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程表是朵朵从书包里掏出来的。
粉色长颈鹿书包的拉链她还拉不太利索,得用两只手攥着拉链头往一边拽,拽到一半卡住了,她就把整个书包翻过来抖,抖出几张皱巴巴的手工纸、半块没吃完的小饼干,和一张对折过的A4纸。
A4纸展开,摊在茶几上。
彩色标题,加粗的卡通字体,画着太阳和气球,上面写着“红星路双语幼儿园·第四届亲子运动会”。下面是流程表。
第一项,两人三足跑。括号里三个字:爸爸组。
第二项,爸爸接力赛。
第三项,举高高比赛。后面跟着说明:家长抱起小朋友,坚持最久获胜。
三个项目,两个把“爸爸”印在了名字里。
朵朵趴在地毯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脚丫子翘着,一晃一晃。
她不识字,但幼儿园老师发流程表的时候一定讲过,因为她的手指头点在第一行那个“爸”字上面,指甲盖粉粉的,点了两下。
“妈妈,周六爸爸来吗?”
温时宁蹲在茶几旁边,把朵朵抖出来的半块饼干和手工纸收到一边。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上没停,把饼干渣拢进掌心里。
“爸爸忙。”
朵朵的脚丫子不晃了。她歪过头,下巴从胳膊上移到了手背上,换了个方向,盯着客厅天花板上的灯看了一会儿。
“上次也忙。”
温时宁把掌心里的饼干渣倒进旁边的小垃圾桶,拍了拍手。
上次。
上次是春天的家长开放日,流程表上写的是“家长陪伴手工课”,温时宁自己去的。
再上次是元旦晚会,也是她自己去的。
顾晏从来没去过。
“爸爸工作很忙,周六可能来不了。”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说明天会不会下雨。
朵朵歪着头又想了一会儿。脚丫子重新开始晃了,晃得比刚才慢。
“那可以让饼干叔叔来吗?”
温时宁的手停在茶几边沿上。
她看了朵朵一眼。
朵朵的脸贴在手背上,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一个理所当然的“好”字。
饼干叔叔。
隔壁3001的那个年轻人。
帮她从幼儿园接过一次朵朵,在花园里接住过一次差点摔倒的朵朵。
对朵朵来说,这两件事大概就已经足够让一个人变成可以替代“爸爸”出现在运动会上的角色了。
温时宁没有接话。
她把流程表从茶几上拿起来,沿着中线折了一道,折痕用指甲压实。
然后又折了一道,纸角跟纸角对得很齐。
两道折痕把“爸爸”两个字封在了纸页中间,看不见了。
她把折好的纸收进电视柜的抽屉里,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她又推了一次,闷响了一声,合上了。
朵朵还趴在地毯上。脚丫子晃了两下,又不晃了。
…………
周二早上。
朵朵坐在餐椅上,面前放着一碟切成小块的鸡蛋饼和一杯温牛奶。
她两只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奶渍糊在上嘴唇上,放下杯子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妈妈。”
温时宁在灶台旁边擦手,转过头。
“饼干叔叔周六来吗?”
温时宁拧干抹布搭在水槽边上:“先吃饭。”
朵朵咬了一口鸡蛋饼,嚼了几下,嘴里还含着饼就含混不清地说:“小萱说她爸爸要带她跑步。”
温时宁走过来拿纸巾擦她嘴角的碎渣:“嘴里有东西的时候不说话。”
朵朵把嘴里的饼咽下去,用舌头把嘴唇舔了一圈:“妈妈,饼干叔叔周六来吗?”
