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又是一个傍晚。

这天,妻子比平时回来得晚了一些。

往常她和江阳通常都是结伴一起回来的,但今天,先是江阳一个人背着书包用指纹开了门,然后过了一个多小时,才是她。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头刷着手机屏幕。听到防盗门锁转动的声音,接着便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哒”声。妻子进门了。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连衣裙,剪裁极其贴合她的身体曲线,这是我从没见过的款式。

视线往下,裙摆之下是一双包裹着黑色丝袜的长腿,脚上则踩着一双黑色的漆皮细高跟鞋。

那双鞋的鞋跟看上去比她平时常穿的五厘米通勤鞋要高出不少,大概在七到八厘米左右。

这双锐利的高跟鞋把她原本就高挑的身姿修饰得更加挺拔,让她那种身为女教师的端庄里,平白多出了一丝成熟女人的韵味。

我看着妻子这一身稍显隆重的打扮,停顿了一下,问:“今天怎么穿这身?”

妻子在玄关处站定,将手里的包挂好,神色自然地笑了一下,说:“今天下午有个区里的教学研讨会,要求穿得正式一点。”

我的目光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着她的话,在她那双穿着黑色丝袜的长腿上缓缓扫了两下,最后又落在她脚上那双泛着冷光的黑色漆皮细高跟上。

妻子似乎是注意到了我停留的眼神,她没有任何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开口补充道:“这双鞋是前两天和同事去逛街的时候新买的。看着挺搭这条裙子,就穿了。”

我收回目光,看着手机屏幕,“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接着,我听到她轻轻踢掉高跟鞋的声音。

穿着黑丝的小脚顺势踩进了柔软的居家拖鞋里。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对我说:“跑了一天,我去洗个澡。”

说着,妻子便走向了主卧。一阵悉悉索索的更衣动静之后,主卧连着的浴室门被打开,又合上。很快,里面便响起了哗啦啦的水流声。

我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单调的水声。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水声停了。

接着是浴室门再次被打开的摩擦声,然后是主卧的房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我知道,这是妻子洗完了澡,正从浴室走进主卧去穿衣服。

然而,就在主卧的门刚刚合上,她前脚刚进去的那一瞬间,书房那边便传来了动静。

江阳那间小卧室的门开了。他从房间里出来,走到了主卧的门口,抬起手,屈起指节在门上敲了两下。

“叩、叩。”

很快,主卧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妻子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丝刚洗完澡的慵懒:“怎么了?”

江阳站在门外,声音依旧是那副规矩得体的样子:“老师,我把你的快递取回来了。”

妻子说:“哦,给我吧。”

我坐在沙发上,保持着看手机的姿势,视线却越过屏幕的边缘,锁定了走廊的方向。从我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主卧门口的一角。

江阳笔挺的背影死死地挡住了主卧门开出来的那条缝隙,妻子的身影被他完全遮蔽在阴影里。

我只能看到江阳抬起手,递过去一个不大的方形快递纸盒。

妻子似乎是从门缝里伸出手来接过盒子,然后是主卧房门重新关上的“咔哒”声。

江阳把快递送给妻子之后,转过身,又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他们两人又都待在了各自的房间里。

我依旧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机械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进入我的大脑。

因为我心里极其清楚地知道一个时间差:妻子是刚刚洗完澡,踏进卧室的同一秒,江阳就去敲了门。

按理说,在那么短的几秒钟时间里,她根本来不及穿上任何衣服。

那么,当她把门打开那条缝隙,站在江阳面前接过快递的时候,那个时候……她身上是随手围着一条浴巾,还是,赤身裸体呢?

……

夜里两点多,我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就像是身体里的某根发条突然断裂,睡眠被极其干脆地剥夺了。

我又失眠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随后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喉咙有些发干,我想去客厅倒杯水喝。

我没有开主卧的灯,推开门,走廊里也是一片昏暗。

我穿过走廊来到客厅,却脚步一顿。

客厅里有人——是江阳。

他坐在长沙发上,身上只穿了一条运动短裤,上身赤裸着。

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客厅顶部的白炽主灯并没有开,只有沙发旁亮着一盏细长的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晕从上方打在他年轻结实的身体上,勾勒出肌肉微微隆起的阴影。

我一时愣在了走廊的阴影里。

江阳听到了我趿拉拖鞋的动静。他从书本上抬起头,看见了我,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或慌乱,甚至极其自然地冲我笑了一下:“叔,睡不着?”

“嗯。”我从阴影里走出来,说,“起来倒杯水。”

“我也睡不着,出来看会儿书。”江阳平静地解释道。

我没有接话,转身走到饮水机旁,拿起玻璃杯接水。

饮水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水流“哗啦”注入杯底。

我背对着沙发,却能清晰感觉到江阳的视线越过那盏落地灯,一直静静地落在我的后背上。

喝完杯子里冰冷的水,我将水杯随手搁在旁边的台面上,转过身准备走回卧室。

就在我走过沙发的时候,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了一个东西。

在沙发的另一头,搭着一件女式睡裙。

那是丝质的面料,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

是那件酒红色的短睡裙,是妻子的。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大脑在一瞬间闪回到了几个小时前——睡觉前,妻子就是穿着这套酒红色的睡裙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刷了一会儿手机,然后我们互道了晚安,她才放下手机,背对着我睡去。

我指了指沙发的另一端,看着江阳:“你顾老师的衣服怎么在这儿?”

