的来头。所以看好了,别出岔子。”

雷哥把烟蒂扔在雪地里用靴子碾灭。

然后转身走向越野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排气管喷出白气,缓缓驶出仓库院子,消失在雪幕里。

杜鹏站在原地,又抽了两口烟,才转身走进仓库。

仓库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依然寒冷。

顶棚破洞漏下的雪粒在防爆灯的光束里旋转飘落。

刀疤坐在办公桌旁的一张椅子上,正低头擦拭一把匕首。

见杜鹏进来,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胖子、瘦高个和另外两个小弟围在角落的铁桶边烤火,桶里烧着废木料,火光映亮他们油腻的脸。看到杜鹏,胖子赶紧站起来。

“鹏哥。”

杜鹏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走到办公桌后,没坐雷哥那张椅子,而是拖了把凳子坐在桌子侧面。

“雷哥走了,这几天仓库我管。”杜鹏开口道,“该干嘛干嘛,轮班、守夜、喂人,都照旧。但有一样…………”

“三号隔间那女人,谁都不准碰。这是雷哥交代的。”

胖子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瘦高个低着头,用铁棍拨弄桶里的木柴,火星噼啪溅出来。

“鹏哥,”胖子舔了舔嘴唇,凑近几步,“那女人……真是刘强那怂包的相好?”

杜鹏瞥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就……猜的。”胖子搓着手,“刘强那小子以前不是吹过吗?说自己在公司里有个相好,还是个总监,漂亮得很。后来他被咱们抓了,那女人不是还找上门来了吗?时间都对得上。”

瘦高个也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胖子说得对。那女人穿得那身行头,一看就是有钱人。刘强那穷酸样,怎么可能泡得上?除非那女人就喜欢他那一口贱呗。”

另外两个小弟也跟着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下流的意味。

杜鹏只是重新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缓缓吐出,“是不是刘强的相好,不重要。重要的是雷哥说了不准碰,那就不能碰。”

胖子还想说什么,被杜鹏的眼神制止了。

“管好你们裤裆里的玩意。”杜鹏声音冷了下来,“惹出麻烦,雷哥回来之前我先收拾你们。”

角落里安静了。胖子讪讪地退回去,重新蹲到铁桶边。瘦高个也不再说话,只是眼神闪烁的盯着火光。

刀疤始终没抬头,继续擦他的匕首,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寒光。

杜鹏坐了一会儿,有些无趣的起身走到仓库深处,走到三号隔间门口时,停下脚步,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去。

呼吸粗重,眼睛瞪大的死死看着隔间里面那个角落里蜷着一个手脚被捆,眼上蒙着黑布蜷缩的女人,她的两条黑丝美腿敞开着露在外面,丝袜上还破了几个洞。

他舔了舔嘴唇,悻悻地离去。回到办公桌区域时,刀疤已经擦完了匕首,正往刀鞘里收。见杜鹏回来,他抬起眼皮。

“雷哥交代了,”刀疤说道,“那女人不能动。”

“我知道。”杜鹏坐回凳子上,“雷哥说了,你也说了。”

刀疤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起身走向仓库另一头,那里有张简易床铺,是他守夜时休息的地方。

杜鹏坐在那里,抽完了一支烟,又点了一支。

下午两点左右,雪下得大了些。刀疤去检查仓库后门的锁,胖子凑到杜鹏身边,压低声音,“鹏哥,兄弟们心里憋得慌。”

“憋什么?”

“您想啊,”胖子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双手在油腻的裤上搓了搓,“之前关着苏芮那骚货的时候,雷哥就三令五申不让碰。那娘们儿天天在眼前晃,穿的那是什么?包臀裙绷得屁股蛋子浑圆,黑丝美腿……兄弟们哪个晚上不做梦?硬是看了七八天,摸都没摸过一下。后来放她走那天,她还穿着那条破裙子,丝袜都勾烂了,大腿根那蕾丝边要掉不掉,就那么一瘸一拐往外走……妈的,当时我真想扑上去扯烂那层布。”

