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旗袍下琴音藏春色

棱镜市的下午有一种很特定的质感,尤其在翡翠湾这种老社区里,两点钟的阳光是斜的,不烈,从行道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地面上是碎的,踩上去有种说不清楚的安稳感。

陈逸按了门铃,把相机包往肩上提了提,等着。

胡德明邀他来是三天前的事,在楼道里碰见,胡教授拦住他,说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老夫观汝拍摄之技,深得物外之趣,改日来寒舍品茶,共叙文章之道",陈逸当时愣了大概两秒,才把这句话翻译成人话,然后笑着点头答应了。

门从里面打开,胡德明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衫,布料是那种有细纹的暗纹棉,领口和袖口有白色滚边,山羊胡修得很整齐,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小壶,壶身是老的,有包浆,看样子是早就开始泡茶等他了:

"来了来了,快进来,老夫今日特备了大红袍,是武夷山朋友前年寄来的,压箱底的货,"

陈逸跟着进门,鞋子踩在木质地板上,没有翡翠湾惯常的那种轻微震动感,是那种扎实的、铺了隔音材料的踩感,非常安静,像是整个空间都被什么东西压低了一个声调。

他环顾了一圈。

胡家的客厅不大,但密度非常高,是那种每一寸空间都被使用了的密度,不是杂乱,是秩序,是另一种秩序——书架占了两整面墙,书不是新的,大多数书脊都有磨损,有几排明显是线装古籍,用布函包着,整整齐齐摞在一起。

字画挂在能挂的位置,都有裱框,有几幅是拓本,有几幅是真迹,光线不够强,看不清款识,但能看出年份。

茶桌在窗边,是一张黄花梨的小方桌,桌面上有茶具,紫砂壶,白瓷公道杯,竹制茶荷,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烧水炉,炉上的水壶正在轻微地冒着蒸汽,发出很轻的咝咝声。

古琴放在客厅另一端,是一张落地的琴架,琴身是深栗色的,有细密的纹路,是那种老漆层下压着的木质本身的纹路,不是装饰,是时间。

琴弦是蚕丝的,在下午透过窗帘的侧光里有一层极淡的光晕。

白素贞坐在古琴旁边的椅子上,等他们进来之前应该是在整理什么,一本谱册放在膝上,手指压着某一页,听见动静抬起头,陈逸看见她的第一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按了一下"快门"。

不是真的快门,是摄影师看见某个构图在一瞬间完成的时候,脑子里那个条件反射。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不是那种露大腿的旗袍,是很正统的长款,裙摆到脚踝,立领,盘扣,袖口是七分的,腰身收得非常贴合,是那种把一个43岁女性的身体完全准确地描述出来的版型,不炫耀,但也没有任何一处是松的。

丝质的面料在下午的侧光里有一层流动感,她动一下,光就跟着动一下。

头发梳得很整齐,是那种高髻,用一根玉色的发簪固定,颈部完全暴露,是一段很长的、线条非常平静的颈,从下颌到锁骨,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只有一种古典人物画里才有的那种静。

"陈先生,"她起身,谱册放在椅子上,微微点头,声音不高,是那种在安静里刚好够被听见的音量,"先生说你今日会来,"

"打扰了,"陈逸微微躬身,是真实的敬意,不是客套,"早就听说胡教授府上有古琴,今天是真的来开眼的,"

白素贞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去,把谱册放到琴架旁的小架子上,那个动作让她的腰线在侧光里完整地出现了一秒,是旗袍腰身最窄处的那段弧度,和下面臀部开始的那段曲线之间的比例,非常精确,像是一件器物的比例,但器物没有体温,她有。

陈逸把视线收回来,跟着胡德明去了茶桌旁边。

"坐坐坐,"胡德明摆手,自己在茶桌主位坐下,拿起那个紫砂壶,壶嘴对准公道杯,是那种很熟练的手势,茶水流下来的角度很精准,细而均匀,"大红袍要高冲,水温不能低于九十五度,低了出不来那个岩骨花香,"他一边倒,一边说,"《大观茶论》里说,'茶之妙,在乎始造之精,藏之得法,泡之得宜',造、藏、泡,三者缺一不可,今日这茶,老友亲自焙制,藏了两年,今日泡来,正当时,"

陈逸接过白瓷茶杯,茶水是深琥珀色的,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里面有一层清透,是茶品质好的那种清透,不浑浊。

