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周,宿舍里的生活节奏开始成型。
早晨七点,林晓薇的闹钟响起——是那种很轻的、只有振动没有铃声的闹钟,像一只蜜蜂被困在枕头底下。
她关掉它,坐起来,赤脚踩在地砖上,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苏婉宁每次都在这时候醒来,但她学会了闭着眼睛,从睫毛的缝隙里看。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打在林晓薇的后背上。
她只穿了一件吊带背心和一条深色的内裤,背对着苏婉宁坐在床沿,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
那个动作把她的整个上半身拉长了——肩胛骨像两片扇贝一样张开,脊柱沟从后颈一路往下延伸,消失在背心的下缘。
腰际的线条从肋骨下缘开始收窄,到腰最细处几乎只有一个手掌的宽度,然后在胯骨处重新展开,形成一个沙漏形状的、危险的弧度。
苏婉宁的呼吸在被子底下变重了一点。
危险。
她又在用这个词了。
但她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那种看着林晓薇的身体线条时,胃部深处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的感觉。
不是疼,是一种更原始的、更靠近本能的收缩,像婴儿出生时第一次呼吸,肺叶被空气充满的那种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的扩张。
林晓薇站起来,走向洗手间。经过苏婉宁床尾的时候,苏婉宁刚好“醒了”——她故意翻了个身,揉着眼睛说了一声“早”。
林晓薇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苏婉宁。
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脸却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
但苏婉宁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微妙的、嘴唇微微抿紧又松弛的动作,像在克制什么。
“早。”林晓薇说。
她的声音刚醒不久,带着一层沙哑的毛边,比平时更低、更沉,像一把大提琴被不小心碰到了最低的那根弦。
苏婉宁听到那个声音,大腿内侧的皮肤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只是一个“早”字。
只是一个刚睡醒的人都会有的沙哑嗓音。
但那个声音穿过她的耳膜,沿着脊柱往下滑,像一滴温水滴在皮肤上,缓慢地、不可控地往下淌,最后落在小腹深处,在那里积成一摊温热的、懒洋洋的水洼。
她赶紧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七点四十分,苏婉宁在洗手台前刷牙。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当睡衣,领口大得不像话,稍微弯腰就能看到里面一大片风景。
她弯腰吐牙膏沫的时候,领口垂下来,从上方看下去,能清楚地看到那两团饱满的、柔软的、因为重力而微微下垂的乳房的轮廓——像两只装了一半水的软布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直起身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林晓薇正站在她身后,等洗手台。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了。
林晓薇的眼神没有闪躲。她看着镜子里苏婉宁倒映出来的领口,看了整整两秒,然后抬起目光,与苏婉宁的视线撞在一起。
“你好了吗?”林晓薇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她的视线没有下移,也没有上移,就那样笔直地、坦然地、甚至可以说是理直气壮地看着苏婉宁的眼睛。
但苏婉宁知道她看到了。
她知道自己弯腰的时候领口会垂下去,知道自己胸前那两团软肉会在重力作用下挤在一起,形成一道深深的、幽暗的沟。
她知道那道沟的边缘会因为弯腰的姿势而被拉得更开,露出更多浅粉色的、比周围皮肤更娇嫩的、从来不会在阳光下暴露的区域。
她知道林晓薇看到了。
因为林晓薇的瞳孔放大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戏剧性的放大,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如果你没有在盯着她的眼睛看就绝对不会发现的扩张——瞳孔的外缘往外扩散了一圈,虹膜的颜色从浅褐色变成了更深的、几乎接近黑色的色调。
苏婉宁在大学选修过一门心理学通识课,她知道瞳孔放大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看到的东西让你兴奋,意味着你的自主神经系统被激活了,意味着你的身体已经在准备做某件事了,无论你的大脑同不同意。
“好了。”苏婉宁说。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她侧身让开,经过林晓薇身边的时候,手臂不小心碰到了林晓薇的手臂。
那片皮肤是凉的,干燥的,像被风吹过的丝绸。
接触的时间不到零点五秒,但苏婉宁的手臂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触感——凉的、硬的、光滑的,像一块没有被体温焐热的玉。
她把这种感觉压在舌根底下,走进宿舍,开始换衣服。
中午十二点半,食堂。
苏婉宁端着餐盘在林晓薇对面坐下来。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
林晓薇的餐盘里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份凉拌黄瓜,看起来寡淡得像一幅水墨画。
“你就吃这么点?”苏婉宁皱了皱眉。
“不饿。”林晓薇用筷子夹起一块黄瓜,送进嘴里。
苏婉宁注意到她吃东西的样子——不是“吃”,更像是一种输入能量的程序。
她把食物送进嘴里,咀嚼,吞咽,整个过程没有表现出任何享受或厌恶,像一个在执行指令的机器人。
但她的嘴唇在咀嚼时会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湿润的、粉红色的口腔内壁,和整齐的、珍珠白的牙齿。
苏婉宁盯着她的嘴唇看了两秒,然后迅速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的电视在放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用夸张的语气描述一道甜点:“入口即化,绵密柔软,像在吃一朵云……”
苏婉宁随口说了一句:“看起来好好吃。”