胖子喘了口粗气,眼神发直,仿佛又看见苏芮离开时那个狼狈又勾人的背影。

瘦高个啐了口唾沫,接过话头带着一股子怨气,“可不是嘛鹏哥。咱们在这鸟不拉屎的破仓库,一蹲就是十天半个月,吃的是冷饭,睡的是破木板,连只母蚊子都见不着。苏芮那娘们儿在的时候,兄弟们夜里撒尿,听着隔壁她翻身的声音,那心里跟猫抓似的。现在倒好,走了个穿丝袜的,又来个穿羊绒衫配黑丝的,看那身段,那奶子那腰,比苏芮还带劲十倍!结果呢?雷哥丢下一句话,还是他娘的不准碰!”

“鹏哥,兄弟们也是男人,裤裆里那玩意儿不是摆设!天天对着这么两个骚货干瞪眼,这他妈谁受得了?再憋下去,非得憋出毛病不可!”

旁边一个叫“秃鹫”的小弟,年纪轻些,脸上有道疤,此刻也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躁动,“鹏哥,胖子哥和瘦猴哥说的在理。那任念……我昨天送水时偷瞄了一眼,她衣服都扯破了,她那胸和腿都是极品……就那副样子,躺在那里喘气,哪个男人看了不硬?雷哥说碰不得,可刘强那窝囊废都玩过的烂货,咱们凭什么碰不得?”

另一个沉默寡言、外号“哑巴”的汉子,虽然不说话,但呼吸明显粗重了许多,那双盯着火光的眼睛,偶尔瞟向三号隔间的方向,里面翻腾着赤裸裸的欲望。

杜鹏听着,没打断,只是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有些模糊。

胖子的话把他脑子里某些被理智压下去的念头勾了出来。

他想起雷哥临走时凝重的表情,那句“惹不起的来头”。也想起刀疤那双冷冰冰只认雷哥的眼睛。

“雷哥的话,是规矩。规矩定了,就得守。”

胖子的脸垮了下来,瘦高个眼里闪过失望和不忿。秃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杜鹏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他们,“憋不住了,自己想办法。仓库后面那本旧杂志,还没烂完。”

这话听着像是训斥,又像是一种默许的暗示,至少没把路完全堵死。

胖子和瘦高个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再吭声,但那股躁动不安的气氛,并没有散去,反而像铁桶里闷烧的木柴,表面上看着平静,内里却滚烫。

“鹏哥,”胖子声音更低了,“要我说,雷哥也太小心了。那女人要真是有背景,咱不动她,放了不就完了?关着干嘛?要是没背景……那不就是个普通娘们吗?玩一玩怎么了?”

“雷哥说了,她背后有人。”杜鹏终于开口,声音平淡道。

“有人又怎么了?”瘦高个撇撇嘴,“咱们干的这行,哪天不得罪人?要怕这个怕那个,还混个屁?”

杜鹏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那眼神让胖子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雷哥的话,就是规矩。”杜鹏说,“不想守规矩的,现在就可以滚。”

角落里安静下来。胖子脸上闪过不甘,但没敢再说话。瘦高个低下头没说话。

杜鹏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雪势渐大,雪花密密麻麻,把远处的景物都模糊成一片灰白。

他想起雷哥临走前那句话,但雷哥也没说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想起任念被蒙着眼睛绑在隔间里的样子,那女人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不是普通女人的惊慌失措。

可胖子他们说得也有道理。在这地方憋久了,是个人都会躁。雷哥在的时候能压住,雷哥一走……

傍晚五点多,天色暗了下来。刀疤从仓库后门回来,身上落了一层雪。他抖了抖外套,走到杜鹏面前。

“后门的锁锈了,我换了把新的。”刀疤说,“另外,贺峰那边来消息了。”

杜鹏抬起头说道,“什么消息?”

“他手下那个秘书,宋雅雯,半小时前打电话到老号码。”刀疤说,“问雷哥在不在,说有事要当面谈。”

“什么事?”