低头喝了一口,岩茶特有的那种焦香和深沉的花香同时出来了,不是什么甜腻的香,是那种有重量的香,在口腔里停留了很久才散。

"很好,"陈逸说,是真的,不是应酬。

胡德明明显满意了,把壶放下,摸了摸山羊胡:"你这年轻人喝得出来,难得,现在的年轻人喝惯了那些甜的、奶的、花哨的,哪里喝得出岩茶的好,《茶经》里说,'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嘉木,嘉在哪里,嘉在它不媚俗,不谄人,自有一股气骨,"

陈逸把杯子放回茶托,认真听着,没有急着接话,这是他的习惯。

胡德明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眼神从茶桌移到陈逸身上,有一点审视,但是温和的审视,是长辈打量晚辈的那种:

"你做摄影,拍的是什么,"

"大多是人,"陈逸说,"纪录性的,偶尔接商业,但喜欢的还是纪录,"

"纪录,"胡德明把这个词念了一遍,沉吟了一下,"老夫研究古典文学,整理古籍,其实也是一种纪录,将要消散的东西留住,不让时间把它吞没,"他顿了一下,"只不过,你用相机,老夫用笔,"

"是一样的,"陈逸说,"都是在抗拒消失,"

胡德明眼神亮了一下,那种被人准确说到的亮:

"对,抗拒消失,说得好,"他拿起壶,给陈逸续了茶,"《论语》里有一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圣人叹的也是这个,时间流去,人力如何留得住,能留住的,只是一个形,但形留住了,神也就跟着有了依托,"

陈逸点头,真实地点,不是礼貌性的。

胡德明把壶放下,换了一个话题,语气里有一点很自然的转折,是一个惯于讲课的人从一个知识点过渡到另一个知识点的那种流畅:

"你跟邻里都处得不错,老夫观察了一段时日,你帮建国拍照,帮志远做记录,帮建业拍宣传,热心,有礼,不端架子,"他捻着山羊胡,"《礼记》里说,'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你做的这些,都是成人之美,"

陈逸笑了笑:

"胡教授抬举了,我就是顺手的事,"

"顺手,"胡德明摇头,"不,不是顺手,顺手是无心,你做这些是有心的,是真诚的,真诚才是根本,《大学》里说,'诚意、正心、修身、齐家',诚在最前,无诚,后面的都是空话,"他停顿了一下,给自己续了茶,喝了一口,"分享,也是成人之美的一种,你把你的技艺分享给需要的人,这是美德,古人早有此说,只是后人把这个道理丢了,"

"分享,"陈逸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深想,点点头,"我觉得摄影本来就是分享的,我看见了什么,拍下来,让没看见的人也看见,这不就是分享,"

"对极了,"胡德明击掌,壶在茶托上轻轻碰了一下,"所见所感,不藏私,广而分之,这才是真正的君子之道,人只要能真正做到'成人之美'四个字,何愁世间有隔阂,"

白素贞在旁边,没有参与这段对话,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是那种在这种场合里习惯了"在场但不在场"的状态,她的目光落在茶桌上的公道杯上,是那种出神的落,不是在看那个杯子,是在看某个别的什么,只是眼睛停在了那里。

陈逸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他做纪录摄影的,对"出神"很敏感,知道一个人出神的时候,是最真实的时候,脸上没有管理,情绪是直接暴露在外面的。

白素贞出神的样子,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懑,是那种比悲伤更钝的东西,是那种已经习惯了某种状态之后,连悲伤都不需要了,只剩下一种非常平静的空——像是一个杯子,是空的,不是破的,空着是它现在的常态。

胡德明喝了口茶,把杯子搁回茶托,抬起头看向白素贞:"素贞,给陈逸弹一曲,"

白素贞从出神里回来,回来得很平稳,没有明显的反应,只是眼神重新聚焦了,然后站起身,走向古琴,动作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是这件事她做过一千次了,因为太熟悉,所以连准备动作都省掉了。

她在琴凳上坐下,先调整了一下姿态,背直,肩沉,手腕悬在琴弦上方,是那种特定的准备姿势,两手的手型都是那种练了多年才有的自然弧度,手指微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但什么也没握,只是在等。

陈逸已经把相机从包里取出来了,没有等胡德明说什么,是职业本能,他看见了这个场景值得被记录的理由,所以相机就举起来了。

取景器是一个很特别的空间。

通过那个圆形的小窗口看出去,整个世界的信息量被压缩了,只剩下取景框里的那一块,多余的都消失了——没有书架,没有茶桌,没有胡德明,只有白素贞坐在那张深栗色的古琴前,窗口的侧光从右边打过来,把她身上的藕荷色旗袍的丝质光泽照出来,那是一种非常细腻的光,在衣料的表面流动,随她轻微的呼吸起伏而起伏。

