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沈上使公然握紧阁主玉手

剑阁后堂。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三人谁也没说话。

司空凛架着沈青云的左臂,薛凝扶着他的右侧。

这是一种极其怪异的平衡。

屋内陈设未变,靠墙的药柜,中央的木榻,还有屏风后那紫檀木轮。

司空凛将沈青云扶到榻边坐下。

沈青云左肩的衣襟已被鲜血浸透,那灰色死气如跗骨之蛆,蛰伏于经脉深处,挥之不去。

“这灰气古怪,得先把坏死的血肉剜掉,再以灵气封穴。”

沈青云右手并拢两指,点在左肩几处大穴上,暂缓了死气蔓延。

他单手不便操作,视线扫向一旁的案几。

那里摆着玉刀、药棉和几瓶拔毒的散剂。

“我来。”

司空凛大步跨过去,一把抓起玉刀和药棉。

她平日里握惯了剑,此刻捏着那柄玉刀,倒显出几分笨拙与生涩。

“你行不行?”沈青云瞥了她一眼。

“少废话。”司空凛挑了挑眉,“我堂堂元婴剑修,连根头发丝都能劈成两半,还剔不掉这点烂肉?”

沈青云左臂伤势带来的钝痛尚未消散,此刻却觉得比刚才被符文击中时还要棘手。

司空凛走到榻前,俯下身,盯着那处血洞,眼神一凝。

玉刀又快又狠地扎入皮肉……

“嘶——”

沈青云倒吸一口凉气。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哪怕刚才被符文贯穿时,也只是闷哼了一声。

但此刻,他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连带着脖颈处的肌肉都绷得死紧。

司空凛这一刀,准头虽足,力道却如斩金截铁。

刀锋剜去腐肉之余,更生生刮过肩胛骨,激起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响

“你……”沈青云咬着牙,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司空凛手一抖,玉刀悬在半空。

她看着沈青云额头渗出的冷汗,语气里少了几分底气:“我……我没用多大劲啊。”

“你那是剔肉还是剔骨?”

一只白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不容置疑地抽走了司空凛指尖的玉刀。

薛凝站在榻旁。

她那一身暗金色凤纹长裙还带着夜风的凉意,裙摆上的褶皱在走动间轻轻摇曳。

“司空长老,治伤不是杀人。”

薛凝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司空凛自知理亏,撇了撇嘴,没反驳。

她怯怯地把手里的药棉和纱布一股脑塞进薛凝手里,然后退到两步开外,抱着剑,闷闷不乐地靠在红木柱子上。

薛凝在榻边坐下。

这些年为了治那双残腿,她久病成医,对药理和经脉的熟悉程度,远超寻常修士。

“忍着点。”

薛凝微微倾身。

宽大的暗金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

她手法极稳。

玉刀在指尖翻转,沿着血洞边缘轻轻一旋,发黑的腐肉便被完整地剥离下来。

没有伤及半分好肉。

袖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拂过沈青云赤裸的胸膛,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酥痒。

沈青云紧绷的下颌线渐渐放松下来。

两人靠得很近。

薛凝低着头,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边。

随着她的动作,一股淡淡的馨香混着药味,丝丝缕缕地钻进沈青云的鼻腔。

那是属于她的味道。

不久前在摘星楼上,这股味道曾被情欲熏染得甜腻无比。

沈青云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又顺着那脖颈,滑向那极紧的腰肢。

薛凝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捏着药棉的手指微微一顿。

“别乱动。”她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将腐肉清理干净后,薛凝拿起案几上的玉瓶,将莹白的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可以了。”

薛凝退开半步,玉刀轻置案几。

沈青云深吸一口气,右手翻飞结印。

“封。”

青色灵气汇聚于指尖,点在左肩。

伴随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残存灰气尽数溢出。

血洞边缘皮肉翻涌交织,终凝成一块暗红血痂。

沈青云活动了一下左臂。

虽然还有些隐隐作痛,经脉运转也略显滞涩,但已无大碍。

“这药效不错。”沈青云放下手臂,“休养一个月左右,便能痊愈。”

薛凝将用过的药棉投入铜盆,水面上浮起几缕暗红。

她净了手,取过一旁的巾帕细细擦拭,视线却落在沈青云那块新结的血痂上。

“方才那两人,是谁?”

沈青云没急着回答,他靠在榻背上,单手理了理半敞的衣襟,将那处触目惊心的伤口遮掩起来。

“可还记得我和司空最初到剑阁的目的么?”