“没说。只说要见雷哥,或者能管事的人。”刀疤顿了顿,“我让她明天过来。”

“明天她来了,我见她。”

刀疤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道,“杜鹏,雷哥交代的事,别糊涂。”

杜鹏看向他,刀疤脸上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红。

“我明白。”

刀疤躺下后,杜鹏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开始在仓库里缓慢踱步,算是例行巡视。

他穿过主区,检查了堆放杂物的角落和通往隔间的那条昏暗通道,确认一切如常。

仓库角落有个用木板和破塑料布隔出来的简易厕所,味道刺鼻。

杜鹏走到附近时,胖子、瘦高个和秃鹫正好聚在那儿附近,靠着冰冷的墙壁抽烟,看到杜鹏过来,胖子连忙把烟掐了。

“鹏哥。”胖子喊了一声,脸上挤出笑。

杜鹏点点头,没打算停留,准备去检查一下厕所旁边那扇小气窗是否关严。

“鹏哥,”胖子却往前凑了半步,“兄弟们心里有话,憋得难受,想跟您唠唠。”

杜鹏脚步停住,侧过脸看他。昏黄的光线下,胖子的脸油光光的,眼睛里闪着一种不甘心的光。

“说。”

瘦高个也凑了过来,秃鹫跟在他身后,哑巴则在不远处低头整理一堆废绳子,但耳朵明显朝着这边。

“鹏哥,”胖子舔了舔嘴唇,“兄弟们就是觉得……憋屈。您说,您跟着雷哥多少年了?这里里外外,哪件事不是您打点?兄弟们也都服您。可雷哥……雷哥眼里好像就只有他自己定下的规矩,啥事都得他说了算。”

瘦高个立刻接口,带着怨气道,“就是!鹏哥您想想,上次那批货走水路,要不是您提前发现那条船有问题,咱们全得栽进去!可雷哥说什么了?就一句‘知道了’。功劳全是他的,苦活累活、掉脑袋的风险,全是咱们兄弟扛着。”

秃鹫年轻气盛,也忍不住嘟囔,“还有刀疤那孙子……他算老几?不就仗着是雷哥从外面带进来的,跟咱们不是一路吗?整天板着张死人脸,对鹏哥您也爱答不理的。雷哥在的时候他装模作样,雷哥一走,他倒睡得踏实,把盯人的活儿全甩给您了。凭什么啊?”

胖子见杜鹏没立刻呵斥,胆子大了些,“鹏哥,兄弟们不是挑事,就是替您不值。这仓库,这摊子事,您付出多少?雷哥一句话就南下,把这么个烫手山芋丢给您,还塞个刀疤在这儿盯着,明摆着是不放心您嘛!兄弟们跟着您,是想混出个样,不是永远当个听吆喝的小弟,更不是看别人脸色!”

瘦高个趁机道,“要我说,鹏哥,雷哥那套‘不能碰’的规矩,也得看情况。那女人关了好几天了,要真有天大的背景,雷哥还不赶紧放了或者转移?就这么扔这儿,说明啥?说明雷哥自己也没摸透,或者说,那背景可能没他想的那么吓人。咱们小心归小心,可兄弟们也是人,也得喘口气吧?苏芮那娘们儿放走了,这个……”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几双眼睛都盯着杜鹏,等着他的反应。

杜鹏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夹着烟的手指,在听到某些话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烟雾在他面前缓缓散开。

他能感觉到这几个手下话语里那股积压已久的躁动和不平,这些话有些是事实,有些是夸大,但核心指向很明确,对雷哥绝对权威的隐约挑战,以及对当前压抑处境的不满。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铁桶里木柴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还有屋外持续不断的风雪声。昏暗的光线笼罩着这几张或急切、或愤懑、或试探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杜鹏才把烟拿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

“说完了?”