江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书本上抬起头,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沙发另一头那件揉成一团的酒红色睡裙。

然后,他转过脸看着我,语气平静地说:“刚才老师起来上厕所,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可能忘了拿回去吧。”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坦然的脸,又看了看那件睡衣。

一个人半夜起来上厕所,走到客厅聊天,然后把睡衣脱在沙发上,忘了拿回去。

这个逻辑中存在着巨大而荒谬的断层,但他偏偏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最终,我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含糊的“嗯”字,然后转过身,走回了主卧。

轻轻推开主卧的门,我走到床边,看到妻子正安稳地睡在她的那一侧。

她呼吸均匀,肩膀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着。

我看到,她此刻身上穿着的,是一件白色的纯棉睡衣。

那件酒红色的丝质睡裙,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客厅沙发上。

我在床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妻子安睡的侧颜上久久停留,试图从她平静的睡容中寻找出哪怕一丝破绽。什么都没有,她睡得很香甜。

我慢慢地在自己的位置上躺下,拉好被子,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清醒无比。

客厅沙发上那件像一滩血迹般的睡衣,以及江阳赤裸在暖光下的年轻身体,在我的眼皮底下来回交织,久久挥之不去。

第二天早上,随着妻子的起床动静,我也跟着起来了。

我们三个人像这些日子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样,围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明亮、无可挑剔。

吃到一半,妻子端着粥碗,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江阳,我记得你们今天下午有一节体育课?”

江阳停下筷子,回答得很利落:“今天下午有一节体育课,还有一节计算机课,两节课连在一起。”

妻子“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重新低下头,继续喝了起来。

我坐在餐桌的这一头,手里捏着一个白煮蛋。

我看着妻子平静的脸,又看着江阳专注吃饭的样子。

他们之间的对话如此简单,像是在确认某个不相干的日程安排。

我看着这一切,那种巨大的荒诞感再次将我包围。

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这个我生活了六年的家,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箱。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当我不在这里的时候,或者当我闭上眼睛沉睡的时候,这个房子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了。

……

随着“砰”的一声门响,妻子和江阳去学校了。

屋子里又剩下了我一个人,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黑色的屏幕发呆。

突然,我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昨天傍晚江阳隔着门缝递给妻子的那个快递。

妻子昨晚没有主动跟我提过买了什么,今天早上也没有看到垃圾桶里有废弃的快递纸盒。

我站起身,走进了主卧。关上身后的门时,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潜入别人领地的小偷。我放轻了呼吸,慢慢走到衣柜前,拉开了柜门。

衣柜里的大部分空间都挂满了妻子的衣物,大衣、裙子、衬衫,按照颜色和长短排列得整整齐齐。

只有在最边缘的一小块角落里,局促地挤着几件我常穿的裤子和有些发皱的衬衫。

我的目光向下,拉开了妻子平时用来存放贴身衣物的那个抽屉。

在一堆排列规整的蕾丝和真丝面料中间,那个方形的快递纸盒静静地放在那里。

我把它拿了起来。

扫了一眼面单,投递日期确实是昨天。

封口的胶带已经被锋利的刀片划开了,我屏住呼吸,掀开纸盒的盖子。

里面躺着三双全新的连裤丝袜。

包装层层叠叠,外面是一层磨砂的半透明塑料纸,里面则是极其精致的独立纸片封套。

三双丝袜的颜色各不相同,一双黑色,一双肤色,还有一双是带着冷感的灰色。

我把那三个独立的封套拿在手里,上面的品牌Logo设计得很细长,透着一股昂贵的质感。

而在Logo的下方,印着几行风格暧昧却又不露骨的文案。

黑色那双的封套是暗夜般的纯黑底色,上面用纤细的暗金色字体印着一行字:

“夜的呢喃:为每一次毫无防备的靠近而生。”

肤色那双的封套则是香槟底色,配上玫瑰金色的斜体字,字迹像是女人慵懒的手写体:

“第二层肌肤:若即若离的温度,触碰理智的禁区。”

灰色那双的封套是珍珠白的底色,上面用银灰色的无衬线字体冷冷地写着:

“晨雾的界限:模糊那些不该被跨越的边缘。”

我看着这些包装,看着那些精心设计过颜色的字体和充满隐喻的文字,喉咙里像吞了一把干燥的沙子。

隔着塑料薄膜,我甚至能摸到那丝滑柔软的面料触感。

我本能地在脑子里问自己:妻子什么时候又买了这种风格的丝袜?

她平时去学校上课,穿的都是最普通的款式,从来不会买这种连包装都带着明显诱惑意味的牌子。

更何况,为什么这个快递偏偏是让江阳顺手给她取回来的?

昨晚她刚洗完澡,赤裸着或者只围着浴巾,就在门缝里从江阳手里接过了这个装满隐秘欲望的盒子……

我的思绪像是一辆即将脱轨的列车,朝着某个可怕的深渊狂奔。

但就在快要坠落的那一秒,我猛地踩下了刹车。

这个想法我没有敢继续往下想,我强制切断了脑海里的画面。

我把那三个精致的封套按原样叠好,盖上纸盒的盖子,抚平上面的折痕,然后把它规规矩矩地放回了抽屉里原来的位置,确保连摆放的角度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我轻轻推上抽屉,听着滑轨发出微弱的碰撞声。

然后,我转过身,从这间卧室里退了出来,假装自己从来没有进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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