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场喧闹的庆功宴算起,时间悄无声息地滑过了三个月。
初冬的 A 城渐渐冷了下来。
暖气让空气变得有些干燥,屋子里的安静显得更加沉甸甸的。
这三个月里,一切都无可挽回地进入了一种新常态。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崩溃的眼泪,更没有激烈的冲突。
生活就像是一条被强行改道的河流,在经历了最初的泥沙俱下之后,只剩下平静的接受。
妈妈现在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启明美术馆馆长了。
前几天,我去馆里给她送东西,刚好碰上她在主持一个重要展览的小型开幕式。
她站在台上,穿着深色羊毛连衣裙,腿上裹着浅灰色的薄丝袜,脚踩着中跟鞋。
她拿着麦克风讲话,语气稳重、专业,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从容微笑,台下的闪光灯闪个不停。
我站在角落里,目光扫过她抬起的手腕。
那里戴着一块崭新而昂贵的女士腕表——那是沈家送她的贺礼。
在讲话的间隙,她习惯性地抬起右手,食指想要去按压发紧的太阳穴。
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她硬生生地停住了,自然地将手放下,顺势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散场后,几个年轻的策展人簇拥着她,向她请教着什么。她耐心地听着,偶尔点点头,那姿态,完全是一个在这个圈子里游刃有余的上位者。
可是,当晚上十点多,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光鲜的铠甲就会瞬间剥落。
门“咔哒”一声轻响,妈妈推门进来。
她在玄关处弯下腰,将那双站了一整天的中跟鞋脱下来,随手放在鞋柜上。
穿着丝袜的脚踩进棉拖鞋里,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走进客厅,看到我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她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像我小时候那样,轻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还没睡啊……”她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意,“妈去洗澡了。”
说完她收回手,转身走进了主卧,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香水味。
又比如某个周末。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妈妈坐在长沙发上,腿上裹着一层薄薄的肉色丝袜,双腿随意地交叠着。
她戴着防蓝光眼镜,正在专注地处理美术馆的一堆文件。
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屏幕。
客厅很安静,我们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突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好几次。屏幕亮起,我看得很清楚,是沈嘉树发来的消息。
妈妈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扫了一眼亮起的屏幕。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闭上眼睛,抬起右手,用食指用力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低头看手里的文件。
这天下午。
茶几上摆着两杯刚泡好的红茶,袅袅地升腾着热气。
沈嘉树正坐在我们家的长沙发上。
他靠着沙发,双腿放松地交叠着,手里拿着手机在随意地刷着。
他的神态、动作,完全没有半点做客的拘谨,反而更像是这个家的半个男主人。
妈妈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她今天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真丝居家裙,裙摆微微卷起,修长的腿上,依然习惯性地裹着一层薄薄的肉色丝袜。
我就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停留在一个无聊的页面上,假装在看东西。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客厅里的安静。
是妈妈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陆”。
妈妈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沈嘉树,最后伸出手,接通了电话。
“喂……老陆。”
电话那头,爸爸的声音听起来出乎意料地精神,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轻快:
“书宁,我这边最近还行。你别说,深圳这边的业务推进得比我想象中要顺利得多。前两天,沈先生在香港那边帮我搭了几条线,介绍了几个人脉,现在有些卡脖子的事,走得比较快了,行里对我也挺满意的。”
听到“沈先生”三个字,妈妈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轻微地扣了一下皮面。
但她的声音依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是平静地说:“嗯……那就好。”
爸爸在电话里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起来:“家里怎么样?鸣鸣最近还好吧?”
妈妈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我。
“鸣鸣挺好的,最近几次摸底考成绩也还行。”妈妈看着我,声音轻柔地说,“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
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沈嘉树就坐在她的斜对面。
他放下了手里的手机,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
妈妈没有看他,也没有躲闪。
她只是低下头,静静地盯着茶几上的红茶。
爸爸在电话里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深圳的生活琐事,叮嘱着入冬了要添衣服。妈妈一一应承着,语气始终温和、简短,滴水不漏。
挂断电话前,爸爸最后说了一句:“那……你自己也多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妈妈垂下眼帘,轻声回答:“好,你也照顾好自己。”
通话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沈嘉树随手将手机扔到了沙发的角落里,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妈妈,笑着开了口。
“阿姨……”
妈妈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将手机放回茶几上,双手撑着膝盖,慢慢地站起了身。
她转过头,看向我。
她的眼神那么温柔,语气那么自然,就仿佛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家务事:
“鸣鸣,你在客厅坐会儿。”
我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嗯了一声。
妈妈转过身,踩着拖鞋,迈动着丝袜包裹的双腿,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
沈嘉树也站了起来。
他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转过头,冲着自然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拔开腿,像个散步的人一样,跟在了妈妈的身后。
我听到了主卧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门被带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我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主卧那边,隐隐约约传出来的细微声响——
床上的动静。
布料从皮肤上滑落、摩擦的细碎声音。
以及,低沉黏腻的说话声。
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慢慢地把身体往后挪了挪,将整个后背深陷进沙发的靠背里。
我抬起头,眼睛呆呆地望着客厅的天花板。
家里真的很安静。
只有主卧那边,偶尔会传来压抑的喘息声。
我没有再去听,也没有站起来走向那扇门。
我就这样静静坐着,就像这三个月以来,无数个一模一样的下午和夜晚。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