胖子愣了一下,点点头:“鹏哥,我们就是……”

“雷哥是老大。”杜鹏打断他们说道,“他定的规矩,就是这仓库里的天。刀疤是雷哥的人,他做什么,不做什么,轮不到你们议论。”

他目光扫过胖子、瘦高个和秃鹫,那眼神让胖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我跟了雷哥八年,能站在这儿说话,是因为我守规矩,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们也一样。不想守规矩,觉得憋屈,大门在那边,现在就可以走,没人拦着。”

瘦高个脸上闪过一阵青白,秃鹫低下头不敢吭声。

胖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辩解,但在杜鹏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管好你们自己。”杜鹏最后说,“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别动不该动的心思,也别说不该说的话。雷哥回来之前,这里一切照旧。”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仓库另一头继续他未完成的巡视。

胖子、瘦高个和秃鹫僵在原地,半天没动。

胖子脸色难看,瘦高个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用极低的声音骂了句脏话。

秃鹫有些不安地搓着手。

哑巴自始至终没抬头,只是手里整理绳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远处的刀疤似乎翻了个身,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朝墙壁的姿势,仿佛从头到尾都没留意这边的动静。

晚上七点,仓库里开了灯。

胖子煮了一锅方便面,加了火腿肠和罐头肉,香味在空气里弥漫。

几个人围在铁桶边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响亮。

杜鹏也吃了一碗。吃饭时,胖子又凑过来,这次声音压得更低。

“鹏哥,刀疤睡了。”

“要我说,”胖子嘴里嚼着面,含糊不清地说,“刀疤就是雷哥的一条狗。雷哥让他盯着,他就盯着。可雷哥现在不在,仓库是您说了算。兄弟们跟了您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让您难做过?就这点要求……”

瘦高个也凑过来,眼里闪着光,“鹏哥,那女人关着也是关着。咱们就进去看看,不动她,就看看。这总行吧?”

“看看?”杜鹏放下碗,“你们那点心思,当我看不出来?”

杜鹏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目光飘向三号隔间的方向。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铁桶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屋外风吹过铁皮缝隙的呜咽。

过了很久,久到胖子脸上的谄笑都快挂不住了,杜鹏才把烟蒂狠狠按进还剩半碗面汤的搪瓷碗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今晚我守夜。你们都去睡觉。”

胖子眼睛一亮,急切地往前凑了半步,“鹏哥,您这是……”

“闭嘴。”杜鹏抬起眼皮,“我说了,去睡觉。明天该干嘛干嘛,别在这儿杵着。”

胖子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那点刚刚泛起的喜色像被冷水浇灭的火星,迅速消失,“是……是,鹏哥,我明白,明白……”

他慌乱地回头,朝着瘦高个和另外两人使了个严厉的眼色,那眼神里没有兴奋,只有催促和警告。

瘦高个脸上的躁动也瞬间收敛,他嘴唇抿得死紧,迅速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动作僵硬地站起身。

秃鹫和哑巴更是噤若寒蝉,他们从杜鹏最后那平静却冷硬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容置疑的威慑,今晚谁要是敢动歪心思,下场绝不会好看。

几个人像被驱赶的鹌鹑,缩着脖子,脚步匆忙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响动,几乎是踮着脚快步朝着仓库另一头那片用旧木板和垫子胡乱堆成的通铺挪去。

他们甚至不敢互相再看一眼,更别提低声交谈,只剩下衣物摩擦和木板承受体重时发出的、压抑的吱呀声。

杜鹏坐在原地没动,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直到通铺那边传来木板受压的吱呀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铁桶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木炭变成暗红色。

他又看了一眼刀疤的方向。

刀疤依旧侧躺着,背对这边,似乎睡得很沉,连身都没翻一下。

但杜鹏注意到,刀疤搭在毯子外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曲着,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握刀的姿态。

杜鹏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蒂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雪粒敲打铁皮的声音也变得稀疏。

通铺那边的动静几乎完全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反而让人更加心绪不宁。

终于,杜鹏迈开了脚步。

他走得很慢,靴底擦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径直走向三号隔间,而是先绕到仓库侧面,检查了一下后门新换的锁,又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玻璃看了一眼外面,夜色浓重,雪还在下,厂区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口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

