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清晨,热带的阳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大理石地板上折射出几道锐利且近乎白炽的线条。
昨夜那场狂暴的热带暴雨早已止息,只剩下空气里还残留着微弱的潮湿与泥土气息。
房间内的冷气依旧安静地运转着,吹拂着床单,也将空气烘得有些发冷。
谢雨晴缓缓睁开眼睛。
身体各处传来一阵阵隐秘而真实的酸软,提醒着她昨晚在落地窗前那场近乎失控的、带着惩罚与宣泄意味的疯狂纠缠。
她转过头,身侧的被褥微微下陷,柯依然依旧沉沉地睡着,深棕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雪白的枕头上,白皙的肩膀在冷气下微微起伏,锁骨处还隐约留着一抹昨日被她啃咬出的、暧昧的暗红。
看着那抹红痕,谢雨晴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视线往下移,落在地板的角落。 几颗昨夜被她亲手崩断的贝壳钮扣,正散落在大理石砖的缝隙里,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破碎的微光。
这种彻底失控、被本能与嫉妒驱使的肉体纠缠,对事事讲求精密与得体的谢氏建设执行长来说,简直就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工程在眼前轰然倒塌。
她有些狼狈地坐起身,甚至不敢去回想昨夜柯依然在自己指尖下哭腔不断的温存。
就在谢雨晴刚刚拉过床头那件深蓝色丝质浴袍套在身上、试图去寻找自己的发圈时,套房玄关处的房门,突然传来了三声极其轻微、规律且不带任何催促意味的敲门声。
【咚、咚、咚。】
那声音极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无比清晰。
谢雨晴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熟睡、没有被惊醒的柯依然,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那张有些苍白疲惫的脸重新复上一层冰冷的商务面具。
她走到镜子前,用沾了冷水的手指将散落的黑直发往后抿了抿,熟练且俐落地下压、拉紧,束成了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马尾。
拉开玄关的房门,外面的冷空气与走廊上的线香味道同时扑面而来。
林可欣正静静地站在门口。
她身上穿着一件熨烫得极其平整的浅米色西装洋装,长发干净地盘在脑后。
她的右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档案夹,左手则端着一袋刚从饭店餐厅拿来的、还散发着微温的烤羊角面包。
看见开门的是穿着浴袍、眼神冰冷且戒备的谢雨晴,林可欣那张清秀沉静的脸庞上没有露出半点惊讶或局促。
甚至,连她眼底泛起的光芒,都是那么的平静与得体。
【谢执行长,早上好。】林可欣微微欠身,声音温柔而清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无比专业,【这是柯总今天下午去东京的行程表,以及需要她亲自签署的品牌授权文件。 我本想直接放进客房信箱,但考虑到有些细节需要柯总在出发前确认,所以才过来打扰。】
谢雨晴站在门缝的阴暗处,一只手死死扣着冰冷的门把。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却一直待在柯依然身边的女人。
林可欣的态度太过坦荡了,坦荡得像是一位最无可挑剔的专业秘书,甚至连多余的目光都没有往房间里挪动一下。
【她还在睡。】谢雨晴冷冷地开口,声音因为清晨的干涩而显得有些沙哑,【东西交给我就好,我会转交给她。】
【好的,麻烦谢执行长了。】
林可欣平稳地伸出手,将那份厚实的档案夹递了过来。
就在谢雨晴伸手接过档案夹、准备顺势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林可欣却没有立刻收回手。
她看着谢雨晴那张冷若冰霜、企图用强势拉开距离的脸,又看了看谢雨晴那束得极紧、甚至有些生硬的低马尾。
林可欣的嘴角微微牵了牵,那是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温和微笑。
【谢小姐。】
林可欣改了称呼。这一次,她叫的是【谢小姐】,而不是公事公办的【谢执行长】。
谢雨晴的手指在门把上蓦地攥紧。
【依然等人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林可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长年陪伴后、终于释怀的清醒与平静,【在东京、在新加坡、在曼谷…… 她每次开完会,只要私人手机一响,她就会看着屏幕笑很久,然后推掉所有的应酬,独自去大厅或者房间里等电话。】
林可欣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极轻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在她身边四年。 她等人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 你是第一个。】
那句话,像是一记无声的重锤,隔着虚无的空气,狠狠地、精准地砸在了谢雨晴那座用理智构筑的城墙中央。
谢雨晴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摆。
她看着林可欣,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慌乱与震撼。
她习惯了用谈判桌上的得失来衡量一切,却从未想过,在那些她为了逃避现实而【刚好出差】的海外城市里,在那些不点灯的饭店大厅里,那个嘴角带着单酒窝、永远对她敞开怀抱的柯依然,是以一种怎样的姿态与心情,在寂静中守候着她的到来。
林可欣没有等谢雨晴的回答。
她得体地朝着谢雨晴点了点头,转身,踩着高跟鞋,步伐平稳且安静地走向了电梯口。 她的背影一如既往地扎根、清醒,不带任何留恋。
【砰。】
房门合上。
谢雨晴有些脱力地靠在门板上,手中的黑色档案夹沉甸甸的,压得她的指关节有些泛白。
她转过头,看着客厅落地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的曼谷天空,耳边林可欣的那句话,却像是一根生了锈的细针,在最深处,一下又一下、避无可避地扎着。
半小时后,谢雨晴甚至没有等柯依然醒来,便独自收拾好了行李,拉着手提箱走出了客房。
此时,曼谷的街头已经彻底苏醒。
滚烫的热浪夹杂着香料与燃油的味道,隔着出租车有些老旧的车窗,潮湿地贴在谢雨晴的脸颊上。
司机一边用流利的泰语跟无线电台聊着天,一边在拥挤不堪的素坤逸路上缓慢地挪动着车子。
谢雨晴靠在有些磨损的真丝座椅上,转头看着窗外倒退的热带街景。
车厢内冷气开得极低,吹得她脖子有些发凉,但外面的世界却是一片让人焦躁的滚烫。
在这种极度的冷热交替中,谢雨晴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低马尾束得极紧,西装外套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依旧是台北谢家二小姐、谢氏建设执行长那副完美、高不可攀的模样。
可她的内心,却在这一刻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海啸。
林可欣的那句话,像是一把无情的手术刀,生生扒开了她自欺欺人的防御。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只是【各取所需】的游戏。
她贪恋柯依然的体温、贪恋柯依然那双手在她身体深处带来的、能让她短暂活过来的快感。
她自私地享受着柯依然无怨无悔的陪伴,却在天亮时拍拍屁股回到台北,继续去当即将与方家联姻的完美提线木偶。
她从未问过柯依然的过去,也从未敢去探寻柯依然的内心。
因为她知道自己给不起承诺,所以她用【成年人的默契】当作挡箭牌,理所当然地把这段关系隔离在她的现实生活之外。
可现在,林可欣告诉她,那个在她眼里永远不费力、永远松弛自由的柯依然,竟然在那些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在等待着她这个随时可能抽身离去的胆小鬼。
林可欣知道柯依然所有的习惯,知道柯依然累的时候喝什么水,知道柯依然的过去。
而她,谢雨晴,对柯依然的一切,一无所知。
这种严重的、甚至无法用任何合约与商业逻辑来衡量的失控感与自责,像是一层厚重的湿棉布,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口鼻,让她在冷气充足的出租车后座里,几乎要窒息过去。
车子缓缓驶上前往苏凡纳布机场的高速公路,城市的霓虹与杂乱被远远抛在身后。
谢雨晴闭上眼睛,手指死死地扣在柏金包的皮质手把上,指尖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