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内的扩音器传出短促的电子鸣响,紧接着是林监管毫无起伏的音节。
“七号。前往神经连接室。进行感官适应性训练。”
苏芸的眼睑快速眨动了几下,干涩的眼球摩擦着结膜。
她撑着塑料床板站起身。
门板向一侧无声滑开,走廊的光线投射在她的纯白训练服上。
她迈开脚步,赤裸的脚底接触到光洁的金属地板,冰凉的触感顺着脚踝直达大脑皮层。
走廊的转角处,另一扇厚重的金属双开门自动解锁,向内敞开。
房间内部的温度比走廊低了三度。
苏芸的呼吸节奏加快。
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台通体漆黑的人体工程学躺椅。
躺椅周围的地板上固定着八根粗大的机械臂,金属关节处闪烁着红蓝相间的数据指示灯。
正前方的墙壁是一整块无边框的巨大显示屏,密密麻麻的绿色数据流瀑布般飞速倾泻。
林监管站在躺椅的右侧,身上穿着一套无尘白色的隔离服,手里拿着一块透明的数据平板。她的目光越过镜片,精确地落在苏芸的身上。
“躺上去。”林监管用拿着平板的手指了一下那张黑色的躺椅。
苏芸迈动双腿走到躺椅旁。
她转过身,背部贴上椅背,顺势躺了下去。
皮革的低温瞬间穿透了单薄的纯白训练服,激起她背部皮肤上的一层颗粒。
躺椅的弧度完美契合了她的人体曲线,从颈椎到腰椎,每一寸骨骼都被托举着。
“启动拘束程序。”林监管在平板上滑动手指。
机械齿轮咬合的摩擦声在房间里十分清晰。
躺椅两侧的暗槽内弹射出四条宽大皮带。
这些皮带精准地缠绕住苏芸的双手手腕和双脚脚踝。
“咔哒”几声脆响,金属卡扣死死咬合,将她的四肢完全锁死在椅子的扶手和底座上。宽大的皮带紧紧勒住皮肉,阻断了部分静脉血液的回流,她的手部皮肤在十秒钟内开始呈现出充血的微红色。
紧接着,躺椅头枕部分弹出两块弧形的记忆海绵垫,一左一右牢牢夹住苏芸的头部,一条更细的环形束带跨过她的额头,收紧。
她的下颌被迫微微抬起,整个头部被彻底固定,视线只能直视上方苍白的天花板。
苏芸的胸腔快速起伏,白色的布料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扩张和收缩。
“系统上线,脑机接口准备。”林监管继续念出指令。
八根机械臂同时开始运转。
这些机械臂灵活地移动到苏芸的头部四周。
机械臂的前端探出一个个微型的金属圆盘,圆盘正中心凸起一根根细如牛毛的中空探针。
机械臂前端喷射出雾化的医用酒精,冰凉刺鼻的液体洒在苏芸的后颈、两边太阳穴和脊椎尾段。酒精迅速挥发带走体表热量。
细微的针扎刺痛感精准地穿透了表皮。
探针极其锋利,瞬间没入皮肤底层的神经末梢富集区。
苏芸的瞳孔急速收缩,牙齿用力咬住下唇,咬肌在下颌角处高高隆起。
“接入神经液传导。”
机械臂的后侧软管内推进一股深蓝色的液体。
冰凉粘稠的液体顺着中空探针直接注入她的血管与神经交互点。
苏芸的颈动脉剧烈地搏动了一下。
那股无孔不入的冰冷液压顶开血管内壁,顺着血液循环系统飞速涌向大脑。
视野中的纯白房间、绿色的数据流、林监管冷漠的脸,在千分之一秒内同时碎裂。
现实的视觉信号被彻底切断。绝对的黑暗笼罩了视网膜。
失重。
强烈的失重感毫无预兆地包裹了内脏,胃部在重力倒转的作用下猛烈顶撞着横膈膜。
狂暴的气流直接灌入鼻腔和张开的口腔,阻断了氧气的正常交互。
冷风化作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刃,疯狂撕扯着苏芸的面部肌肉。
她紧闭双眼,强大的风压将她的睫毛狠狠压向眼睑,眼泪在分泌出来的瞬间就被狂风吹干。
耳膜遭受着致命的冲击。
气流摩擦空气发出的尖啸声达到了震耳欲聋的一百二十分贝。
她的双手手指在虚拟的环境中死死向内弯曲,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软肉里,但抓不到任何可以依附的实物。