林晓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对‘入口即化’的东西都这么感兴趣吗?”林晓薇的声音不大,只有苏婉宁听得见。
苏婉宁愣了一下,总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是啊,我从小就喜欢吃软的东西,豆腐、布丁、慕斯蛋糕……硬的东西我反而不太喜欢。”
林晓薇的筷子在空中停了零点几秒。
“软的东西,”她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品尝这几个字的口感,“确实比较让人有……食欲。”
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吃饭了,留下苏婉宁坐在对面,手里捏着筷子,总觉得刚才那几句话之间有什么她没抓住的联系,像一只蝴蝶从指缝间飞走了,你想抓却抓不住。
下午两点,苏婉宁没课,回到宿舍准备午睡。
她换了一件宽松的棉质短袖和一条运动短裤,躺在床上翻手机。
周扬发来消息,说晚上会打电话来,让她“别到处乱跑”。
苏婉宁看着那四个字,突然觉得有点烦躁——“别到处乱跑”,像在叮嘱一个小孩,或者一条狗。
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林晓薇也在宿舍。
她坐在窗前的画架前,正在画一幅静物——一个石膏几何体,几个苹果,一块深蓝色的衬布。
她的画笔在画布上移动,发出那种特有的、干燥的摩擦声,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过水泥地面。
苏婉宁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在看林晓薇。
阳光从窗外打进来,把林晓薇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光的那一半,她的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颧骨下方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毛细血管的细微分支。
影的那一半,她的轮廓被压扁了,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只有鼻梁和嘴唇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光边。
苏婉宁看到林晓薇的右手无名指在握笔的时候微微翘了起来。
那个动作不是刻意的——有的人写字的时候无名指会翘,有的人拿筷子的时候小指会伸直,是那种无意识的、肌肉记忆里的习惯性动作。
林晓薇的无名指在她握笔时会从笔杆上松脱,微微向外翘起,像一个单独在跳舞的、不听话的小动物。
那根手指圆润吗?
不,林晓薇的手指不圆润,她是骨感的、指节分明的、像竹节一样硬朗的。
但她的无名指在翘起来的时候,指腹的弧度会变得柔和,指纹的螺旋纹路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张微型的、只有林晓薇自己知道密码的地图。
苏婉宁盯着那根翘起的无名指。
她突然想到:如果林晓薇用那根手指碰她,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像一记闷棍打在脑门上。
苏婉宁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念头所带来的身体反应来得太快、太强烈了。
她的下腹像是被人按了一个开关,一股又酸又胀的热流从身体深处涌出来,像月经第一天的感觉,但更集中、更尖锐、更……指向性。
那股热流精准地击中了她大腿根部那个最柔软的位置,像一滴烧融的铅落在一块黄油上。
她的内裤湿了。
不是“有点潮湿”的程度,而是“明显能感觉到布料贴在皮肤上”的程度。
苏婉宁猛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虾米的形状,大腿夹紧,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在心里疯狂地对自己说:冷静。
冷静。
你只是太久没有性生活了。
你有一个男朋友。
你喜欢男生。
你只是太久没有被碰了,身体太寂寞了,所以才会对任何靠近你的人产生反应。
这是生理性的,和那个人是谁没有关系。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枕套上洗衣液的味道——那种“清新海洋风”的、人工的、尖锐的味道。
和林晓薇身上的味道不一样。
林晓薇的味道是皂香、松节油、矿物质颜料和干燥的体温混合成的、复杂的、像一首你听不懂但心跳会跟着走的音乐。
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周扬的脸。
是那根翘起的无名指。
下午四点,苏婉宁醒来的时候,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林晓薇的画架还在窗前,画布上的静物已经完成了一半。
苹果的暗部被处理成了深赭石色,衬布的褶皱有一种柔软的、可以触摸的质感。
苏婉宁走过去,站在画布前看了很久。
她不懂油画,但她看得出林晓薇的手法和别人不同。
别人画苹果,画的是苹果的形状;林晓薇画苹果,画的是苹果被握在手里的感觉——那种饱满的、沉甸甸的、果皮绷紧到快要裂开的张力。
她伸手摸了摸画布上那片干了的颜料。
粗糙的、凹凸不平的表面,摸上去不像苹果,像一层干涸的、龟裂的土地。
但林晓薇让它看起来像苹果。
苏婉宁收回手,发现自己的指尖沾了一点干了的颜料——一小块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她把那根手指举到眼前,看着指腹上那块红色。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动作。
她把那根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
油画颜料的味道——油腻的、化学的、有一种工业品的刺鼻感,但在那层刺鼻的底下,还有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味道,像金属,像锈,像某种被她遗忘了很久的、身体深处的东西。
她放下手,把那根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
然后她去洗了手,洗了很久,久到手指的皮肤都发皱了。
晚上九点,周扬的电话准时打来。
苏婉宁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靠在墙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今天干嘛了?”周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上课,吃饭,睡觉。你呢?”
