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七年二月十二日,辰正时分。
赵重悠悠转醒时,晨光已透过窗纸洒进来,在紫檀雕花的月洞门架子床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方要开口唤人,忽觉喉咙一阵干涩,咽了口唾沫,竟牵得舌根连着咽喉那一截隐隐作痛,像是昨夜被什么东西捅得太深,伤着了似的。
她试着清了清嗓子,那嘶哑的嗓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腰肢酸软,腿间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涨意。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素白中衣,伸手拢了拢衣领,手指触到咽喉处,试着咽了口唾沫,喉间又是一阵涩疼,不由得皱了眉。
身侧已空,枕上只余一缕温热的茉莉花香。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余温,指尖触到微凉的枕面,心中竟有一瞬间的失落。
正要开口唤人,一张嘴那嘶哑的嗓音便冒了出来,像是破锣一般。
她窘得闭了嘴,拿拳头捶了一下床板。
云岫已端了热水进来,铜盆边沿搭着一条雪白的帕子,热气氤氲地升腾着。
见她醒了,抿嘴一笑,那笑意从唇角一直漫到眼睛里。
她将铜盆搁在盆架上,拧了热帕子递过来,道:“夫人醒了?今儿外头天气好得很呢。”
赵重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意透过肌肤渗入四肢百骸,喉咙的涩疼也仿佛被熨帖了几分。
她擦过脸,将帕子往云岫怀里一掷,哑着嗓子嗔道:“你还有脸笑。我这嗓子,今儿怎么见人?都怨你昨夜那般作死,也不知轻重。”
云岫接住帕子,笑嘻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夫人这话奴婢可不敢认。昨夜可是夫人自己按着奴婢的头不让起来的,嘴里还嚷着什么‘再深些’、‘别停’的话呢。如今倒怪起奴婢来了。”
赵重耳根腾地红了,伸手去拧她的嘴:“你这张嘴,越发没个把门的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云岫侧身躲过,笑道:“奴婢又没往外说,只在夫人跟前说。好夫人,莫恼了,奴婢备了蜜渍梨片,润喉最是好的。夫人含一片在嘴里,过半个时辰便好了。”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盒,揭开盖子,里头是几片蜜渍的雪梨,色泽金黄,蜜汁晶莹。
她拿银签子叉了一片送到赵重嘴边,赵重含了,那蜜梨清甜滋润,缓缓滑过咽喉,果然将那干涩压下去了几分。
她含着梨片含含糊糊地道:“算你还有良心。”又抬头望了望窗外,日光正好,檐下一树杏花已打了满枝的花苞,朱砂似的缀在枝头,被晨光照得润润的。
几只麻雀在枝间跳来跳去,啾啾地叫个不停。
窗纸被日光照得透亮,比平日亮了好几分,连那窗棂上贴的云岫剪的梅花喜鹊窗花,也被映得轮廓分明。
她咽下梨片,清了清嗓子,觉得声音清亮了些,便道:“今日天气好,再把孩子们叫来,咱们在园里摆一桌,不拘什么,热闹热闹。”
云岫应了,转身去吩咐传话。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赵重正对着铜镜簪花,将那支白玉扁方插进鬓边,手指纤长白皙,动作轻柔而专注。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展与温柔。
这日天气确然是好极了。
东风拂面,暖而不燥,吹在人身上像是一层极轻极软的绸子滑过去。
天空碧澄澄的,一丝云彩也无,蓝得透亮,像是谁拿清水洗过了似的。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晨光照得泛着淡淡的白光,缝隙里钻出几簇新绿的草芽,嫩得能掐出水来。
廊下挂的几盏素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一摇一摆的。
静馨院里的丫鬟们早早就起来了。
荷香端了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迎面被那晨光晃了眼,眯着眼站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今儿这天儿可真暖和,倒像是三月里了。”她端着盆往回走,脚步轻快,盆里的水波荡出细细的涟漪。
洒扫的婆子赵嬷嬷正拿大扫帚扫院子里的落花,那几株老杏树的残瓣落了一地,粉粉白白地铺在青石板上。
她一面扫一面念叨:“这天气好啊,老婆子的腿也不疼了。往年这时候还捂着棉裤呢,今儿穿条夹裤便够了。”旁边一个小丫头正在井边打水,辘轳咕噜咕噜地转着,她探出头往井里瞧了一眼,笑嘻嘻道:“嬷嬷说得是,这井水也不扎手了,前几日还冰得刺骨呢。”
春莺从耳房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洗好的衣裳,在廊下拉了根竹竿晾晒。
那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袖子飘飘的,像是有了魂一般。
她一边晾一边回头对荷香道:“你瞧这日头,今儿晾的衣裳到午后便能干透了。前些日子晾了三天还潮乎乎的,摸着总不干爽。”荷香笑道:“可不是。我被子都抱出去晒了,今晚盖着定是蓬蓬的,全是日头味儿。”
云岫从正房出来时,正听见她们说笑。
她在廊下站了一站,抬眼望了望天色,只见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园子那边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日光下颤巍巍地摇曳着,远远望去像是笼了一层淡粉的薄雾。
几只燕子从廊下掠过,剪尾一闪便没了踪影,只留下几声呢喃。
她微微一笑,对荷香道:“去告诉厨房的周三娘,今儿多做几样细点。再去请世子、继祖少爷和玉柔姑娘,就说夫人说的,今儿天气好,在园里沁芳亭摆茶,请他们都过来顽。”
荷香应了一声便往外跑。
她跑过穿堂时,正撞见门房的小厮刘安蹲在台阶上晒太阳,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慢悠悠地磕着。
那刘安生得瘦高个儿,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透着机灵劲儿,腰间别着一根红绳如意结。
他见荷香跑得急,便笑道:“跑什么?火上房了不成?”
