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二拜

语音频道里传来杜庄妍惊魂未定的声音:“怎么回事?!”

坐在小孩桌的语茉压低了嗓音,目光依然紧盯着前方大堂的方向:“不知道……拜天地的时候,那个男的突然就炸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撑爆了一样,碎肉溅了一地。”

林渊的声音紧跟着在频道里响起,他刚才已经从语茉那里大致听完了经过。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急迫感:“会不会和拜天地有关?如果新郎每拜一次,就有一个人对应要死——那现在一拜天地杀了一个,二拜高堂呢?谁是高堂?”

“……是我。”杜庄妍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被自己说出口的事实所吓到的迟疑。

频道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语茉的声音急促地响起:“那怎么办?拜高堂之后就是夫妻对拜!怪不得你们两个凶!”

“怎么办,林渊快想办法救我!”

杜庄妍的语气明显焦急起来,林渊却是庆幸自己坐在仆人那桌,妈的蠢女人,现在知道求我了。

“杜老师,你先别急,如果是根据身份来触发杀人规则的话我也没办法,但刚刚那个人和拜天地对应的天地应该没关系,或许还有别的隐藏规则……”

陈墨的声音这时候刚好响了起来,“是位置,它的拜身是直线攻击。”

“位置?为什么这么说?确实很有可能,杜老师一会你就躲开,再随便找个借口……不对,后面还有夫妻对拜……”林渊的声音越来越低。

陈墨的声音在频道里消失了,不是她不解释,而是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陈墨离得最近,拜天地时就注意到新郎正对面带起的微风,比起杜庄妍,现在更应该想想自己的小命,似乎没有退路了?

“真的吗?要来不及了。”

杜庄妍已经看到黄管家正从侧方走上前来,面向大堂中央,清了清嗓子,那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大堂的空气中缓缓扩散开来:

“二拜高堂——”

大堂内,那头新郎猪妖笨拙地转过身,面向那张太师椅端坐的方向,缓缓弯下腰去。

杜庄妍坐在高堂,距离它不过三四步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她能清晰地看到新郎那头猪妖肥硕的身体俯低,粗壮的脊背弓起,那颗肥大的猪头缓缓低垂,朝向的是她正坐的那张太师椅。

她想都没想,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站起身向侧面跳开了一步。

就在她闪开的那一瞬间,一道沉重如山的压力没有落在她身上——但她原本站立的位置后方,高堂正中央悬挂的那面巨大镜子,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爆响。

“砰!”

裂纹横贯镜面,一片碎镜掉落在地。

杜庄妍来不及细究那面镜子为什么会碎裂,她的大脑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她扶住新郎的胳膊,将他从蒲团上扶起来,朝那猪妖望去,脸上堆起笑容,语速适中,嗓音响亮:“哎呀呀——女婿真是一表人才!妻身哪能受得,快快请起——”

她一边说着,一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伸出手,扶住了那头猪妖的手臂,将它那还在继续弯腰的身体稳稳地托了起来。

猪妖被她这一扶,动作顿住了。

它抬起那颗肥大的猪头,那双圆滚滚的小眼睛眨了眨,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人类女性要做什么。

杜庄妍微笑着拍了拍它粗壮的胳膊,像是在拍一个讨人喜欢的晚辈:“快起来快起来,自家人不用这么见外。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好好待我闺女就行——”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侧方的黄管家和主座上的高老爷。

黄管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那股原本凝聚在脸上的阴冷戾气,随着她这番话语和流畅的动作,缓缓散去了几分。

高老爷则依然靠坐在太师椅上,厚厚的猪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变化,但也没有显露出生气的迹象。

杜庄妍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不动声色地松开了猪妖的手臂,后退一步,重新回到那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红木椅面触感冰凉,她的心跳依然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活下来了。

……

“夫妻对拜——”

没过多久,黄管家那催命般的声音在大堂中响起,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缓缓收紧。

陈墨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她能感觉到那头猪妖笨拙地转过身来,面向自己。

她能感觉到它那宽阔肥硕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笼罩在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大堂内所有目光——活人的、非人的。

怎么办?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身华贵而累赘的嫁衣。属性被压制,天赋被封印,武装无法动用,背包被锁定。她全身上下,连一样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

操。我这一路如履薄冰、忍辱负重只是为了活得更好,最后要死在一头猪妖的婚礼上?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我不服。

即使脱离这个角色,我也要最后搏一把。

她那双紫色的眼眸在金色面纱下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而冰冷。

目光快速扫过四周——高堂上那面刚刚碎裂的镜子,地面上散落的玻璃碎片,离她脚边不远的地方,有一块巴掌大的碎镜片,边缘锋利,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就在新郎那肥硕的身躯开始缓缓弯腰的那一刻——

