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b那晚的事,把三人彻底吓破了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小溪再也不念叨什么南美夜生活了,每天规规矩矩地穿着T恤和牛仔裤。
肖俊和穆夏更是不用说,三个人每天的活动路线死死锁在公寓和社区中心之间,两点一线。
毕竟是学校挑出来做项目的,哪怕心里再害怕,到了讲台上,大家还是在很卖力地教课。
一楼的简陋教室里没有空调,顶棚的破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下午的课被他们分成了三个板块,轮流上台。
前半场是穆夏的主场。
她今天就扎了个高马尾,穿着件干干净净的白T恤,因为热,额角的碎发有点湿漉漉的,衬得她那张冷白皮的脸格外干净。
穆夏站在白板前,耐心地教着下面坐着的小孩。她看着这些皮肤晒得黑红的孩子,心里其实觉得他们挺可怜的。
这些小孩子穿得破破烂烂,有的衣服上还有补丁和破洞,连课本都是几个人合看一本。
但只要穆夏一开口,他们就坐得笔直,眼里全是好学的光。
每当跟着念对了一个单词,他们脸上就会绽放出那种毫无杂质、特别清澈的笑容。
这种清澈的笑脸,在繁华的A市里其实已经很少见了。
A市的小孩虽然吃得好穿得好,但好多从小就沉迷电子产品。
就拿穆夏自己的亲戚来说,她那个表侄子刚上小学一年级,听表嫂抱怨过好多次,那孩子一回家什么都不干,就只知道抱着手机电脑刷视频、打游戏,眼睛里早早就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灵气。
而眼前这群麦德林贫民窟的孩子,虽然条件差得让人揪心,但他们对知识的渴望,还有那不带任何欲望的笑脸,反倒让穆夏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感受到了久违的单纯和踏实。
后半场轮到肖俊上台。他从黑色双肩包里掏出了出发前从外语系多媒体实验室借出来的五台旧平板电脑。
这些设备其实都是学校淘汰下来的旧机型,屏幕边缘有些磨损,里面也只装了单机教学软件,不需要连网。
肖俊把平板两三人分一台,发到孩子们手里,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拿稳了。
肖俊站在讲台上,用西语一板一眼地教着这群贫民窟的孩子怎么用手指戳屏幕完成拼图,顺便在自己的iPad上记录着教学反馈。
穆夏在台下静静地看着。
她其实觉得这几台亮闪闪的屏幕在这间连玻璃窗都没有的旧教室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但这毕竟是他们跟学校立项时报上去的“多媒体交互教学”课题,肖俊回去后的结项报告里,必须有这些设备的使用数据才能拿到海外实践的满分。
孩子们哪里见过这种高级玩意,一个个捧着屏幕像捧着宝贝,小手小心翼翼地在屏幕上点着。
虽然环境很差,但当设备里的卡通图标拼成功、发出清脆的提示音时,孩子们脸上爆发出那种最纯粹的惊奇和快乐,让穆夏觉得挺动人的。
最后一节是小溪的文体互动。
等肖俊把那五台旧平板擦干净重新塞回背包里后,小溪便拿着口风琴走上台,带着那群精力旺盛的孩子拍着手唱起了儿歌。
在穆夏和肖俊课后休息的空档里,小溪顺手拿起单反相机,抓拍了几张刚才穆夏弯腰握着小女孩的手写字的照片。
“夏夏,你这张照片拍得真好看。” 小溪走下台,把相机屏幕递给穆夏看,小声说,“不仅好看,还特别有感染力。我们把学校的项目踏踏实实做完,回国后项目报告一定能拿个好成绩。”
下午四点半,一天的项目课程总算全部结束了。
放学的时候,小孩子们围着穆夏和小溪不肯走。穆夏看着孩子们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样子,心里一软,索性拿出手机准备跟他们拍几张合影。
她点开相机,随手套了一个小狗滤镜。
屏幕里瞬间冒出了小狗耳朵和小狗鼻子。
周围的孩子们哪里见过这种手机特效,一看到屏幕里的自己和漂亮姐姐突然变成了小狗,整间教室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尖叫。
几个小孩子兴奋地在镜头后面乱跳,争着抢着要把脸凑进那个框框里,好让自己的鼻头上也多一个动态的小狗鼻子。穆夏被他们逗得咯咯直笑。
穆夏连着抓拍了好几张自拍,有孩子们冲镜头做鬼脸的,有她被抢镜笑得花枝乱颤的,还有一张是她微微歪着头,旁边一个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亲她的侧脸。
等肖俊背上装满旧平板的背包催着要走时,穆夏和孩子们依依不舍地道了别。
在回公寓的路上,穆夏坐在那辆有些摇晃的破旧公交车里,看着相册里那几张充满阳光笑脸的照片,忍不住挑了三张最满意的,拼了个图发到了自己的社交媒体主页上:
“来哥伦比亚的第七天。看到这些穿得破破烂烂、却把腰杆坐得笔直的孩子,听到他们用带西语口音的童音大声跟着我念英文,心里一下子就被治愈了。对比国内那些一回家就抱着手机电脑不放的小孩(没错,说的就是我那个一年级的表侄子),这里的孩子连课本都要几个人合看一本,但他们的笑容真的太清澈了。特意用了他们觉得最神奇的小狗滤镜和他们合影,希望接下来的时间里,能在这个充满红砖房的山城里,真正帮到他们一点点。#海外实践项目 #志愿支教日常 #Medellin”