荷香道:“夫人叫我去传话呢。你倒清闲,在这儿晒太阳。”
刘安将瓜子壳往地上一啐,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道:“今儿这天气,神仙来了也不愿动。我刚才在门房那儿坐着,隔着门槛望出去,清波门大街上的行人都比往日多了三成。挑担子的、推小车的、卖花的、算命的,全都出来了。有个卖花的婆子,担了两大筐玉兰花儿,那香气隔着半条街都闻得着,好几个媳妇婆子围着她挑呢。鲁教头今儿不当值,也换了身夹袍上街看热闹去了,走时还说了句‘这日头晒得人骨头都酥了’。”他说着伸了个懒腰,忽又道:“荷香姐姐,你一会儿可要在夫人跟前美言几句,让我也跟着去园里伺候伺候。在这儿守门,好没意思。”
荷香啐了他一口,道:“就你懒。我可没工夫跟你磨牙。”便一溜烟往世子院里去了。
厨房里周三娘正挽着袖子揉面,额上已沁了一层薄汗。
她生得五大三粗,一张圆脸被灶火常年熏得红扑扑的,手上满是老茧。
听见荷香传来的话,她笑道:“夫人好兴致。这天气倒真是难得,不冷不热的。”旁边一个帮厨的婆子正在剁肉馅,刀起刀落极有节奏,插嘴道:“可不是。今儿早上我去后门买菜,那卖菜的老头说今年春来得早,往年杏花要二月下旬才开呢,今年元宵刚过便打了苞。说是今年节气早,是个好年景。”周三娘道:“那你多买些嫩笋子回来,夫人爱吃那个,挑细些的,莫要老筋老节的。”那婆子应了一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便去了。
荷香一路小跑,先去了世子院里传话。
墨竹正在廊下擦一双靴子,听见荷香的话,放下靴子便进屋禀报。
继业正在窗下临帖,闻言搁下笔,问了一句:“母亲可说了何事?”墨竹回道:“说是今儿天气好,请世子去园里吃茶。”继业略一迟疑,便起身更衣。
他换了一身石青骑装,腰间束了青缎带,整个人看着精神了几分。
墨竹替他理着袖口,笑道:“世子今儿气色好,该多出去走走。这天气闷在屋里临帖,怪可惜的。”
荷香又去请继祖。
继祖正在自己院中廊下临窗练字,面前铺着半尺厚的毛边纸,写的是《千字文》。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绸袍,袍角微有磨损,洗得倒是干净。
听说母亲有请,他搁下笔,整了整衣襟,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道一声“知道了”,便跟着荷香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抬头望了一眼天,那日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微微眯了眯眼,眼角似乎松了那么一丝。
最后去请玉柔。
玉柔正坐在廊下绣花,乳母在旁守着。
她今日倒没有绣歪,绣的仍是那枝梅花,针脚比前几日匀净了些,只是蝴蝶须子仍有些歪。
听荷香说母亲叫她,她慌忙站起来,将绣花绷子往乳母怀里一塞,又低头看看自己那件藕荷色小袄,小声问乳母:“我穿这个去成么?要不要换那件新做的海棠红的?”乳母笑道:“姑娘穿什么都好看。夫人又不是外人。”玉柔这才放下心来,又跑到水盆边洗了手,对着小铜镜照了照,将那碎发拢到耳后,方才跟着荷香去了。
赵重梳洗毕,含了第二片蜜渍梨片,觉得嗓子已好多了,说话也不那么嘶哑了。
她换了一身贰·藕荷色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系了那条松花绿素绸汗巾,簪了白玉扁方,薄施脂粉,淡扫蛾眉。
对镜端详了一回,镜中那张脸艳若桃李,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舒展与温柔,和数月前那病骨支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推门出来,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里混着杏花香、新翻的泥土味、并远远飘来的厨房炊烟气息,温温软软地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院子里那株老杏树开得正盛,满树繁花密密匝匝的,花瓣在晨光里透着淡淡的粉白光晕,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花枝打转。
廊下的雀儿也不怕人,在栏杆上跳来跳去,歪着小脑袋看她。
她不由得弯了弯嘴角,自言自语道:“真是个好天儿。”
云岫从屋里跟出来,手中捧了一只藤编小箱,箱中装着这几日新添的“斗兽棋”与扑克牌,另有一只攒盒装满了蟹粉酥与桂花糕。
她听见赵重自言自语,便笑道:“夫人今儿心情好,连走路都比平日轻快了三分。”
赵重回头嗔了她一眼,道:“就你眼尖。”又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道:“你倒说说,昨夜你那般作弄我,是不是早有预谋的?”