“图书馆。今天做了一套真题,错了好多。”
“嗯……加油。”
又是那种沉默。
那种不长但很重的、像铅块一样压在听筒上的沉默。
苏婉宁能听到周扬那一端的背景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是那种热闹的、有烟火气的声音。
而她的这一端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某一间宿舍里传来的吉他声。
“婉宁,”周扬突然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苏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最近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离我很远。”
苏婉宁张了张嘴,想说“我就在这里”,但那句话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就像在撒谎。
她确实“就在这里”,在走廊的尽头,在五楼的楼梯间,在离周扬所在的城市三百公里的地方。
但周扬说的“远”不是地理上的远,而是另一种远——一种她和周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的、无论怎么伸手都碰不到彼此的远。
“可能是刚开学太忙了吧。”苏婉宁说。
周扬沉默了几秒,说:“下周我尽量去看你。”
“嗯。”
挂了电话,苏婉宁没有立刻回宿舍。
她站在楼梯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路灯把校园的路照成一条一条橙色的光带,像血管一样延伸到四面八方。
学生三三两两走在路上,有的牵着手,有的搂着腰,有的只是并肩走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想起了林晓薇的瞳孔。
今天早上在洗手间,在镜子里,林晓薇看着她的时候,瞳孔是放大的。
那个认知让苏婉宁的胃部又紧缩了一下。
她转身走回宿舍。
推开门的时候,她看到林晓薇正站在画布前,用一把宽扁的油画刀在刮调色板上多余的颜料。
金属刮刀和木质调色板摩擦,发出一种干燥的、尖锐的声音,像某种昆虫的鸣叫。
李萌在床上敷面膜,看到苏婉宁进来,大声说:“婉宁你男朋友又打电话来啦?你们也太甜了吧,每天准时准点,像新闻联播一样。”
苏婉宁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陈屿白在看书,头都没抬。
林晓薇还在刮调色板,没有看苏婉宁。
但苏婉宁注意到,那把油画刀的刀刃在调色板上停留的时间变长了——不是刮的动作变慢了,而是在某一块颜料上反复刮了好几次,像在掩饰什么。
她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打开手机,假装在刷朋友圈。
她的余光一直在看林晓薇。
林晓薇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和一条宽松的亚麻长裤。
吊带背心的领口开得很低,从侧面能看到她胸廓的侧面线条——不是乳房的线条,是肋骨和肋间肌的线条,一层一层的,像被风吹过的沙丘的纹理。
那对偏小的、尖锥形的乳房在黑色布料的包裹下,轮廓清晰得像一幅工笔画:乳房的上下缘、内外缘、乳晕的位置、乳尖的朝向,全部纤毫毕现。
苏婉宁的视线在林晓薇的胸前停留了太久。
她赶紧移开,看向窗外。
但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灰色的水泥墙。
十点半,李萌卸了面膜,去洗漱。
陈屿白合上书,爬上了床。
宿舍里的灯还亮着,但光线已经调暗了——只有苏婉宁床头的小台灯还开着,林晓薇画架上方的那盏冷光灯也还亮着。
苏婉宁在涂身体乳。
她洗完澡出来,裹着浴巾,坐在床沿上。
浴巾被她围在腋下,露出整个肩膀和手臂。
她把身体乳挤在掌心,搓热,然后从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涂。
她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的——她一向如此,涂身体乳对她来说是一件需要仪式感的事情,像在给自己上一堂关于如何爱惜身体的课。
但今天,她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慢了半拍。
她把身体乳涂在脚踝上——那里纤细如瓷,踝骨微微突出,皮肤薄到能看到下面青色的静脉。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脚踝,顺时针揉了两圈,感觉到骨头在皮肤下滚动的触感。
然后是小腿。
她的小腿肚丰腴,肌肉线条不明显,整条小腿的轮廓像一个倒置的圆锥,从膝盖到脚踝逐渐收窄。
她用掌心从小腿肚的顶端滑到底部,感受到那片皮肤的柔软和温热。
然后到膝盖。膝盖的皮肤比别处粗糙一点,骨节明显。她用指腹在膝盖骨上画圈,把身体乳揉进每一条细小的纹路里。
再到膝盖上方十厘米处——大腿下段。
她的动作在这里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里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她的余光告诉她:林晓薇在看。