温时宁把牛奶往她面前推了推:“喝牛奶。”
朵朵捧起杯子喝了两口,奶渍又糊了一嘴唇。
放下杯子,歪头看着温时宁,等了一会儿,温时宁没说话,她就从餐椅上滑下来了。
拖着兔子玩偶去了阳台,蹲在花盆前面,跟兔子嘀嘀咕咕说话。
温时宁站在餐桌旁边收拾碗碟,隔着客厅看见她蹲在阳台上的背影。
橘色园服,后脑勺扎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
兔子的长耳朵被她攥在手里拖在地砖上面。
…………
周二傍晚。
洗澡前,朵朵站在浴室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指头扣在白色门框的边缘上,小脸从一侧伸出来半边。
温时宁蹲在浴缸旁边试水温,手指伸在花洒下面感觉热度。
“妈妈。”
温时宁没回头:“水还不够热,再等一下。”
“我跟小萱说了,饼干叔叔会来的。”
温时宁的手从水流下面缩回来。她关了花洒,站起来,转身看着门框后面的朵朵。
“谁让你跟小萱说的?”
朵朵缩了一下脖子,声音小了下去:“我自己说的。”
温时宁看着她扒在门框上的两只小手,指甲剪得圆圆的,食指上沾着一块没洗掉的水彩颜料。
“妈妈没有答应,你不能自己先告诉别人。”
朵朵的嘴唇瘪了一下,没有哭,把脸缩回了门框后面。
温时宁重新开了花洒,等水温合适了才把她抱进浴缸。
脱园服,拽袜子,打沐浴露。
朵朵坐在水里,很安静,让温时宁搓泡泡的时候身体一动不动。
搓到肩膀的时候她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像是跟浴缸说话:
“小萱说她爸爸每次都来。还有阳阳的爸爸也每次都来。”
温时宁的手停在朵朵肩膀上面,泡沫从手指间慢慢滑下去。她没有说话,把泡沫抹到朵朵的后背上,继续搓。
…………
周三。
朵朵没有再问。
但是晚饭后她把兔子玩偶从卧室拖了出来,放在沙发上,自己爬上沙发,靠着兔子坐着,腿晃来晃去,用手指头揪兔子耳朵尖上的绒毛。
温时宁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这个样子,靠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墙壁上站了一会儿。
朵朵的脚够不到地,晃了一会儿不晃了,歪过身子把脸贴在兔子的头顶上,眼睛看着电视画面但没有在看。
洗碗机的嗡嗡声填着客厅的安静。
…………
周四。
朵朵从幼儿园回来以后话很少。
换完鞋也不去阳台,不找兔子说话,直接爬上沙发。
温时宁给她倒水,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就放在一边。
吃饭的时候用勺子在碗里把米饭拨来拨去,拨了很久才往嘴里送了两口。
“朵朵,好好吃饭。”
她好好吃了。低着头,一勺一勺往嘴里放,嚼得很慢。
饭吃完了,碗还剩三分之一的米粒粘在碗底。温时宁没说她,收了碗放进洗碗机。
转回来的时候,朵朵已经不在餐椅上了。
她抱着兔子玩偶坐在沙发扶手上,腿悬在半空,整个人的重心有点歪,随时可能往下滑。
兔子搂在怀里,搂得很紧,兔子的一只耳朵被她攥在拳头里,耳朵尖戳出来。
“朵朵,下来。扶手上坐不稳。”
朵朵没动。
“听见了吗?下来坐好。”
朵朵还是没动。她低着头,下巴埋在兔子的头顶上面,整个人像是挂在扶手上。
温时宁走到沙发旁边,手搭在朵朵的背上准备把她抱下来。
朵朵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兔子的毛里面闷出来,有点含混:
“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来。”
温时宁的手停在她背上。
朵朵没哭。两三岁的小女孩说不清什么道理,能说出来的就是“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来”。说完了也不抬头,脸贴着兔子的绒毛,脚不晃了。
洗碗机的水流声变了一个节拍,从搅洗切进了排水,嗡嗡声低下去,又升上来。
温时宁把她从扶手上抱下来,放在沙发垫上。朵朵没有挣,被放好了以后还是搂着兔子,一动不动。
温时宁在她旁边坐下来。
手机就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
她可以打给顾晏。
上次打了三通,一通没接,一通接了说在开会,第三通又没接。
后来发了条消息过来。
她还记得那条消息:“有事发微信。”
她没有去拿手机。
客厅安静了很久。洗碗机跑完了最后一个程序,指示灯灭了,嗡嗡声彻底停了。
“妈妈去问问。”
声音从她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温时宁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掰开了一条缝。
朵朵的脸从兔子的头顶上抬起来一点点,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她。
