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男邻居的妻女,已让人欲火微燃

搬家这件事,从来都是比想象中麻烦三倍的体力活。

陈逸把最后一个纸箱从出租车后备厢里拖出来,搁在路沿上,直起腰,把额头上渗出来的薄汗用手背蹭了一下。

棱镜市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有点晒,但香樟树的荫盖住了大半个停车区,风一吹,倒也不觉得燥。

他环视了一眼自己搬出来的家当——六个纸箱,两个行李袋,一个专门订做的摄影器材硬壳箱,一个三脚架的布袋,外加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数量不多,但也不少。一个人往返七楼……不对,四楼,六号楼没有电梯。

陈逸蹲下来准备先搬器材箱,就在这时候,六号楼的单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男人。

年纪大约三十七八岁上下,个子比陈逸高出半个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浅蓝色的立领衬衫,下摆规整地压进西裤腰里,皮鞋是棕色的,擦得发亮,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经过长期自我管理之后形成的气质——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节奏上。

脸上戴着一副细框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那种清醒的深色,显得人精神而沉稳。

那男人推开门,看见陈逸蹲在地上,视线扫过那堆行李,略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扬,主动开口。

“是搬来住的新邻居?”

陈逸抬起头,“嗯,403。您是?”

“503,楼上。”男人把单元门推到一半,侧过身,“林建国。”

“陈逸。”

林建国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堆箱子上又扫了一圈,然后很自然地走到停车区边上,弯腰拎起了那个最重的纸箱,“来,我帮你搬。”

陈逸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来,您……”

“一个人搬这些上四楼要好几趟,”林建国已经拎着箱子往门口走了,回头看了陈逸一眼,“怎么,嫌我帮倒忙?”

语气是轻松的,带着成熟男人说话时特有的那种从容,不是非要展示什么,就是觉得这件事理所当然。

陈逸一时有点哑然,只好拎起器材箱跟上。

楼梯间是那种老式的旋转阶梯,台阶的瓷砖已经有些年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回响。

采光从顶层天窗泄下来,一道白光斜切进楼梯间,在墙上投出一个锐利的矩形,随着上楼的方向慢慢移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一个人来棱镜市?”林建国拎着箱子,问话的语气不急,是在爬楼梯间隙里顺口提起的那种,不像是盘问,倒像是邻里闲聊天然就该有的流水。

“嗯,”陈逸跟在后面,“做摄影的,来找点新的拍摄资源。”

“摄影。”林建国停顿了一秒,脚步没停,“哪种摄影?商业的?”

“都接,”陈逸说,“现在主要是接商业单,人像、建筑、产品都做。”

林建国这才把脚步放慢了一点,侧过脸来,“建筑也拍?”

“嗯,大学时候专门学过建筑摄影,对空间和光线比较敏感。”

林建国沉默了两秒,那沉默里有一种东西在转动,陈逸感觉得到,但没有追问。

等两人爬到二楼拐角,林建国把箱子换了个手,开口,“你这器材,专业级的吧?”

“差不多,”陈逸往上搬着器材箱,“哈苏中画幅一台,索尼α也备了一套,大活儿用哈苏,跑单用索尼。”

林建国“哦”了一声,那个“哦”里面装着明显的专注,不是外行听到专业名词时的礼貌性回应,而是真的在判断什么。

“你是做建筑的?”陈逸反问。

“建筑设计,”林建国说,“自己的事务所,做了十几年了。”

“棱镜市本地的项目?”

“以本地为主,也接外省的。”林建国把箱子搁在三楼的转角台阶上,停下来缓口气,转过身来正视陈逸,表情已经从最初的热心邻居变成了一个在判断合作可能性的专业人士,“你建筑摄影做过什么级别的案子?”

陈逸也停下来,把器材箱搁在脚边,抬起头,“大学期间跟着导师拍过三个国家级文保建筑的档案项目,毕业后独立接过两个知名地产的楼盘作品集,还有一个现在还在跑的老建筑改造纪录片系列。”

林建国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一下镜片,那个动作是习惯性的,但擦眼镜的时候,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慢慢确定。

戴回去,他重新看了陈逸一眼。

“我手头正好有个项目,”林建国说,“是一个滨江住宅区的竣工作品集,甲方要求很高,要能体现空间序列感和材料质地。我找过两个摄影师,拍出来的东西太工程图纸了,没有……”他停了一下,在脑子里找词,“没有呼吸感。”

陈逸听到“呼吸感”这个词,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往上走了一点,“您懂摄影。”

“我懂光,”林建国说,“做建筑的人都懂光,但懂光不等于会拍。”

“那倒是,”陈逸把器材箱拎起来,“呼吸感这件事,可以聊,以后找时间,我把作品集给您看看。”

“以后?”林建国拎起纸箱,往楼上走,语气里有一点点被逗到的意味,“你就住楼下,以后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今晚?”