云岫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奴婢哪敢。明明是夫人自己缠着奴婢要的,还说‘云岫,再来一回’……”
话未说完,赵重已伸手去捂她的嘴,脸涨得通红:“你给我闭嘴!这还在廊下呢,丫鬟们都在,你这张嘴怎么就没有把门的!”
云岫被她捂着嘴,眼睛却弯成两道月牙,里头全是笑意。
她轻轻掰开赵重的手,低声道:“夫人莫恼,今日奴婢伺候您玩牌时,准您赢几把便是。”
赵重瞪了她一眼,却也忍不住笑了。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静馨院,往园中走去。
穿过那条游廊时,廊柱上的春联虽已有些褪色,但廊外花木新发的嫩叶鲜绿欲滴,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来,在廊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那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几株垂丝海棠刚刚打了苞,红红的花蕾藏在绿叶间若隐若现。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婉转,分了两个调子一唱一和。
赵重放慢了脚步,扶着栏杆往池子里望了一眼,只见春水初暖,几尾锦鲤浮到水面来,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脊背在日光下闪着一道一道的橘红色。
她看得入了神,不觉在廊上站了好一会儿。
到了沁芳亭,那亭子四面通风,春风穿亭而过,不冷不热,池中春水清亮如镜。
亭中石桌上早已铺了毡子,摆了棋盘棋子,另有一壶新沏的龙井,茶香袅袅。
赵重在主位坐了,云岫在旁煮茶伺候,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茶香混着花香在亭中飘荡。
三个孩子陆续到了。
继业最先到,行了礼便垂手站着,目光在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牌具上扫了一圈。
继祖随后来到,行了礼便退到一旁,在离石桌稍远的美人靠上坐了。
玉柔最后进来,这回倒没有缩在谁身后,自己走到赵重身边,叫了一声“母亲”,声音不算大,却比从前清楚了许多。
赵重拉她在身边坐了,又招呼继业继祖先来吃茶。
今日的茶是云岫特地沏的明前龙井,茶汤碧清,入口甘醇。
继业端起来抿了一口,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继祖喝了半盏,倒是难得主动说了一句:“这茶比学堂里先生喝的还好。”
赵重笑道:“这是你父亲在世时存下的龙井,统共就那么几罐,我平日舍不得喝。今儿天气好,拿出来给你们尝尝。”
说到“父亲”二字,几个孩子都静了一静。
继业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叶,那叶片在水中舒展,一芽一叶,嫩绿如新。
继祖将茶盏搁在桌上,手指在盏沿来回摩挲。
玉柔年纪最小,尚不大懂得这沉默里的分量,只抬着头眼巴巴地看着赵重,等她再说话。
赵重将各人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她也不点破,只取了一副扑克牌来,洗了几遍,笑道:“今儿不玩升官图了,教你们一个新的,叫‘争上游’。这牌共五十四张,分四色,大小王最大,其次是二,然后从A到三依次往下。你们瞧着,我先教你们认牌。”
她一张一张地教他们认,红桃黑桃方片草花,大王小王。
继业学得最快,看了一遍便记住了七八分;继祖虽慢些,却记得扎实,问了几回便不再错;玉柔认了几遍仍有些糊涂,把红桃认作方片,急得眼圈又要红了。
赵重便将她的椅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握着她的小手一张一张地翻,柔声道:“不急,慢慢认。你瞧这红桃,上头是一颗心,桃形儿的;这方片是菱形的,像个铜钱眼儿。你只记住,桃形的是红桃,铜钱眼儿的是方片,便不会错了。”玉柔咬着嘴唇又认了一回,终于分清了,仰起脸来看着她笑,那笑意虽浅,却像这春日的晨光一般,清亮亮的。
认了牌,几个人便开始玩。
起初继业还端着世子的架子,出牌时总要略作沉吟,不肯轻易露出得意或气馁的神色。
及至赵重连赢了三把,又故意在出牌时挤眉弄眼地逗他,继业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弯。
继祖手气平平,却难得开了几句玩笑,指着继业手里最后一张牌道:“兄长手里那张定是张小三,不然怎的半天出不来。”继业被他一激,便将那张牌翻开,果然是张小三,亭中诸人一齐笑了。
玉柔玩了几把,手气差极了,连输了好几圈,牌在手里越攥越紧。
赵重悄悄在桌下塞了几张牌给她,又假装替她看牌,替她出了一把顺子。
