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接连两日都带着王芷兰出去逛江州城。
头一日去了望江楼。 第二日去了东市看糖画。 这些都不是嫣儿亲眼看到的,是她从丫鬟们的闲话里拼凑出来的。
府里的下人说话,以为她听不到,或者听到了也不在意。
头一日傍晚,嫣儿去厨房给裴昭炖汤。
灶台边的两个丫鬟正择菜,头挨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了吗? 公子今儿带王家小姐去望江楼了。 两个人站在楼上,看了一下午的江。 ”
“真的假的?”
“怎么不真? 角门的小厮亲眼看到的。 公子还给王家小姐买了串糖葫芦,她笑得可开心了。 ”
“那姨奶奶怎么办?”
“姨奶奶? 妾呗。 正室还没进门呢,等进了门,更没她什么事了。 ”
午后下起了雨。 不是绵绵细雨,是突然压下来的、带着寒意的冬雨,砸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
嫣儿正好要去给王氏请安,却远远看到那一幕。
裴昭和王芷兰刚进来。
两个人共撑着一把伞,裴昭的右边肩膀湿了大半,伞全倾向王芷兰那边。
王芷兰踮着脚尖,仰头看着裴昭,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梨涡深深的。
裴昭听着,嘴角微微弯着。
这一幕刺痛着她的心。
嫣儿是一刻都看不下去。
她转身就跑。
没有声音,只是跑。
裙摆被雨水打湿,贴在脚踝上,沉甸甸的。 绣鞋踩进水坑里,泥水溅上来,洇湿了鞋面。
她跑过游廊,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只是想离开那里,离开那一幕。
她跑不动了,腿软了,靠在一堵矮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雨水浇在她身上,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
她想起灶台边那两个丫鬟的话。
嫣儿把脸埋进膝盖里,雨水顺着她的后颈往下流,凉得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
一双靴子出现在她眼前。
黑色的靴子,靴面上沾着泥水,但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暗纹的蝠纹在雨水中泛着幽幽的光。 她慢慢抬起头,雨水从睫毛上滑落,模糊了视线。
裴仲昀站在她面前,撑着伞,低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嫣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 “大人……”她的声音又碎又哑,扑进他怀里,双手攥着他腰间的衣料,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她终于找到了一块浮木。 她不用再撑了,不用再演了,不用再假装自己不在乎了。
她在他怀里哭出了声,像小孩子一样的、不管不顾的、把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的哭。
裴仲昀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复上了她的后背。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贴着她湿透的褙子。
“哭吧,没事。”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只是“哭吧,没事”,四个字,像一堵墙,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嫣儿哭得更凶了,浑身都在发抖。 她把脸埋得更深,眼泪蹭在他胸口。
裴仲昀没有说话,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落在她湿透的发丝上,温热的。
“大人。”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沙哑的。 “嗯。”
“嫣儿不喜欢她。”
裴仲昀的手顿了一下。“谁?”
“王芷兰。”话语中带着哭腔和委屈,“嫣儿不喜欢她。她笑的时候,好假。她叫姐姐,好恶心,她还站在公子身边,她要抢走……她要抢……”
她一股脑地倒出来,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好几天,从王芷兰进府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她不能跟裴昭说,怕裴昭觉得她善妒,更不能和任何人说自己阴暗的心思……
但嫣儿似乎意识到什么,没敢说下去。
“嫣儿是不是很坏……我妒忌她……讨厌她……我……没办法不在意……”
裴仲昀抚摸上她的头,“嗯……确实是,但你这样就行,没人能比得上你,嫣儿。”
嫣儿愣住了,眼睛又一酸,他在说什么。
“雨能不能一直下,嫣儿不想回去了……”
她也疯了,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裴昭是在嫣儿转身跑掉的那一刻才注意到她的。 他正低头听王芷兰说话,余光瞥见一抹水红色的影子从游廊那头一闪而过。
那颜色他太熟悉了,是嫣儿今日穿的衣裙,他抬起头,只来得及看到她的裙角消失在门后面。
跑什么? 下着雨,连伞都不撑。
“表哥?” 王芷兰仰头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不走了。 裴昭把伞塞到她手里,丢下一句“你先回去”,大步追了过去。
他拐过那道矮墙,脚步猛地顿住了。
雨幕中,他看到了两个人。
他的父亲和他嫣儿!
裴昭站在翠竹丛后面,雨水浇在他身上,愣住了。
雨声很大,大的什么都听不清,他只是看着那两个身影叠在一起,像一幅他看不懂的画。
只是一个拥抱。
那画面似乎亲密地超过了公公和儿媳之间的范畴。
裴昭不是一个喜欢揣测的人。
是不是因为嫣儿刚刚误会什么了,才哭得那么伤心?
只是长辈的安慰……
但……
他根本不敢往另一方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