薛凝擦手的动作一顿。

“自然记得。”她将巾帕叠好,搁在案几上,“沈上使与司空长老曾言,太微宗五年一届的宗门大选将至,需在九州各地寻觅良才。”

“太微宗很大。”

沈青云视线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大到宗门之内,盘根错节,派系林立。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薛凝。

“那个使重剑的女修,名叫白初瑶。她与她身后的萧珩,在太微宗内,归属于另一个派系。一次比试上,司空折了她的面子。这梁子,便结下了。”

薛凝眼睫微垂,脑海中闪过白初瑶那副状若疯魔的模样,以及那几乎要了慕儿命的一抓。

“所以……”薛凝声音发紧。

“所以,他们便处处针对我们。”

司空凛抱着剑,靠在红木柱子上,冷不丁地接过话头。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这次宗门大选,是个好机会。他们来青州,一来是想借机除掉我们,二来是想断了我们这边的差事。”

薛凝心头一沉。

“那慕儿跟着你们去中州,岂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作为一个母亲的恐惧,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那双向来端庄的眼睛里。

“不必担心。”沈青云声音放柔了几分,“宗门之内,规矩森严,他们行事断不敢如此嚣张。况且,有我和司空护着,慕白不会有事。至于今晚的账……”

沈青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回宗门后,我自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薛凝紧绷的脊背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后怕。

“距离大选之期已近。”沈青云看着她,“庆典过后,慕白便要随我们启程。你呢,有何打算?”

薛凝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后堂,扫过那些陪伴了她十数年的药柜和屏风。

“剑阁刚逢大变,百废待兴。”薛凝声音透着一丝疲惫,“我自然是留在青州,重振宗门。”

沈青云盯着她的眼睛。

“我想让你离开剑阁。”

薛凝呼吸一滞。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沈青云的视线,手指绞紧了宽大的袖口。

“为何?”

“青州地处偏远,灵气稀薄。剑阁数百年基业,最高不过金丹。”沈青云语气不疾不徐,“慕白那孩子到了太微宗,元婴,只是他的起点。以后,他会走得更高、更远。”

“他有他的仙途,我有我的宗门。”

薛凝声音却有些发虚,“剑阁数代基业,总要有人守着。”

“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在屋内响起。

司空凛翻了个白眼,终于还是没忍住。

她巴不得这女人留在青州别跟着去碍眼,但听到这番冥顽不灵的话,心里的火气就止不住地往上冒。

“薛阁主,金丹修士的寿元,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八十载。元婴三百载,化神更是皮囊不老,寿元八百。”

司空凛踱步上前,眼神里满是讥讽:“你非要窝在这穷乡僻壤。待百年后寿元耗尽,化作一抔黄土……”

“司空。”沈青云声音一沉。

司空凛脚步一顿,咬了咬牙:“……抱歉。”

她踢了一脚旁边的红木柱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就你会做好人。”

这位出手狠辣的元婴剑修,此刻在沈青云一声低喝下,竟像个被罚站的稚童般,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

薛凝眸光微动,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太不对劲了。

薛凝心底忽然涌起一丝酸涩与隐秘的嫉妒。

“她脾气直,说话难听,但理是这个理。”

沈青云没有理会司空凛的别扭,目光重新落回薛凝身上。

“今日在青冥界中,你难道没有感觉到金丹壁垒的松动?”

薛凝嘴唇翕动:“可是……剑阁不能一日无主。”

“陈宇已经结丹,日常事务他足以应付。”

“我……”

沈青云打断了她:“剑阁缺了谁都会转,但有些机会,错过了,便是一生。况且,温脉诀的疗程并未结束。半年之内,每个月都必须进行一次巩固。若是经脉再次萎缩,我人在中州,可赶不及来救你。”

薛凝闭上眼睛。

十八年来,她一直在失去。

她守着这座山头,守着一具残躯。

“叩叩叩。”

门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

“阁主,属下有要事回禀。”陈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敬而沉稳。

薛凝睁开眼,眼底的挣扎已尽数敛去。

“进。”

陈宇推门而入,目不斜视地走到几步开外。

“禀阁主,前山事务已暂且稳住。各方宾客受惊,但并无人员伤亡,少宗主正带人安抚……”

陈宇条理清晰地汇报着各项事务。

薛凝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待陈宇汇报完毕,恭敬地垂首等待指示时。

薛凝依旧没有出声。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沈青云看着薛凝,突然伸出手,越过案几,一把攥住了她那只还带着几分凉意的手。

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掌心。

薛凝本能地瑟缩,欲抽回手。

陈宇还在面前!

她强忍着指尖传来的战栗,余光瞥向那名恭顺的弟子,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但沈青云的力道大得惊人,不容她退缩半步。

陈宇余光瞥见那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但随即便如同老僧入定般,将头埋得更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薛凝的呼吸乱了节奏。

她看着陈宇那卑微的脊背,看着那扇敞开的、通往无尽琐事与规矩的木门。

最后,视线落回了那只攥紧自己的大手上。

错过了,便是一生。

她反手,轻轻回握住了沈青云的手指。

“陈宇。”

薛凝开口,声音清冷如初,却多了一份决绝。

陈宇身子一震,立刻应道:“属下在。”

“传令下去。”薛凝看着陈宇,“明日午时,召开长老大会。”

陈宇没有多问半句,重重叩首。

“属下遵命。”

他恭敬地退出后堂,反手合上了厚重的木门。

门扉闭合的轻响,在寂静的后堂内回荡。

沈青云低头看着那只主动复上来的柔荑,掌心收紧,将那份凉意彻底包裹。

肩头的剧痛还在啃噬骨髓,可他嘴角却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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