…………
周四傍晚,六点出头。
温时宁从冰箱旁边拎了一袋厨余垃圾出来,跟朵朵说了一句“妈妈去扔垃圾”。朵朵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应了一声“嗯”。
电梯下到一楼。
穿过大堂,走到小区角落里的垃圾分类投放点。
初夏傍晚的空气闷热,太阳被楼挡住了,地面上铺了一层灰扑扑的暗影,树叶不动,风不来。
她还没走到垃圾桶跟前就看见了沈放。
他穿着黑色T恤运动裤,一只手拎着一个白色垃圾袋,另一只手正在把袋口拧紧。看见她走过来,头抬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温时宁也点了一下头。
沈放把拧好的垃圾袋朝桶里一丢,垃圾袋在桶壁上撞了一下掉进去,闷响。他转身准备走。
温时宁停在了垃圾桶旁边。
她手里还拎着那袋厨余垃圾。
垃圾袋的提手是白色细绳,她的手指绕上去缠了一圈,绳子压进了皮肤的肉里面,她没有松开也没有把袋子丢进桶。
沈放走出去两步,发现她还站在那儿,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垃圾桶边上的样子不太对。
淡灰色棉质T恤,头发扎在脑后,碎发贴着脖子,白色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手指缠着垃圾袋的提手绳。
91分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就是嘴唇动了一下,合上了。
他认识她快两个月了。
走廊里碰见点个头,偶尔多说一句“你好”。
上次帮忙接朵朵是她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打的电话。
在这之前他连她的声音什么样都不太确定。
现在她站在垃圾桶旁边,拎着垃圾袋,明显是有话想说。
沈放退了半步,靠在垃圾桶旁边的不锈钢围栏上,手插在裤兜里,没走。
温时宁又站了一会儿。傍晚六点的天色暗了一层,路灯还没亮,蚊子在头顶的灯罩边上绕。
她开口了。
“朵朵幼儿园周六有个亲子运动会。”
沈放听着。她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低半度,尾音收得干净。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提手绳上又缠紧了半圈。
“流程表上有几个项目是需要大人跟小朋友一起上场的,两人三足、举高高那种,要报名的话得填一个家长的名字。”
她在解释前因后果,说得很清楚但语速比平时慢,每句话之间空了一小截,像在琢磨用词。
“她爸最近一直不在锦城,我打过电话,没接。”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垃圾桶盖子上面,没有看沈放。“她爸”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下,嘴唇合了合,又接着往下说:
“朵朵惦记这事好几天了,她在幼儿园跟小朋友说……说你会来。”
说到“你会来”的时候她的声调往下掉了一点,像是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又补了一句:
“她自己说的,我不知道她跟人讲了。”
沈放听完了。他没有插话,靠在围栏上,看着温时宁缠着提手绳的手指,指尖发白。
这是她找他帮过的第二个忙。
第一个是从幼儿园接朵朵,那次是堵在高架上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次不一样,她有好几天的时间考虑这件事,最后还是走到了垃圾桶旁边。
温时宁把手里的垃圾袋终于丢进了桶里。提手绳从手指上松开,指腹上一道勒红的印子。她垂下手,松了一口气似的,但嘴唇又动了。
“你要是那天有事,就不用勉强。”
退路铺好了。
台阶给好了。
她把朵朵的面子兜住了,也把自己的骄傲兜住了。
对方只要说一句“周六有安排”,整件事就能体面地翻过去,两个人还是走廊里点头的邻居。
沈放从围栏上直起身来。
操。
她拐了多大一个弯。
先说朵朵的意思,说朵朵念叨了好几天,说朵朵在幼儿园跟小朋友讲了。
是朵朵要你来,是朵朵在等你来。
然后解释了为什么不找孩子爸。
打了电话不接。
然后给退路。
你没空就算了。
三层包裹,把“我需要你帮忙”这句话裹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没有直接说出来。
但她站在垃圾桶旁边那个样子,手指缠着提手绳缠了一圈又一圈,站了那么久,嘴唇动了两三次才开口。这些东西藏不住。
他说了四个字。
“周六几点。”
温时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六点出头的天色把她的脸照得灰蒙蒙的,路灯没亮,只有头顶灯罩里投下来的光打在她颧骨上面,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亮了一下。
