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交心

随着屋外天色渐暗,小屋中只余下一盏昏黄的灯火。

洛清月跪坐在周新宇膝前,替他整理好凌乱的衣物。她的动作依旧轻柔而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周新宇靠在椅背上,爆发后的心神反而清明了不少。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心底那股惬意之中,忽然又混入了一点说不清的燥热与愧疚。

“感觉有点抱歉。”他低声道,“让你这样……侍奉我。” 他心里很清楚,若不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召唤能力,像洛清月这样强大而美丽的女子,本不该与自己有任何交集。

洛清月的手微微一顿。“主人何出此言?”她抬起眼,语气依旧平静,“能侍奉主人,本就是妾身的愿望。”

周新宇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你也知道吧?你对我的忠诚,可能只是因为我召唤了你。”

洛清月没有露出意外之色。

“妾身知道。”她替周新宇整理好衣摆,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依旧跪坐在他膝前,“在被召唤至此以前,妾身便已知晓,若回应这份召唤,跨过那道界限,便需永世听命于主人。”

周新宇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话,洛清月便重新直起身子。那双映着灯火的清冷眸子,此刻竟少见地多了几分认真。

“可是,妾身在主人的召唤到来之前,便已发誓。”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有人能救妾身脱离苦海,妾身便愿为其奉献一切。无论手段、无论代价。”

周新宇怔住了。

洛清月垂下眼帘,声音仍然很轻,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在原本的世界,妾身曾为圣心教月蚀殿圣女,也曾以为,只要修至足够高处,立下足够功绩,终有一日能得到教主真正的认可。”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

“后来才明白,所谓栽培,不过是将祭品养得更适合吞噬罢了。”

灯火轻轻摇晃。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周新宇隐约地意识到,或许对洛清月而言,自己的召唤或许并非束缚,而是从某种漫长而冰冷的苦难中脱身的唯一生路。

“所以,主人不必怀疑。”洛清月重新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您确实是救妾身离开苦海之人。”

周新宇一时无言。他原本还想了解更多,可看着洛清月那平静到似乎不愿多提的神情,他又把话咽了回去。这种事,他不想靠命令逼她说出来。

至少,不该是现在。

良久之后,周新宇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吧。”他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靠回椅背上,“那我就不再矫情了。”

洛清月安静地看着他。

周新宇故作严肃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以后可就真的不客气了。你这么厉害、这么漂亮、还这么会照顾人,我一定会把你用得很彻底。” 话说到最后,他自己反倒先有些耳热。

洛清月凝视着他,眼底那层清冷的月色,似乎慢慢化开了些。

“妾身求之不得。”

周新宇见她如此认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先说好,如果哪天我的能力不管用了,你突然恢复自由,想杀我的话,记得下手快一点。” 洛清月眨了眨眼,随即温顺地回道:

“遵命。”

她语气平静,却又故意补了一句:“妾身也很擅长让人在欢愉之中死去。”

周新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真是可靠啊…..”

洛清月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像月光落进水里,短暂得几乎让人怀疑只是错觉。

可周新宇却看得清楚。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洛清月不是因为侍奉、不是因为顺从,而是单纯被他逗笑。

不知为何,这比刚才任何亲密都更让他心口发热。

随着双方逐渐交心,屋内原本略显拘谨的气氛也慢慢热络起来。

周新宇让洛清月坐到床边后,便忍不住继续与她闲聊。

面对这样一位美丽、亲切,又百分百忠诚于自己的女子,他心中那点防备不知不觉便松了下来。

在洛清月温柔的附和与倾听下,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毫无顾忌倾诉的人,从兴趣喜好,到前世的工作,再到那位让他猝死的指导教授,甚至连半夜传讯息、报告改到第七版这种鸡毛蒜皮的抱怨,都忍不住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只想从她口中听到一句认同。

洛清月其实并不熟悉这样的闲谈。

在她过去的人生里,谈话往往意味着试探、命令、禀报或谋划。

像这样毫无目的,只是因为想说所以说,因为信任所以分享,对她而言反而有些陌生。

可听着主人毫无保留地说着那些琐碎又真实的过往,她心中某处也像是被这种气氛牵动,不知不觉间,也慢慢说起了自己曾经身为圣女时的生活。

两人就这样聊着,屋外天色也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暗了下来。

“清月,感觉你上一世虽然地位尊贵,又有实力,但好像没有什么机会真正享乐啊?”周新宇靠在床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这也太浪费了吧。人活着,不就是该天南地北四处走走,吃点好吃的,看点好看的,住得舒服一点吗?这甚至都可以说是我的梦想了。”

洛清月听见“梦想”二字,眸光微微一凝,神情也不自觉认真了几分。

“主人的梦想是什么呢?”