隔间里的景象和傍晚时看到的差不多,但光线更暗,阴影更深。任念依然侧躺在角落那堆肮脏的破麻袋上像一尊被丢弃的残破的人偶。

杜鹏缓缓抬起手,握住了冰凉的铁门把手。金属的寒意瞬间穿透他手上薄薄的线手套,直抵掌心。他停顿了两秒,手腕用力,轻轻拧动。

门锁内部发出老旧金属摩擦的、细微的“咔嗒”声。

在绝对的寂静中,这声音清晰得刺耳。

门被杜鹏推开一道缝隙,锈蚀的合页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寒冷空气裹着仓库里陈腐的气味涌进隔间。

杜鹏的靴子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任念身上。

“杜鹏。”忽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杜鹏身后传来。

杜鹏动作停住,手还握在门把上。

“你在干什么?”刀疤沙哑的问道。

“查夜。雷哥交代看好这女人,我看看她情况。”

“看情况需要开门?”刀疤没动,眼神盯着杜鹏的脸,“隔着窗子看不见?”

仓库里忽然安静了。

通铺那边传来窸窣的动静,胖子、瘦高个和秃鹫都坐起来了但没人敢凑过来,只是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

哑巴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蹲在角落的阴影里。

杜鹏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刀疤,仓库现在是我管。我怎么做事,不需要跟你汇报。”

“雷哥让我留下,就是让我看着这女人。他走的时候说得很明白,不准碰。开门,就算碰了。”

杜鹏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盯着刀疤说道,“我就是看看。没打算碰她。”

“看了,就会想碰。想了,就会做。”

被人这么训斥,杜鹏感觉一股火从胸口窜上来。他跟着雷哥八年,在这里也算是个人物,现在被刀疤这么当着小弟的面训斥,脸上实在挂不住。

“刀疤,”杜鹏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五,“雷哥是让你看着这女人,不是让你教我做事。我杜鹏在这里待的时间,比你长。”

刀疤没退,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杜鹏一眼。

那眼神很淡,但杜鹏感觉到一股压力。

他知道刀疤是什么人,知道刀疤手底下有多少条人命。

但此刻,在小弟们的注视下,他不能退。

“时间长,不代表你懂规矩。”刀疤说道,“雷哥的规矩,就是规矩。你开了这门,就是坏了规矩。”

杜鹏握紧了拳头盯着刀疤,刀疤也盯着他,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僵持。远处的胖子屏住了呼吸,瘦高个眼睛瞪得老大,秃鹫紧张地搓着手。

过了大概十秒钟,刀疤先动了,杜鹏下意识想拦,但刀疤已经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伸手握住门把,把虚掩的铁门重新拉上。

“咔哒。”门锁扣上的声音很清脆。

刀疤转过身,背对着隔间的门面对杜鹏说道,“今晚我守夜。你去睡。”

这话说得不容商量,杜鹏站在原地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能感觉到小弟们幸灾乐祸的目光。

“刀疤,”杜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雷哥走的时候交代,这女人不能出事。你开了门,就是风险。有风险,我就得管。”

杜鹏盯着他,胸口的火越烧越旺。

他想起了胖子下午说的话,想起了瘦高个那些抱怨。

雷哥不信任他,派刀疤来盯着。

刀疤不给他面子,当着小弟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这些念头混在一起,在他脑子里翻滚。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刀疤,知道闹起来对自己没好处。雷哥回来,只会听刀疤的。

“行。”

通铺那边,胖子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铺盖。瘦高个把脸转向墙壁,秃鹫缩了缩脖子。哑巴依旧蹲在阴影里,但眼睛跟着杜鹏移动。

杜鹏走到铁桶边,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他抽得很猛,烟雾大口大口吐出来。

火光映亮他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翻腾着东西。

刀疤没回床铺,拖了把椅子放在三号隔间门口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开始慢慢擦拭。

烟抽到一半,杜鹏想起胖子下午说的那些话。

雷哥眼里只有规矩,功劳全是他的,苦活累活都是兄弟们扛着。

刀疤仗着是雷哥的人,不把他当回事。

当时他觉得胖子是在煽动,是在找借口。但现在,他有点动摇了。

刀疤刚才那种态度,那种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态度让他很烦。

他杜鹏在这干了八年,管着这些人,打理着这摊事,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刚来没两年的外人。

他又抽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目光落在还在擦拭着刀的刀疤身上。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