陈逸调了焦,对准她的脸,把焦点放在了眼睛的位置。

白素贞的眼睛是闭着的,在弹奏之前,是那种内敛的、向内收的状态,长睫毛向下压着,把眼睛遮住了,但正因为遮住了,整张脸反而更开放了,是那种不设防的开放,把颈部的线条,下颌的弧度,耳垂旁边那一缕没有完全梳进发髻的细发,全都暴露在光里。

按下快门,声音极轻。

然后琴声起来了。

陈逸没有学过古琴,不懂乐理,但他懂声音传递情绪的方式——那个弦音不是明亮的,不是那种一下子把空气填满的那种声音,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来的,从木头里来的,从手指和丝弦接触的那个极小的点来的,然后慢慢向外扩,像是往平静水面里投了一粒极小的石子,第一个波纹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而水面在波纹和波纹之间,永远是平静的。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但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画面是水,是一种非常安静的水,没有波澜,有深度。

白素贞的手指动了起来,右手拨弦,左手按弦,两只手做的事情完全不同,但是配合得非常精确,是那种不需要想、身体自己知道的精确,是二十年以上的练习沉淀下来的那种精确。

陈逸跟着相机移动,把焦点从脸移到手,在取景框里重新构图,把右手的手指放在前景,把弦的方向放在中景,把她侧脸的轮廓放在虚化的后景里——这是一张能用的照片,构图是有意义的,信息量是完整的。

快门按下去,没有声音,静音模式。

他换了角度,往右走了两步,从侧面取景,这个角度能看见旗袍腰身的轮廓,能看见她坐姿里肩膀向下沉的那条线,能看见高髻和颈背之间那段皮肤,以及弦音振动时她胸口极轻微的起伏——呼吸是跟着琴声走的,不是故意的,是那种长年弹琴之后,呼吸和音乐已经同步了。

陈逸在取景器里停住。

他看见了一件事,是他没有预期会看见的一件事。

白素贞的眼睛开了。

不是全开,是那种弹到某一段,情绪从手指里漫出来、漫到脸上的那种开,眼皮抬起来了,但眼神不是向外的,是那种往里看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地方,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不是眼泪,是那种情绪饱满到一定程度时,眼睛里的液体会微微充盈的那种状态,在侧光里有极细微的反光。

陈逸的手指按下快门的那一秒,他清楚地知道,他拍到了一张重要的照片。

不是因为构图,不是因为光,是因为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是真实的,是一个经历了足够长时间的生活之后,人在独处的一瞬间才会有的那种真实,那种真实是不会摆出来的,是只有当一个人足够专注于某件事、把对外界的防御暂时放下来的时候,才会从里面漏出来。

他拍到了白素贞的某个秘密。

曲子进行了大约十分钟,在最后一个尾音里结束,白素贞的右手停在最后一根弦上,停了有三四秒,等那个音散尽,然后手缓缓放下来,放到膝上,眼皮重新落下来,整个人重新变回了那种端庄的平静。

胡德明拍了两下手掌,是那种喝彩,但不是夸张的喝彩,是欣赏一件习以为常的东西时,例行的、仍然真实的那种满足感:

"《平沙落雁》,素贞弹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白素贞的声音还是那个音量,回来得很平稳,"第一次学是您在文化宫认识赵先生的那年,"

"是,"胡德明捻着胡子,"二十三年,"他转向陈逸,"拍得如何,"

陈逸低头,把相机调出来,翻到最近拍的那一批,把屏幕转过去递给胡德明。

胡德明接过来,俯下身,眯了眯眼,看了第一张,又看了第二张,在翻到第三张——就是那张,白素贞眼睛微开、眼里有水光、眼神往里看的那张——的时候,他停了比前两张更久,停了有将近十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白素贞,再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嘴里的动作在山羊胡上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动起来:

"不错不错,"他把相机递回去,点了两下头,语气很确定,"你拍出了内子的神韵,"

"胡教授过誉了,"陈逸接回相机,低头把那张照片重新看了一遍,"是白老师自己弹得好,状态好的时候,拍什么都是对的,"