沈放分不清那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个谢字太轻了,什么都承不住,最后什么都没说。
沈放已经转身走了。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里啪嗒啪嗒的。走了几步他回头补了一句:“到时候微信告诉我地方。”
温时宁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他走进大堂的玻璃门。黑色T恤的背影在门帘晃动的光影里消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提手绳勒出来的痕迹还没褪,一道浅红色的凹槽。
她把手垂在身侧,往大堂走回去。
电梯升到三十楼,回到3002门口,钥匙转了两圈,门推开,玄关灯亮了。
朵朵从沙发上探出脑袋,动画片还开着,屏幕上的角色正在唱一首什么歌。
“妈妈回来了。”
温时宁换好鞋,走过去关了电视。朵朵歪着头看她的表情。温时宁蹲下来,帮她把兔子的耳朵从拳头里掰出来,揪得都快变形了。
“饼干叔叔周六会来。”
朵朵的嘴唇张开了。
然后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小牙齿,从沙发上弹起来抱住了温时宁的脖子。
兔子被甩到了靠垫上,一只耳朵搭在扶手边上晃了晃。
朵朵的嗓门一下子就亮了:“我要告诉小萱!我要告诉阳阳!”
温时宁被她勒着脖子,手扶着沙发边沿稳住身体,听见小女孩贴着耳朵喊,热气扑在她的脖子上面。
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朵朵的后背,声音压低了一点:“明天到幼儿园再说,现在去刷牙,刷完了睡觉。”
朵朵从她身上滑下来,拖着兔子往浴室跑,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温时宁:“妈妈,饼干叔叔跑步跑得快吗?”
温时宁站起来,膝盖有点酸:“不知道。快去刷牙。”
朵朵抱着兔子拐进了浴室,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来她跟兔子说话的声音,大概在告诉兔子周六饼干叔叔要来了,声音从兴奋慢慢变成了嘟嘟囔囔,含糊在了牙膏泡沫和水声里面。
温时宁站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浴室里的动静。
然后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
她翻到微信通讯录,点开“沈放”那个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上次接朵朵那天的“谢谢”和他回的“没事”。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看了两遍,删了一个标点符号,又加回去。发了出去。
〈红星路双语幼儿园,周六上午九点。有三个项目需要一个大人带着小朋友上场,我把流程表拍给你。〉
隔了十来秒,她又发了一条。
〈谢谢你。〉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朵朵光着脚踩着地砖跑出来,嘴角还沾着牙膏沫子:“妈妈!兔兔也要去看饼干叔叔跑步!”
…………
周六早上八点四十,沈放把帕加尼从地库开出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开这玩意儿去幼儿园接小孩?
他在车里坐了几秒,还是开出去了。没别的车。算了,停远点就行。
红星路双语幼儿园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大部分是SUV和家用轿车。他把帕加尼停在离大门最远的角落里,锁了车,走过去。
温时宁和朵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温时宁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棉T恤,下面是浅灰色的阔腿裤,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一些,露出整张脸和脖子。
素颜,涂了一层防晒。
她旁边的朵朵穿着园服,橘色的小短袖加橘色的小短裤,背着那个粉色的长颈鹿书包,白色的棉袜套着小运动鞋,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朵朵先看见他了。
她松开妈妈的手,小短腿迈开了跑过来,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的小腿,仰头喊了一嗓子:“饼干叔叔!”