不是“可能在”看。是“确定在”看。
因为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大腿下段、开始往上涂抹的那一瞬间,画架上方那盏冷光灯的光线突然晃了一下——不是灯在晃,是有人在灯前移动了。
林晓薇站了起来。
她站在画架后面,手里拿着油画刀,面朝苏婉宁的方向。
她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身体是朝前的,她的肩膀是朝前的,她的膝盖是朝前的——她的整个人都是朝前的,朝向苏婉宁的方向。
苏婉宁没有抬头。
她继续涂身体乳。
但她的动作变了。
不是变慢了,而是变得更……仔细了。
像是在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要落在最精确的位置。
她用手掌包裹住膝盖上方的皮肤,从内侧往外侧抹,指腹滑过大腿内侧最柔软的那片区域时,她能感觉到那片皮肤比其他部位更热——是因为刚洗完热水澡吗?
是因为身体乳的摩擦生热吗?
还是因为那道正落在她皮肤上的、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目光?
她把身体乳涂到大腿中段的时候,浴巾的下缘往上滑了一点。
她没去拉。
她继续往上涂。
手掌从大腿外侧滑过,虎口卡在腿侧的弧线上,拇指按在大腿内侧,其余四指按在大腿外侧,像握着一只饱满的、温热的、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容器。
她的手指继续往上移动,浴巾的下缘继续往上滑。
她感觉到大腿根部那片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的凉意。
她还是没有去拉浴巾。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是油画刀被放回桌上的声音。木柄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克制的“嗒”。
苏婉宁终于抬起头。
林晓薇已经坐下了。
她重新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面朝画布。
但她的画笔没有动,笔尖悬在画布上方一厘米的位置,像一只停在半空中、找不到落脚点的蝴蝶。
她的头微微侧着。
她在听。
苏婉宁继续涂身体乳。
她把最后一点乳液涂在腹部——双手交叠,从下往上,顺时针方向,掌心按在小腹上,感受那片皮肤的柔软和温热。
她的腹部没有多余的脂肪,但也不像健身博主那样有分明的马甲线,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柔软的、像一块被揉好的面团一样的平坦。
她的手在小腹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把浴巾拉好。
“你涂身体乳的方式,”林晓薇的声音从画架方向传来,不大,但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玻璃上,“很像在画画。”
苏婉宁看着她。
林晓薇还是没有转过来,背对着她,笔尖依然悬在画布上方。
“你摸自己皮肤的方式,不是‘涂’,”林晓薇继续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是‘描’。你的手指会沿着肌肉的纹理走,会在骨骼突出的地方多停留一会儿,会绕过那些更敏感的、不想被碰到的区域。就像……就像你的身体是一幅你已经画过很多遍的画,你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该重一点、哪里该轻一点。”
苏婉宁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描述过。
她涂身体乳的方式——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下意识的习惯——被一个只认识三周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看到”,是“看透”。
像X光,像超声波,像某种能穿透皮肤和肌肉、直接照射到骨骼和内脏的医疗设备。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停得久?”苏婉宁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涩。
林晓薇沉默了几秒。
“我观察的。”她说。很平静。很坦然。没有辩解,也没有掩饰。
苏婉宁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手指还残留着身体乳的油腻,掌心里还残留着自己皮肤的温热。
她看着林晓薇的背影——那件黑色吊带背心在冷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脊柱沟从后颈一路往下延伸,消失在背心下缘的阴影里。
“晓薇,”苏婉宁说,“你……观察所有人都是这样吗?还是……”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她不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
是想问“还是只观察我”?