胡德明满意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把这件事放过去了,开始说起那首《平沙落雁》的出处和典故,说曲子最早见于什么年代的琴谱,流传过程中有几种版本,白素贞弹的是哪一支,学自哪位前辈,前辈又师承何处,一串往上追,追到了一个清代的琴家,中间穿插了两三个历史典故,声音不高,但非常稳,是一个在某个领域浸润了太多年、所有知识都已经内化成本能的人说话的方式,不需要停下来想,随口就来,随口就准。

白素贞站起来,走到茶桌旁边,给两个杯子续了水,然后退回去,在胡德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重新拿起那本谱册放到膝上,但没有翻,就那么拿着,像是一个可以放手的道具,让手里有个着落。

陈逸把相机放到膝上,没有继续拍,在听。

胡德明说到一半,忽然从典故里绕出来,看向陈逸,语气变了一变,变成那种要说正题之前的那种:

"陈逸,老夫问你一件事,"

"胡教授说,"

"你觉得,一个人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分享给别人,是一种美德,还是一种损失,"

陈逸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比他预期的有深度,他没有立刻回答:

"得看分享的方式,"他说,"如果是被迫的,那就是损失,如果是出于真心的,那就不存在损失这个说法,因为分享本身就是一种完整,"

胡德明听完,停了两秒,然后捻了一下胡子,"完整"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表情有一点什么变化,非常细微,但陈逸注意到了,因为那个变化的方向是"被说中了",不是"被说服了",是"被说出了自己一直隐约想说的东西":

"完整,"胡德明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好,说得好,《礼记》里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公,就是你说的完整,不私藏,不独占,方为完整,方为美德,"他停了一下,"老夫做了三十年学问,始终认为,古人最高明的地方,就是把这些道理看得清楚,分享不是给予,分享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拥有,你分享了,那东西的意义就扩展了,意义扩展了,你本身也扩展了,"

这段话落在白素贞耳朵里,陈逸注意到她拿着谱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是那种没有方向的、无意识的动作,谱册的封面被拇指的指腹摩挲了一下,很轻,然后停住了。

"君子成人之美,"胡德明喝了口茶,收尾,语气非常笃定,像是在对学生总结一段课文,"这四个字,是圣人留给后人最重要的行事准则,美事,若能与人共享,则美事更美,"

陈逸点头,喝了口茶,心里没有想太多,他觉得胡教授这段话说得有道理,是那种很自然的认可,没有警觉,就像他第一次听到王志远说"分享让价值流通"时一样,觉得这个人说话有见地,仅此而已。

他不知道,这两段来自不同人、以不同方式包装的"分享论",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层面上,向同一个方向积累着。

茶喝了第三泡,话题从分享哲学转到了古籍整理,胡德明拿出一本线装的书,说是一本清末的地方志,里面有几张手绘地图,保存状态不好,有些页面已经开始酥脆,陈逸帮他拍了记录照,是那种工作性质的拍摄,仔细、精准,角度和光线处理得非常专业,不会有影子,也不会有过曝,每一页的信息都清晰完整地留在了照片里。

胡德明满意,说了好几个"好好好",把书小心地收回去,用布函包好,放回书架,动作里有那种对某件珍重之物的惯常的轻柔,是长年的习惯。

外面的光线开始往下走了,下午三点多,从窗帘缝里进来的光已经不再是斜的,变成了一种更平的、更暖的颜色,把茶桌上的茶具和旁边那个正在收拾谱册的白素贞一起照进去,像是一张旧照片的滤镜加在了现实上面。

陈逸把相机里刚拍的古籍照片调出来,让胡德明确认,胡德明低头看,对每一张都认真检查,确认没有失焦,没有遗漏,才点头。

翻到一半,胡德明的手停在了那张白素贞弹琴的照片上,就是那张,眼睛微开、水光在眼里的那张,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嘴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白素贞听见"嗯"的声音,从谱册旁边抬起头,看向胡德明手里的相机,胡德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她:

"来看,"

白素贞起身走过来,弯腰看向那个小屏幕,她看见了那张照片里的自己。

陈逸在旁边,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她看见那张照片的那一秒,身上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停顿,不是夸张的惊讶,是那种非常内收的、只在皮肤层面上发生的那种微小的震动。

白素贞在照片里是美的,但那不是让她停顿的原因,因为一个美丽的女人看见自己的美不会停顿,停顿是因为她在照片里看见了别的东西,是那个眼神,是那个往里看的、有水光的眼神,那是她自己的眼神,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弹琴的时候是这副样子,因为那不是一张可以被镜子照出来的脸,那是一张只有别人的眼睛——准确地说,是一双懂得看的眼睛——才能捕捉到的脸。