注意到洛清月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周新宇心中莫名有些感动,却又忍不住有点惭愧。

他原本只是随口感叹,没想到她竟真的将这句话听进了心里。

“我的梦想其实很简单。”他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想要不愁吃穿,住在大房子里,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然后……现在有你在,我也想四处走走,看看这个世界不同地方的风景。”

“妾身明白了。”洛清月轻声应道。

然而话音刚落,她的身形却忽然微微一顿。

周新宇察觉到异样,连忙问道:“怎么了?”

洛清月眼底原本柔和的月色微微凝住,片刻后才低声道:“山彪被杀了。”

“山彪是?”

“昨日那些混混的首领。”洛清月缓缓起身,语气仍旧平静,“妾身昨日只是让他们回去,今日他却突然身死。此事并不寻常。”

周新宇怔了一下,很快也意识到问题不对。那几个混混昨日才被洛清月动过手脚,今天首领就死了,怎么看都不像普通意外。

“主人,此事或许需要妾身探查一番。”

洛清月说着便从床边站起,转身朝门口走去。月白色的外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昏暗灯火下勾出一道优美而清冷的弧线。

“等等,你要去城里吗?”周新宇见她动作如此干脆,下意识便伸手去拿床边的外衣。

洛清月回过身,微微欠身道:“失礼,是妾身没有说明清楚。妾身并非要外出,只是想向月亮借光。”

“在这里就能查清楚?”周新宇一愣,随即眼中浮现出几分兴奋,“我可以看吗?”

“当然,主人请看。”

洛清月缓步走到月光洒落之处,月白衣裙静静垂下。她仰首望向窗外那轮高悬夜空的明月,清冷的眸中渐渐浮现出一层幽深月华。

下一瞬,一轮小小的寒月无声无息地浮现在她头顶。

那轮寒月并不耀眼,却冷得近乎诡异。

周新宇一眼便认了出来——昨日城外,正是这轮寒月升起之后,山彪等人的意识才像是被冻结般停滞在原地。

只是这一次,洛清月并未将寒月压向旁人心神。

她玉手翻飞,接连结出三道印。

随着最后一道印诀落下,头顶那轮寒月忽然微微一颤,月轮边缘竟裂散出千百缕细若银丝的月华。

那些月华没有落向地面,而是逆着夜色一寸寸升起,像无数根纤细而冰冷的丝线,射向天上那轮真正的明月。

周新宇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他竟莫名生出一种错觉——那不是在借月光。

而是在夺取月亮。

当第一缕月华没入天上明月时,夜空中那轮明月似乎极轻地震了一下。

随后,原本温柔洒落的月光骤然染上一层清冷至极的寒意,像是整座临川镇都在这一刻被纳入了洛清月的目光之下。

“玉镜临空,月照人心。”

洛清月声音极轻,却像是顺着那千百缕月华,落入了整片夜色深处。

下一刻,一波波淡淡的银辉自天空洒落,无声无息地将整座临川镇笼罩其中。

凡被月光照见之处,皆如水中倒影般映入洛清月心湖。

长街、暗巷、酒肆、当铺、破庙、帮派堂口,无数人的贪念、惧意、杀心与谎言,如墨痕般在月色下浮现。

很快,她便看见了山彪的死。

昨日那名混混头目已被人灭口,而动手之人,正与那名提议将周新宇送去南风馆的小混混有关。

九江会。

漕运堂堂主,韩岳。

此人正在修炼杀人魔功,暗中收集城中无人问津的流浪汉与外乡人,以血气养功。

昨日那几名混混并不知晓真正源头,只知近来临川暗处有人出银,收无人追问的活人。

周新宇初到临川时,衣着古怪、来历不明,旁人反倒不敢轻动。

只是这半月来,他陆续典当身上异物,又始终未曾显露武功,这才被那些人看破虚实,认作无依无靠、可以送去领赏的外乡人。

那些人昨日回去之后,记忆空白,神态如常,反倒让幕后之人察觉异样。

于是山彪死了。

灭口,试探,断线。

手段倒也算干净。

洛清月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她顺着月色再度照过整座临川镇,将那些藏在暗处的气息一一扫过。

所谓帮派高手,所谓武馆名宿,所谓坐镇一方的江湖前辈,在她眼中不过是一盏盏明暗不一的微弱烛火。

确认完这一切后,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向周新宇解释道:“妾身所修《至阴心翳玉镜引》,本就能映照人心。凡人心中欲念、恐惧、杀意、贪婪,只要落入妾身眼中,便难以遮掩。如今妾身以本命寒月牵引天上玉镜,借月华照遍临川。凡在月下之人,其心念便皆可映入妾身心湖。”

周新宇听到这里,脸色忽然一僵。

“等等,所以……”他喉咙微微发干,“我之前脑子里在想什么,你都知道?”

洛清月安静地看着他。

“是。”

“……”

周新宇忽然觉得,自己前几日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全都被人一页页摊开,晒在了月光底下。

难怪。

这样之前的事就全都解释得通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那股羞耻感压下去,转而问道:“那结果怎么样?很麻烦吗?”

洛清月轻轻摇头。

“不麻烦。”

“不麻烦?”