“今晚你刚搬进来,太乱,”林建国很实在地说,“明天吧,我请你上来坐,喝茶,顺便看你的作品集。”

陈逸跟着他上楼,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楼梯间的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高的那个沉稳,矮的那个年轻,阶梯的回响把对话包裹起来,显得格外清晰。

“行,”陈逸说,“明天。”

两人跑了三趟,把六个纸箱、两个行李袋、一个三脚架布袋全部搬上了四楼,最后一趟的时候,陈逸明显感觉到林建国的呼吸比第一趟重了,但对方没有提,也没有减速,把最后一个箱子稳稳地放进403的门口,拍了拍手,很轻描淡写。

“好了。”

“谢谢林哥,”陈逸真的有点过意不去,“三趟,还是重活……”

“三趟算什么,”林建国站在门口,扫了一眼403的客厅,那道落地窗正对着他的视线,阳光正好在这个时段从东南角漫进来,把整个空间泡在一种柔和的金色里,“哦,这户采光真好,”他说,语气里有发自内行的欣赏,“这种漫射光……你选这套是因为光?”

“您一眼就看出来了,”陈逸把手机揣进口袋,“就是因为光。”

“是,”林建国点头,“我当年设计这片楼盘的时候,这栋楼的朝向特意调整过,就是为了让四楼以下的户型能捕捉到最长时段的漫射光……”他说到一半,停了,转过头来,带着点自嘲,“职业病,见到好的光就想解释为什么。”

“这栋楼是您设计的?”陈逸眼睛亮了一下。

“翡翠湾三期,我负责的。”林建国说得很平,没有刻意的自得,就是陈述事实,但那份平静里有一种压不住的、把活儿做好之后的从容。

陈逸沉默了两秒,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客厅的格局,再把视线移到走廊的线脚、门洞的比例、顶灯的预留位置,这些细节在他做建筑摄影的时候养成的眼光里逐一过了一遍,“设计得很好,比例很克制,没有多余的装饰,光进来了之后有地方去。”

林建国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是真实的,有一点发自内心的被击中,“你懂建筑语言。”

“我懂空间,”陈逸说,“拍建筑的人都懂空间,但懂空间不等于会设计。”

那是陈逸把林建国刚才说过的那句话反套回去,语调平静,不像是刻意卖弄,就是顺嘴接上。

林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掌声很短暂地轻拍了一下门框,“行,有意思。”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气流从脚下往上走,带着一点外面樟树叶片的清气。

林建国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他,或者只是话题自然地流到了那个方向,他往门框上靠了一下,语气变得随意了一点。

“你一个人来棱镜市,家里人不担心?”

“父母在省城,”陈逸把门口的一个纸箱用脚踢进客厅,“担心也没用,都二十二了。”

“二十二,”林建国感叹了一声,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感叹,是一种“想当年”式的,带着点温度,“我二十二的时候刚刚开始做设计实习,穷得叮当响,租了城郊一个单间,房东是个老太太,每周日会敲门给我送馒头……”

“您的房东比我的厉害,”陈逸笑起来,“我这边是居委会主任,昨天送了粽子。”

“何主任?”林建国立刻认出来了,“她就这样,热心肠,我们搬来的时候她也是,送了一盆兰花过来,”他顿了顿,“但她送东西是认人的,不是谁都送。”

陈逸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嗯”了一声,把手边的三脚架布袋竖起来靠在墙边。

林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视线慢慢从客厅里扫过去,然后落回到陈逸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但那审视不带任何锋芒,更像是一个做了很多年建筑的人在评估一块地的潜力,把各种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一遍。

“你做摄影,平时接活儿的渠道是什么?”林建国换了个话题。

“熟人介绍为主,平台偶尔接,”陈逸转过身,“但到了新城市,熟人网络要从头建,这是最麻烦的。”

“这确实,”林建国说,“棱镜市的商业圈不大,但人与人之间走动得勤,只要进了这个圈子,后续就顺了,”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变换,像是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自然而然地生了根,“我认识的人不少,做地产的、做商业空间的都有,你的摄影方向合适,要不要我帮你引荐几个?”

陈逸看了他一眼,“林哥,咱们认识不到一个小时。”

“是啊,”林建国说,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但我看人还行,你行不行,我再聊几句就能大概判断出来,”他往陈逸身上看了一眼,“目前来看,值得。”

陈逸没有立刻说什么,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起来,那酒窝陷进去,“谢谢林哥。”

“不用谢,”林建国摆摆手,“做建筑设计的,见过太多好东西被烂摄影毁掉,有点执念。”

“那我明天好好准备一下作品集,争取不让您失望。”

“嗯,”林建国从门框上直起身,“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像是那个念头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说出来,“我妻子在家,她是语文老师,平时比较话多……”他停了一下,嘴边有一种自然的骄傲,是那种人在提到很爱的东西时会不自觉泄露的那种,“不过聊起来很好,她对艺术也有兴趣,你们应该聊得来。”

陈逸的手在整理纸箱的动作慢了一拍,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您妻子也在翡翠湾住?”