她直起身,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把谱册放到书架上,背对着陈逸和胡德明,用比平时稍慢一点的速度整理了一下谱册的摆放。

然后转过身,对着陈逸,微微笑了。

笑容不大,是那种嘴角只向上动了一点点的笑,克制的,端庄的,完全符合她一贯的风格,但陈逸看见了那个笑里面有别的东西,有一层他在取景框里已经看见过的那个水光里的东西,有一丝非常淡的、淡到几乎可以被否认的寂寞,渗在那个笑的边缘,像是一张画的留白,是故意的,但也是真实的。

那一刻陈逸脑子里有一个很快的念头,快到他自己没有抓住,但它确实经过了:这个女人,比旁边那个研究了一辈子古典文学的男人,更像一首诗。

然后那个念头消散了,他低头喝了口茶,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胡德明把相机递回给陈逸,站起来,往书架方向走,取下一个小卷轴,展开,是一幅字,行书,写的是"成人之美"四个字,写得不错,是有功底的:

"这是老夫前年写的,自己留了一幅,一幅送了朋友,"他举着卷轴说,"这四个字,越想越深,老夫有时候想,古人把它写进《论语》里,是因为他们知道,这四个字,是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纽带,不是血缘,不是利益,是愿意成全,"

陈逸点头,认真地点:

"愿意成全,"他把这个说法接过来,"这个说法我喜欢,摄影也是成全,我成全一个场景让它被记住,成全一个人让她被看见,"

胡德明把卷轴重新收起来,回到茶桌,重新拿起茶壶,壶已经凉了,拿起茶荷换了新茶,重新续水,动作里有一种非常从容的程序感:

"对,"他说,"老夫有一女,名静怡,在中文系读古典文学,性子像她母亲,文静,爱读书,也喜欢古典的东西,改天带你见见,你们两个年纪相近,都对这些有兴趣,说不定话得来,"

陈逸笑了,酒窝出来,点头:

"好,期待认识,"

白素贞在旁边听见"静怡"这两个字,眼神落在桌上的公道杯上,停了一下,唇角有一点极轻微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两种东西混在一起,一种是母亲提到女儿时惯常的那种温柔,一种是别的什么,很轻,很淡,陈逸没有相机在手,没有去分析,只是用眼角余光把这个瞬间旁观了一眼,然后收回来。

下午的光完全变成暖黄了,从窗帘边缘渗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染成了一种旧照片的色调,茶桌、书架、字画、古琴,以及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的那个穿藕荷色旗袍的女人,全都在这个暖黄里变得有了某种不属于现实的质感,像是被定格在了某个早已过去的年代。

胡德明的声音还在继续,在说第四泡的大红袍和第三泡的区别,说滋味如何,说色泽如何,说《茶疏》里有没有对此的论述,声音非常稳,非常自洽,是一个在自己构建的知识世界里如鱼得水的人说话的声音。

陈逸捧着茶杯,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视线在那张古琴上停了很久,停在那根最后一次被白素贞的手指拨动过的弦上,那根弦现在是静的,但它还记得。

第四泡的茶喝完,陈逸站起来,说要回去整理照片,胡德明起身,亲自把他送到门口,临出门前,拍了拍陈逸的肩:

"改天再来,老夫的书房还有几批古籍要整理,等你来拍,"

"好,"陈逸把相机包往肩上一提,笑了,"我随时都有空,"

胡德明满意地捻了捻胡子,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是很随意的那种,像是真的只是顺带一提:

"对了,改天把静怡也叫来,你给她拍几张,她喜欢汉服,一直想拍一套像样的汉服照,老夫一直没有帮她安排,"

"没问题,"陈逸说,"什么时候方便就说一声,"

胡德明点头,笑了,走进去了,门没有立刻关,陈逸站在门口,能看见一段走廊,走廊最里面,藕荷色的旗袍裙摆转了个弯,消失进了里屋的方向,很快,很安静,只有旗袍丝质的下摆在转角处最后轻轻地扫了一下地板,然后消失了。

门合上了,是非常轻的一声。

陈逸站在走廊里,把那一声记在了脑子里,然后转身,背着相机包,往电梯方向走,脚步是轻的,走廊里是安静的,他低着头,手指搭在相机包的肩带上,在心里把今天拍的那批照片重新过了一遍,过到那张——白素贞眼睛微开、眼里有水光的那张——的时候,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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