沈放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这个小东西,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松手,你勒着我了。”
朵朵不松。她把脸贴在他的裤腿上,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温时宁走过来,蹲下去把朵朵从他腿上掰下来,对他说了一句:“走吧。”
幼儿园操场不大,铺了红绿相间的塑胶跑道,四周拉了彩旗和气球。
家长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操场边,大部分是一家三口,爸爸抱着孩子或者牵着孩子,妈妈在旁边拍照。
老师在分发号码布和绑带。
沈放跟着温时宁走进去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几道目光。
倒不是认出他了,是他太扎眼了。
操场上这些爸爸大部分三十往上,肚子微微鼓起来,穿着polo衫或者运动服,脸上带着周末早起的倦意。
然后中间突然冒出来一个一米八二的年轻小伙子,五官锋利,下颌线能切东西,穿着黑色T恤和运动裤,旁边跟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
几个妈妈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旁边的爸爸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沈放听不清也不想听。
老师走过来,笑着递给他一个号码布和一条粉色的绑带。
号码布是纸质的,用别针别在胸口。
粉色绑带是两人三足用的,布料很软,两头各有一个魔术贴。
“朵朵的家长吧?”老师看了一眼温时宁,又看了一眼他,笑容不变,“绑带绑在您的脚踝和小朋友的小腿上就行。”
沈放把号码布别在胸口,低头看了一眼。23号。
操,粉色的号码布。
他蹲下来,把绑带的一头绑在自己右脚踝上,另一头绑在朵朵的左小腿上。
朵朵的小腿跟他的脚踝差不多粗,绑上以后她晃了晃腿,咯咯笑了起来。
“饼干叔叔,你的腿好长。”
沈放低头看着她:“你的腿太短了。”
朵朵不服气,踮起脚尖使劲往上够:“我的腿也长!”
她的脚尖离地面大概高了两三厘米。
温时宁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退到操场边,找了一棵香樟树底下的阴凉处站着。
其他妈妈大多站在跑道旁边举着手机准备拍,她站得远一些,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广播响了,音乐很欢快,老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第一个项目,两人三足跑,请各组家长和小朋友到起跑线准备。”
沈放牵着朵朵走到起跑线上。
他旁边站着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大概三十六七岁,牵着一个差不多大的小男孩,绑带是蓝色的。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带着点好奇,客气地笑了笑。
沈放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六组家长站在起跑线上。沈放往两边扫了一眼,他的年龄大概是全场最小的。最小的“爸爸”。虽然他不是爸爸。
不过没人知道。
“预备——”
沈放低头看了朵朵一眼:“跟着我的脚走,先迈绑在一起的那条腿。”
朵朵仰头看他,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下头。
哨声响了。
他迈出右脚,朵朵的左腿跟着动了一下。
第一步,还行。
第二步,朵朵的步子跟不上,小短腿迈出去的距离还没他一半,绑带扯紧了,他被拽了一个趔趄。
第三步。朵朵的整条腿被他的步幅带得离了地。
她挂在他的小腿上了。
沈放低头一看,朵朵两只手抱着他的小腿,整个人像一只小树袋熊挂在树干上,脸上没有害怕的表情,反而笑得嘴都合不上。
“饼干叔叔加油!”
沈放只好放慢速度,每一步都等她那条小短腿重新踩到地上再迈下一步。
旁边几组已经跑到前面去了,那个微胖的中年爸爸跟他儿子的配合明显比他们好,两个人一颠一颠地跑在了第三名。
沈放和朵朵磕磕绊绊地往前挪,朵朵全程挂在他腿上喊“加油”,嗓门不大但频率极高。
偶尔她的脚踩实了地面,会跟着跑两步,但很快又因为步幅差距被带离地面。
倒数第二冲过了终点线。
倒数第一是一对爸爸和女儿,在跑到一半的时候绑带松了,爸爸蹲在跑道上重新绑。
朵朵冲过终点线的瞬间,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手掌张得大大的,拍了两下。
“赢啦!”
沈放看着她:“……我们倒数第二。”
“赢啦!”朵朵完全没有听进去,举着手转了一个圈,绑带还没解,扯着沈放的脚踝跟着转了半圈。
几个站在旁边的家长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那个微胖的爸爸回头看了一眼,对沈放笑了一下。
隔壁道的一个妈妈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对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朵朵扯着绑带蹦到沈放面前,仰头伸出两只手:“再跑一次!”