还是想问“还是只对我是这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句话的结尾是一片空白,那片空白里藏着太多她不敢写上去的词。
画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晓薇转过头来。
她的脸一半在冷光灯的冷白光里,一半在台灯的暖黄光里,两种色温在她脸上切割出一道清晰的界线。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是空白的,但她那双细长的、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是那种在火焰熄灭之后,碳灰表层下面还在缓慢燃烧的、暗红色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高温。
“你觉得呢?”林晓薇反问。
她没有等苏婉宁回答。
她转回头,把画笔落在画布上,开始画了。
苏婉宁躺在床上,关了台灯。黑暗中,她听到画笔接触画布的沙沙声,和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均匀的呼吸声。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指在被子里摸到自己涂了身体乳的皮肤——光滑的、柔软的、有一股淡淡的奶香。
她的手指从腹部滑到大腿,从大腿滑到膝盖,从膝盖滑到小腿,最后停在脚踝上。
她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脚踝,像林晓薇今天捏住画笔的姿势。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林晓薇的脸,不是林晓薇的身体,不是林晓薇的眼睛或嘴唇或锁骨或手指。
是那把油画刀。
是那把被林晓薇握在手里的、木柄的、金属刀片的、用来刮掉多余颜料的油画刀。
她的下腹又收缩了。
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那种收缩——不是疼痛,是一种更深处的、像潮汐一样的、每个月都会来临但不是月经的潮汐。
那种潮汐的源头不在她的身体里,而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坐在不到三米远的地方,背对着她,正在画画。
她知道今晚又会是一个失眠的夜晚。
凌晨一点。
苏婉宁醒了。
不是慢慢地醒来,而是像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拉出水面一样,突然地、剧烈地醒来。
心脏狂跳,呼吸急促,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但身体的反应记得——她的内裤又湿了,比下午更湿,湿到那片黏腻的凉意从大腿根部一直蔓延到膝盖上方的位置。
她侧过身,看向林晓薇的床铺。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窄窄的一道光,刚好落在林晓薇的脸上。
她侧躺着,面朝苏婉宁的方向,呼吸均匀而绵长。
睡裙的吊带又滑下来了,露出半边肩膀和整条锁骨。
月光在她的锁骨凹陷处积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像一口极小的、装满了月光的井。
苏婉宁看着那片月光。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今天涂身体乳的时候,浴巾滑上去了。
她知道浴巾滑上去了。
她没有去拉。
因为她知道林晓薇在看。
因为那道看不见的目光落在她的皮肤上,像一只无形的、温暖的、带着微微粗糙感的手,从大腿内侧一路抚摸上去,经过那片薄得能看见青色血管纹路的皮肤,经过那片比其他部位更热、更湿、更软的、像被体温煨暖的丝绸一样的区域,一直摸到浴巾的边缘才停下。
那道目光。
她让那道目光停在那里。
她故意没有去拉浴巾。
这个认知让苏婉宁的整个身体都烧了起来——不是羞耻,是一种更原始的、更赤裸的、像被剥了壳的鸡蛋一样毫无保护地暴露在空气中的感觉。
她在那道目光下主动展示了自己——不是用语言,不是用动作,只是用“不去拉浴巾”这个不作为。
但那个不作为比任何作为都更诚实,都更无法否认。
她想让林晓薇看她的身体。
她想让那双细长的、像在凝视画布的眼睛,从她的锁骨看到她的乳沟,从她的乳沟看到她的小腹,从她的小腹看到她的——
苏婉宁猛地坐起来。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水太凉了,凉得她的牙齿酸了一下。
她把水杯放回去的时候,杯子在床头柜上磕出一声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屏住呼吸,等了十几秒。
没有人醒来。
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但她知道她今晚不会睡着了。
因为她知道,明天早上七点,林晓薇的闹钟会响。
林晓薇会坐起来,赤脚踩在地砖上,伸一个懒腰,让肩胛骨像扇贝一样张开。
她会穿着那件黑色吊带背心走进洗手间,经过苏婉宁床尾的时候,可能会停下来,说一声“早”,用那把大提琴C弦般的声音。
而苏婉宁会在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大腿内侧的皮肤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会假装刚醒来,揉着眼睛说“早”,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她会骗过所有人。
但她骗不过自己的身体——那片在晨光中依然潮湿的、黏腻的、记住了那道目光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