陈墨也借着俯身回拜的动作,身子向侧面微微一倾,右手自然地向地面垂落,指尖触到了那块冰凉的碎玻璃。

她的手指收拢,将那块锋利的碎片紧紧攥入掌心。

锋利的边缘切入她掌心的皮肉,一股温热黏腻的触感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滴落在青砖地面上。

那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没有抬头,目光透过金色面纱的缝隙,死死锁定着那头正朝自己弯腰压来的猪妖脖颈。

她调整着握持的角度,将碎片最锋利的那一端朝外——等它低到足够近的距离,就刺进去。

割开它的喉咙,捅穿它的眼球,无论哪里都好。

就算杀不死它,也要在挪开身位……

她的手臂肌肉绷紧。

就在她准备刺出的那一刹那——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像是有人将她的意识从躯壳中猛地拽了出来,然后整个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转了一下,所有参照物都在那一刻发生了错位。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模糊。

那铺天盖地的红色帷幔褪去了颜色,红烛的火光变得黯淡而遥远,那些端坐在酒席间的身影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面,扭曲、拉长、然后碎裂成无数片浮动的光影。

陈墨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口深井,周围的景象在不停地向上退去,而她则在不断地下沉、下沉,直到——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

不——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闭上过眼睛,但她眼前的景象已经有所不同了。

她依然站在一间婚堂里,依然穿着那身红色的嫁衣,依然能感觉到掌心那道被玻璃划开的伤口传来的刺痛。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大堂安静得出奇。

那种安静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死寂,而是一种正常的、活人的安静。

她听到了不远处有人轻声咳嗽的声音,听到了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听到了一阵压抑的低语声。

她抬起头。

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那头肥硕渗人的猪妖。

那是一个穿着大红婚袍的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方脸阔口,五官端正,好一风流倜傥少年郎。

陈墨愣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这个“新郎”,快速扫视整个大堂。

黄管家——不再是那只穿着长袍佝偻着背的黄鼠狼。

那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手里握着拂尘,微弓着腰,脸上带着礼貌性的微笑,

高老爷——那只比新郎还要壮上一圈的猪妖——此刻是一个穿着暗红锦袍的胖老头,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正笑呵呵地看着她们,满脸红光,喜气洋洋。

那些原本坐在酒席间的纸人宾客,此刻都变成了有血有肉的活人。

他们或低声交谈,或举杯畅饮,或夹菜入口,动作自然,神态生动,与一场正常的婚宴无异。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语茉呢?杜老师呢?

没有。

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没有。

那些坐在高堂上的人,不是杜老师,而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老妇人,穿着暗红色的锦缎褂子。

整个大堂里,没有一个她的队友。

什么玩意?队内频道呢?她集中意念试图连接语音频道——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响应。

陈墨站在原地的身体晃了晃一下,刚才用力过度导致掌心还在往外渗血。

不对,刚刚自己用的是惯用的右手,但此刻受伤的却是左手?!

她想到了什么,目光最终落在了高堂正中央那面巨大的镜子上。

那面镜子完好无损。

没有裂纹,没有碎裂的边缘,光滑如新,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冷光。而当她的目光投向那面镜面时,她的呼吸骤然一滞。

镜中映出的,是另一个婚堂。

同样的布局,同样的红烛,同样的桌椅——但镜中那个婚堂里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一头穿着大红婚袍的猪妖正缓缓的起身。

高堂上,一只穿着暗红锦袍的巨大老猪妖端坐在太师椅上。

在镜中那个破碎的婚堂里,一个穿着嫁衣的身影,跟她一样转头看着镜子,但陈墨心里有种感觉,那不是镜子的映照,而是它的模仿。

像是回应陈墨的心中所想,镜中的“陈墨”看向了她,露出诡异的微笑。

那是什么鬼玩意?镜鬼?难道我被关到镜子里了吗?

在那头猪妖朝她拜下来的瞬间,她没有死。

她被某种力量吸入了这面镜子之中,媒介很可能就是那片碎裂的玻璃。

而留在外面的,很可能就是一只鬼。

陈墨正盯着那面光滑如新的镜面出神,试图从那模糊的镜像中捕捉更多关于那个“外面”的信息——忽然,一道温软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二奶奶,该去洞房了。”

陈墨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低眉顺眼,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姿态恭谨。

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温和,像是在提醒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至少现在,我还活着。

陈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走吧。”

二奶奶怎么一愣一愣的,明明长得这么好看。那丫鬟收起思绪侧过身,搀扶着陈墨,向后院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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