身体在万米高空的虚拟引力下呈自由落体状态,狂风卷起她的衣角,极低的温度带走了每一寸肌肤的热量。
她的心率飙升至每分钟一百六十次,血液在血管中疯狂泵动,血管壁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地凸起。
就在地面的景象即将撞碎她的鼻梁那一刻,气流、狂风、高空和失重感全部凭空消失。
冰冷的水流漫过头顶。
没有任何缓冲,环境参数重置。高密度的水分子死死填满了苏芸身周所有的空间。光线被深海完全吞噬,周围是化不开的墨蓝色。
千万吨级别的水压从四面八方同时向她挤压过来。
这不再是风的撕扯,而是碾碎一切的重压。
肋骨在巨大的外部压力下被迫向内收缩,挤压着肺部原本保留的微薄空气。
一个个细小的气泡从她的嘴唇缝隙里被强行挤出,向着无尽的水面上浮。
冰冷透骨。
深海的低温穿透皮下脂肪,冻结了肌肉纤维的活力。
她的四肢在这种极致的低温和水压下变得僵硬无比,想要挥动手臂的指令传达到神经末梢,却得不到肌肉的任何反馈回应。
绝对的死寂取代了风啸。
听觉器官在水压的影响下失去了收集细微声音的能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低频震动。
这震动直接越过耳膜,通过头骨传导进大脑深处,震得脑髓发出阵阵酥麻和涨疼。
肺部的氧气彻底耗尽。
二氧化碳在血液中的浓度直线上升。
气管开始不由自主地发出痉挛性的收缩指令,胸腔剧烈抽动,想要汲取氧气。
本能驱使她张开嘴,大量冰冷咸涩的海水瞬间倒灌进气管和肺泡。
剧烈的灼热和撕裂痛感在胸腔内部爆裂开来。
就在那股呛水的痛苦达到肉体承受极致的零点一秒,场景再次暴烈切换。
红、黄、绿、紫。
极其浓烈、高饱和度的大色块直接在视神经上炸开。
这种光线不需要通过瞳孔的接收,而是被神经探针强制转码输入大脑皮层。
白色的噪音。金属摩擦玻璃的刺耳声。重型机械碾碎石块的轰鸣。多种混乱、无序、尖锐的频率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勒住听觉中枢。
苏芸的眼球在紧闭的眼睑下飞速转动着,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她的下颌骨死死咬紧,连接颈部的青筋条条绽出。
冷汗在一瞬间从皮肤千万个毛孔中喷涌而出,将现实世界中穿在身上的白色训练服彻底浸透。
束缚住四肢的皮带被挣扎的肌肉崩得笔直,“嘎吱嘎吱”的皮革拉扯声在现实的房间里回荡。
“全频段刺激完成。神经元接收通畅。断开连接。”
“嘶——”
机械臂同时回缩。
气阀排放出高压气体。
探针从皮肤下齐刷刷地拔出,带出几粒极其微小的血珠,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鲜红刺目。
额头和四肢的卡扣同一时间弹开。
一切幻象崩塌。
苏芸瘫软在黑色的皮革躺椅上。胸部大幅度地上下来回起伏,贪婪地将连接室的空气吸入肺中。大量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黑色的皮垫。
她的双手十指微微张开,指尖仍然保持着细微的高频颤抖。
皮肤表面的温度极高,红晕大面积地浮现在暴露在外的肌肤上。
这是大量的血液在刚才极限的惊吓和负荷中快速流窜留下的生理残迹。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眼皮沉重地向上掀开,刺目的绿色数据流屏幕重新在视网膜上成像。
她的四肢完全脱力,大脑中的神经元在刚才狂暴的算力冲刷后,处于一种极度活跃又极度虚脱的矛盾状态。
林监管走到躺椅旁,冰冷的指尖捏住苏芸的手腕内侧,探测跳动的脉搏频率,随后在平板上按下一个绿色的记录键。
“系统匹配完成。感官阈值突破初期设定。准备载入下一阶段训练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