“一次就够了。”
“再跑!”
沈放蹲下来解绑带,朵朵趁机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操。小孩儿的力气就是不讲道理。
…………
举高高比赛在两人三足之后。规则很简单,爸爸把小朋友举过头顶,坚持时间最长的赢。
沈放单手把朵朵从地上捞起来,托着她的屁股往上送,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朵朵被举到他头顶上面的时候,两只手张开了,像一架小飞机。
她在上面笑。
笑得整排家长都扭过头来看。
那种笑不是表演出来的,是从嗓子眼儿里冒出来的咯咯声,中间夹着“好高好高”和“再高一点”,整个人在他手掌上扭来扭去,沈放得用两只手才能稳住她。
一个妈妈凑过来低声问旁边的人:“那是朵朵的叔叔?”
旁边的人摇头:“不清楚,没见过。”
温时宁站在操场边的香樟树底下。
她把矿泉水瓶盖拧开了,没有喝。手指捏着瓶身,指节微微收紧。塑料瓶被她捏得咔嗒响了一声。
操场上的太阳很大。
跑道上的家长和小孩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影子在红绿塑胶上拉得很长,风把旗子吹得哗啦啦响。
朵朵骑在沈放的脖子上了,两只小手揪着他的头发,腿在他胸口前面晃来晃去。
他的手扶着她的膝盖,往回走,走到跑道边上的时候朵朵趴在他头顶上喊了一声:“妈妈,我是第一名!”
温时宁看着他们从操场那头走过来。
流程表上写的是爸爸项目。
跑步是爸爸带着跑,举高高是爸爸举。
他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胸口别着粉色号码布,站在那些大肚腩的中年男人中间,跟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绑在一起磕磕绊绊地跑了个倒数第二。
朵朵上一次笑成这样是什么时候。
她想不起来了。
上个月他来过一次,从地库上来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朵朵那天在她爸妈那边,他放下东西就走了。
上上个月带朵朵去商场,她在旋转木马上面倒是笑了,但笑完了就问“爸爸为什么不来”,她答不上来。
再往前想,朵朵拿着新买的兔子玩偶跑到沈放家门口去的那次,回来也是笑的。
矿泉水瓶在她手指里又被捏了一下,瓶身陷进去一个坑,慢慢弹回来。
朵朵的笑声从操场那头传过来。
温时宁把矿泉水瓶拧上盖子,收进包里。
…………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朵朵的号码布被她自己从园服上扯下来,攥在手里不肯放。
沈放的号码布被朵朵一把抢走了,两张号码布叠在一起,被她宝贝似的塞进粉色长颈鹿书包最里面。
温时宁走过来,看了一眼朵朵塞号码布的动作,没有阻止。
她对沈放说了一句:“进来喝杯水吧。”
没有说谢谢。
沈放看了她一眼。上次进3002的时候她倒的是凉白开。去一次就够了,再去有点多。但朵朵已经抱着他的手往回拽了。
算了。
他跟着她们母女进了幼儿园门口停的车,温时宁叫的网约车,朵朵坐在后排中间,两边分别是温时宁和沈放。
朵朵一路上都在跟沈放讲她冲过终点的时候有多厉害,小短手比划来比划去。
温时宁靠在车窗边,偶尔纠正一下朵朵的语法——两三岁的孩子说话主谓宾经常是乱的——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着。
帕加尼还停在幼儿园那个角落里。回头再去开回来就行。
回到天玺府,电梯上三十层,3002门开了。
沈放第二次走进温时宁家。
跟上次差不多。
鞋架上三层全是女鞋和小凉鞋,玄关没有男鞋。
墙上的相框是母女合影和朵朵的大头照,那个原来挂着什么东西后来换了装饰画的位置还是装饰画。
朵朵蹬掉鞋冲进卧室,抱着书包,把里面的两张号码布掏出来,摆在床上,左边一张右边一张,然后又觉得不对,叠在一起放在枕头旁边,又跑出来进了卧室。
她在卧室和客厅之间跑了两个来回,最后决定把号码布塞在枕头底下。
温时宁在厨房烧水。
沈放站在客厅里,手插在裤兜里。
他的视线习惯性地扫了一圈。
电视柜上面多了一个朵朵的手工作品,歪歪扭扭的彩纸拼贴画。
茶几上有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封面冲下扣着,看不见书名。
他的视线经过书架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排MCN专业书还在。
《MCN运营与商业变现》、《社群裂变核心逻辑》、《短视频算法与流量分配》,书脊都翻卷了边。
上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位置没变。
但最右边那本比上次往外抽了一些,书页里夹着什么东西,露出一个角,淡黄色的,像是便签纸。
沈放的视线在那个角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来了。
温时宁端着两个杯子从厨房出来。白色的陶瓷杯,里面是热水。两个杯子放在茶几上,热气往上飘。
上次是凉白开。这次是热水。
沈放坐在沙发上,拿起杯子。水很烫,他没喝,握在手里。温时宁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也端着杯子,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
朵朵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妈妈,我把号码布放枕头底下了,明天上学带去给小萱看!”