“嗯。”洛清月语气平静,“昨日之事背后牵涉九江会漕运堂堂主,韩岳。此人修炼杀人魔功,暗中收集无依无靠之人作为资粮。主人先前被盯上,是因这半月来陆续典当身上异物,又未显露武功,才被误认为是可以送去领赏的活人。”

周新宇听得背后一阵发凉。

九江会他当然知道。

那是临川镇中的庞然大物,甚至在整个云安府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地下势力。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倒楣遇见了几个混混,没想到差一点就被人送去练功,还莫名其妙惹上了这种敌人。

“这……还叫不麻烦?”

洛清月看着他,语气很认真。

“于主人而言,确实麻烦。”她停顿了一下,“于妾身而言,并不麻烦。”

周新宇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清月继续道:“妾身方才照过临川。此地最强者,在旁人眼中或许已称得上一方高手,可在妾身眼中,也不过是一盏稍亮些的烛火。若主人愿意,妾身今晚便可令九江会再无此患。”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是在问晚饭要不要顺手把桌子擦了。

周新宇沉默了很久。

九江会、杀人魔功、山彪被灭口……这些东西听起来当然很吓人。

可洛清月就站在他身旁,语气又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小事,让他那点紧张不知不觉也散了大半。

既然清月都说不麻烦,那应该是真的不麻烦吧?更何况,现在天都黑了。

他才刚说完自己想过安乐日子,实在不太想大半夜跑去处理什么帮派魔功。

于是周新宇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懒。

“如果……不急的话,明天再说吧。”

洛清月微微一怔,随即垂眸。

“遵命。”

她没有半点不满,甚至没有追问。对她而言,既然那些人无法真正威胁到她,那么何时处理,本就只取决于主人的心情。

“主人累了?”

“有点。”

“那便先歇息。”洛清月走到他身旁,声音放得很轻。

她俯下身,先替周新宇理好方才因久坐而微微松散的衣襟,又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从椅上引起。

那双玉手动作极稳,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腕侧与胸前,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却让周新宇原本已经平复下去的心神又泛起些许波澜。

明明午后那场荒唐已经过去许久,可当洛清月这样安静地靠近时,他还是会忍不住意识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幽香,意识到她垂眸时柔顺的睫影,意识到她衣襟下被昏黄灯火勾出的柔软弧度。

周新宇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洛清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摇,扶着他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眸看向他。

“主人若仍有需要,妾身亦可继续侍奉。”

她说得太平静了,仿佛这并不是什么暧昧之事,而只是替主人添茶、更衣一样理所当然。

周新宇喉咙一紧,差点真的点头。

可想到外头还有九江会、杀人魔功和那位堂主,他最后还是艰难地移开目光,干咳一声。

“不、不了。今天先睡吧。”

洛清月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妾身遵命。”

她扶着周新宇在狭小的床榻上躺下。那张破旧木床原本只够一人勉强休息,如今多了一个洛清月,两人的距离便不可避免地贴得极近。

周新宇刚躺下,便感觉一具温软的身子从旁边靠了过来。

洛清月侧身躺在他身边,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这并不是她过去熟悉的事。

身为圣心教月蚀殿圣女,她曾经习惯的是受人跪拜、听人禀报,而不是这样与人同榻而眠。

可周新宇心底那点疲惫、安心、欲念与羞赧交织的念头,却都清晰地映在她心中。

他想被抱着。

又有些不好意思承认。

于是洛清月便没有多问,只是依着他心底最柔软的那点渴望,她将他揽得更近了些。

柔软的身子贴上他的侧臂,胸前的温软隔着单薄衣料轻轻压来,温热的吐息落在耳畔,月白色的发丝散在枕边,幽香一点点浸入他的呼吸。

周新宇的身体僵了一瞬。

“清月……”

“妾身在。”

洛清月低声应着,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背脊。那动作不算熟练,却精准得像是早已知道他会在哪一刻紧张,又会在哪一刻慢慢放松。

“你这样……我可能会更睡不着。”

洛清月低下眼,看着怀中明明疲惫却仍忍不住心猿意马的主人,唇角似乎微微弯起。

“那妾身离远些?”

她虽这么问,手臂却没有真的松开。

周新宇沉默了片刻,最后很没出息地小声道:“……倒也不用。”

洛清月眼底的笑意更柔了些。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他揽得更稳,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背脊,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愿意放松戒备的幼兽。

那份亲密不像午后的欢好那般炽烈,却更加细密地渗入心底,让周新宇原本还有些发烫的念头,渐渐被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心感覆盖。

“清月。”

“妾身在。”

“你真的很可靠。”

洛清月微微垂眸,低头在他额前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能让主人安心,是妾身的荣幸。”

夜色渐深,小屋中的灯火也终于暗了下去。

狭小的床榻上,两人的呼吸逐渐交叠在一起。

周新宇在洛清月柔软而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而她仍安静地揽着他,像是在守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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