看着屏幕上方那个进度条转完,显示“发布成功”后,穆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手机息屏塞进了兜里。
说起来,那变态已经有两三天没给她发任何东西了。
穆夏心里越发觉得这个人绝对有严重的精神问题。
别的先不说,就拿pub那天晚上来讲。当时他们三个人从酒吧逃出来,刚回到公寓,结果这个变态就莫名其妙地给她发来了一条私信。
没有任何前因后果,没有任何前后文,就孤零零的一句话:
唉,我真的是好人。
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自我标榜的话,除了精神错乱,穆夏找不到第二种解释。
最让穆夏无语的是在四天前。
那是她第一次发关于麦德林的帖子。
当时为了让画面看着更符合项目阳光、人文的基调,她特意用修图软件把背景里几个脏兮兮的垃圾桶、还有墙上那些难看的涂鸦给P掉了,顺便加了个温暖滤镜。
结果帖子刚发出去没多久,那个变态居然第一个跑过来点了赞,紧接着就在评论区里留了一句极其讽刺的话:
不会吧,这么虚伪?连这也要P图。你这图也就只能骗骗那些没来过麦德林的人了。
穆夏当时气得不行,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这条倒胃口的评论给删了。
结果她前脚刚删完评论,后脚这人的私信就又跟了过来。依然是那种混不吝的无赖语气:
把那些滤镜拿掉吧,这个城市不需要滤镜,你也不需要,你够漂亮了。
穆夏看着那句“你够漂亮了”,眉头拧成了一团,心里只觉得一阵嫌恶。
说实话,如果是个正常人用这种口吻夸她,她心里多少会觉得有被赞美的开心,但这个变态,就算了吧。
她当时忍着厌恶,生硬地回了一句:
谢谢,但我发什么和你无关。
结果对方一分钟都没耽误,直接回了一句无赖到了极点的挑衅:
我有说和我有关吗?赖上我了?
她懒得再废话,熟练地再一次点击了“拉黑该用户”。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公寓附近。穆夏和肖俊、小溪一起在楼下随便吃了点东西,便赶紧上楼回了房间。
经历过那晚,大家现在都格外警惕。
一回房间,穆夏就把门窗锁得死死的,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了一整天的汗水和疲惫。
等她换上睡衣躺到床上时,麦德林已经进入了黑夜。
穆夏靠在枕头上,习惯性地摸过手机,点开了今天发的那条带着小狗滤镜的支教动态。
发出去几个小时,主页下面已经多了不少赞和评论。
穆夏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着,看着国内同学和朋友的留言,原本紧绷着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评论区里不仅有夸孩子们可爱的,还有不少人在认真地认同和讨论她写的那段感想。
看着这些温暖又赞同的言论,穆夏心里升起了一股成就感。
不过,在翻评论的同时,她的手指还是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她在找那个疯子。
穆夏在心里默默地想,这次自己发的是和这群可怜又可爱的小孩子的合影,字里行间也都是对这些孩子的祝福,那个变态……应该不至于连这种帖子都要跑来嘴贱吧?
她仔细地把点赞的用户列表一个一个地往下划。
她的视线在一个账号上停住。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头像、名字也是系统随机生成的“用户 1xxxxx”之类的新号。
这一两个星期下来,她感觉自己简直要被那个变态搞出PTSD了。
现在只要在社交软件上看到这种刚注册的、没有头像的数字新号,她就会本能地怀疑是不是那人又换了马甲爬过来窥探她。
不管这个号是不是他,至少到现在为止,发布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对方既没有在评论区里发那些阴阳怪气的风凉话,私信列表里也静悄悄的,一条骚扰信息都没蹦出来。
看来还没算坏透,还有点人性,知道没来小孩子的帖子下面捣乱。
那个新号确实是陆靳,他今晚只是点赞,没打算捣乱。
他不对这个帖子嘴贱,纯粹是因为他比谁都更懂得教育这两个字的重量。
陆今山很重视陆靳的教育。
陆靳小时候,陆今山为了让他熟悉地下的生存法则,逼着他去巴西最暴乱的贫民窟里历练,可哪怕在那种暗无天日的环境里,陆今山也会在特定的时间,请顶尖私教教书,把作业塞给陆靳完成。
不仅如此,陆今山甚至在金三角一带,出资资助了很多所学校。
陆靳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
他亲眼见过贫民窟里的同龄孩子因为没有书读,然后在十几岁那年像条死狗一样被乱枪打死在臭水沟里。
所以,他比很多人都懂教育的重要性。
他陆靳就算再怎么喜欢嘴欠去气这个薇薇安,也绝对不会跑去拿这群孩子开玩笑。
“啧。”
陆靳看着屏幕上穆夏被小女孩亲侧脸的照片,把手机锁屏,随手扔在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