温时宁朝卧室方向应了一声。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沈放喝了一口热水。
她烧的水,不是饮水机的,也不是暖壶的,是灶上的壶刚烧开了倒的,杯壁还烫手。
他没有久坐。热水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温时宁跟着站起来,走到玄关。朵朵听见动静从卧室跑出来,冲到门口,仰头看着沈放。
“饼干叔叔下次还来吗?”
沈放低头看她,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把她的碎发揉得乱七八糟:“再说。”
他换了鞋,温时宁拉开门。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秒。
温时宁说:“今天辛苦了。”
沈放摆了一下手,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走了几步,到3001门口掏钥匙的时候,系统弹了一条。
【温时宁亲密度变化:24 → 30(+6)。阶段变化:陌生 → 友好。】
紧接着又弹了一条。
【女神大奖信息解锁(亲密度≥30触发)。温时宁绑定大奖类型:科技商业型。详细信息将在更高亲密度解锁。】
沈放的手指停在门锁上。
科技商业型。
他站在走廊里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系统给每个90分以上的女神绑定一个专属大奖,类型和内容跟这个女人本身有关。
他之前只知道温时宁绑了一个大奖,显示的是“???”,今天亲密度到了30,类型解锁了。
科技商业型。
绑在一个家庭主妇身上。
他打开门走进3001,关上门,站在玄关。
她书架上摆着《MCN运营与商业变现》《社群裂变核心逻辑》《短视频算法与流量分配》。
翻卷了边的那种,不是新书摆着好看,是真的翻过。
还夹着便签。
一个家庭主妇,看这些书干什么。
沈放踢掉鞋,走到沙发上坐下,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科技商业型。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
她住天玺府三千万一套的大平层。她老公开迈巴赫。迈巴赫消失了。她一个人带孩子,婚戒也摘了。书架上放着MCN的专业书,翻得卷了边。
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拼出来的每一块都跟“家庭主妇”这四个字不太搭。
3002的门在他隔壁轻轻关上的那一刻,温时宁把沈放喝过的杯子和自己的杯子端回了厨房。
水倒进水槽,杯子冲干净,杯口朝下扣在沥水架上。
她站在厨房里,听见朵朵在卧室跟兔子说话的声音,说的是“兔兔你看我的号码布,我跑了第一名”。
温时宁走回客厅。视线从茶几上扫过,扫过电视柜,扫过书架。
那排MCN的书安安静静地立在书架中间那层。
最右边那本里夹着一张便签,露出一个淡黄色的角。
便签上写的字她自己清楚:三条抖音直播间的流量分配规则变动记录,和一行用铅笔写的备注。
她知道这个行业三年间发生了什么。算法改了,分成改了,头部效应更明显了,中腰部的生存空间在压缩。这些她都看在眼里,记在便签上。
但她哪儿都去不了。
朵朵从卧室跑出来,蹦到她面前,手里举着兔子玩偶,兔子的耳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用彩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妈妈你看,兔兔也有奖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