“住503,我们家,”林建国说,语气仍然是那种平实的,但在“我们家”这三个字上,有一种很具体的、幸福的分量,“她叫苏婉清,语文老师,中学的,平时话不多……哦,我刚才说话多了,”他摸了一下后脑勺,带着一点自嘲,“其实她是那种,不开口则已,开口了就收不住的那种。文字方面的感受力很强,和做艺术的人聊能聊得很深。”

陈逸把手边的箱子放下来,直起腰,“语文老师,这类型我喜欢,”他说,“我自己文字功底差,拍照靠感觉,有时候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个构图好,说不清楚就难以进步。”

“那你们更该聊聊,”林建国说,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脸上有一种很平静的满足,像是一块拼图被放进了正确的位置,“她能把说不清楚的东西说清楚,这是语文老师的本事。”

陈逸“嗯”了一声,脑子里在那一刻自动运作了起来——做摄影的人,习惯在听到一个描述的时候脑子里就开始构图。

林建国的描述是这样的:语文老师,文字感受力强,话多但聊得深,艺术方面有兴趣。

陈逸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一种很具体的气质——那种端坐在书桌前、被台灯光从侧面打亮的女人,鬓发服帖,眼镜或者不戴眼镜,白皙,说话的时候眼神会跟着情绪走,声音带着教师特有的那种清晰,但在聊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时,那清晰里会漫出来一点软的、细腻的东西……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整理箱子上。

“您有孩子?”陈逸随口问,是为了让自己的思路换一个轨道。

“有,”林建国说,那个“有”字落地的方式跟提到苏婉清时一样,是一种骄傲,但骄傲的成色又不太一样,提到苏婉清时是那种沉甸甸的、积年的依赖感,提到孩子时则多了一点轻盈,像是在晒自己最得意的收藏,“女儿,今年刚考上大学,艺术学院,”他停了一下,像是要措辞,“这孩子……有才气,眼光毒,画得很好,但是太活泼了,不太省心。”

“艺术学院,”陈逸重复了一下,“学什么方向?”

“现在是基础课,她倾向于油画,但也对摄影感兴趣。”林建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很随意地补了一句,“她这个年纪,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试。”

“这挺好的,艺术要有好奇心,”陈逸说,“好奇心比技法更难培养。”

林建国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得对。”

楼道里的气流动了一下,从上面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外面的阳光气息,暖的,混着绿植的湿气。

陈逸站在这道气流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他完全没有预谋,这个念头就是在这条楼梯间、这道白光里自然生出来的——林建国说的这两个人,一个是他妻子,一个是他女儿,他在说起她们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真实的、男人对自己家人的那种骄傲,这种骄傲跟任何表演无关,是日子过久了渗进去的那种。

陈逸不知道为什么,对那两个还没见过面的人,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楚来路的期待,那期待很轻,只是一种模糊的、轮廓不清晰的想象——知性的语文老师坐在窗边,光从侧面来,青春活泼的艺术系女生站在画架前,回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未经雕琢的生动……

那两张构想中的脸在他脑子里一闪即逝,他没有刻意留住,只是感知到了一种微妙的、还不成形的东西,像是快门按下去之前,眼睛贴近取景器的那一秒,光圈还没有调稳,但直觉已经告诉你,这一帧会很好。

他把这个念头揣进心里,没有说出来。

“林哥,”陈逸开口,把最后一个纸箱推进门内,“明天几点合适?”

“下午三点,”林建国往楼梯口走,“503,敲门就行,我妻子在家,”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她做饭不错,你来吃饭也行。”

“那太打扰了——”

“打扰什么,”林建国已经踏上了楼梯,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容置疑,带着那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说话时特有的笃定,“邻居嘛,来往是正常的。年轻人,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事儿尽管说。”

最后那句话飘着落下来,陈逸站在403的门口,看着林建国的背影沿着台阶往上走,皮鞋踩在老旧的瓷砖上,发出均匀的踢踏声,转过三楼的拐角,不见了。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顶层天窗透下来的那道白光,斜斜地躺在台阶上,把影子画得很长。

陈逸往403里退了一步,把门轻轻带上,靠在门板上,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客厅的落地窗把阳光引进来,整个空间泡在那种金色的漫射里,很安静,很暖。

脑子里翻过去的,是林建国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词像是底片上的影像,在暗室的化学液里慢慢显影:

“她叫苏婉清,语文老师……聊起来很好……文字感受力很强……”

“我女儿,艺术学院……眼光毒……太活泼,不太省心……”

陈逸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把屏幕熄掉,重新插进口袋。

窗外,香樟树在风里翻动了一下,叶片哗啦一声,把午后的日光打碎,洒进了403的地板。

陈逸在那片碎光里站了一会儿,脸上浮着一种很轻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那期待没有具体的形状,但它在那里,安静地待着,等着某一天被一个名字、一张脸、或者一道从侧面打来的光,真正地点燃。

他开始拆第一个纸箱。

明天,503,下午三点。

陈逸想了想,心里对即将见面的那对母女,有一种说不清来路的、轻盈的期待;对林建国这个在搬家当天就主动帮忙搬箱子、顺口就要引荐人脉、请他上去吃饭的男人,也有一种很真实的感激和好感。

这邻居,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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