玉柔终于赢了一回,高兴得拍着手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继业继祖对视一眼,都看出母亲在偏袒小妹,却也不说破。
继祖只低头喝茶,那茶盏遮住了唇角一痕极淡的笑意。
自此之后,这静馨院便热闹了起来。
二月十二日至十七日,这五六日间,赵重日日与子侄们一处消遣。
或在水榭中铺开棋盘打几圈“升官图”,或在园中斗草踏青,或在沁芳亭中摆下茶炉闲话家常。
那天气也作美,连晴了五六日,一日比一日暖,园中杏花从打了花苞到渐次绽放,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簌簌飘落,落在石桌上、棋盘上、茶盏里,满园皆是融融春光。
府中下人见了,无不纳罕,私下议论说主母自病愈后好似换了一个人,竟这般疼起孩子来。
二月十二日午后,继业从官学回来时,天色骤变。
原本晴好的春日忽然阴沉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沉沉地堆在天际。
不多时便是一阵骤雨倾盆而下,雨点子又急又密,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廊下挂的几盏素绢灯笼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
墨竹虽撑着伞,那伞面却被风雨掀翻了好几回,继业身上淋湿了大半,月白锦袍贴在身上,肩头袖口都洇成了深色,发冠也歪了,几缕湿发贴在额前,模样狼狈极了。
墨竹更是淋得跟落汤鸡似的,皂衣紧贴在身上,还一个劲儿地拿袖子去挡继业头上的雨。
继业一路疾走,进了静馨院的门,正要唤人打水来洗脸,却见赵重正坐在窗下翻一本闲书,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忙搁了书起身。
她见继业浑身湿透地进来,眉头便是一皱,快步走上前来,也不嫌他身上湿,伸手便去探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说了句:“怎么淋成这样,墨竹呢?怎么叫你淋成这样回来?”
墨竹在门外缩着头不敢进来,只隔着帘子禀道:“回夫人,这雨来得太急,奴才的伞被风掀翻了,实在遮不住……”
赵重也不追究,只吩咐荷香:“去煎一碗浓浓的姜汤来,多搁些红糖,再把那件石青刻丝的斗篷取出来,给世子披上。”
说着,她亲自取了干巾来,走到继业身后,将那干巾覆在他头上,一下一下地替他擦着。
继业的头发又黑又密,雨水浸透了发根,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
她用干巾裹住一缕湿发,从发根慢慢揉到发梢,动作仔细而耐心。
擦着擦着,她忽然发现继业的个头已经快到她下巴了,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蹿了这么高,肩膀也宽了些,不再是那个她记忆中需要弯腰才能牵到手的孩童了。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像是看见一棵自己亲手栽下的小树,不知何时已经抽了条、发了枝,再不是从前那株需要她弯腰浇水的幼苗了。
她手中动作不停,一面擦着一面轻声道:“往后下雨,便叫墨竹早些去接你,实在回不来便在学堂里等一等,别冒雨赶路。你这孩子,淋成这样也不怕着凉。”
继业坐在那里,任由母亲替他擦着头发,低着头不说话。
那干巾裹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揉着,力道不轻不重,隔着干巾传来的温度暖融融的。
他回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回他跌了一跤磕破了膝盖,母亲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拿帕子替他擦眼泪的。
那时候母亲还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后来母亲病得久了,那张脸便越来越苍白,笑容也越来越少,他每次去请安都只能隔着屏风远远地望一眼,闻到满屋子的药味。
那些记忆零碎模糊,却在这一刻忽然涌上来,堵在他胸口,酸酸涨涨的。
荷香端了姜汤进来,热气腾腾的一碗,红糖搁得足,汤色浓得发黑。
赵重接过来,先试了试温度,又拿勺子搅了搅,这才递到继业手里,温声道:“趁热喝了,驱驱寒气。”
继业接过来,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那姜汤又甜又辣,滚烫地滑过喉咙,热气从胃里往四肢百骸散开,浑身都暖了起来。
他喝着喝着,眼圈竟有些泛红,鼻头也酸了,眼眶里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他不敢抬头,怕被母亲看见,只将碗沿挡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不烫了”。
赵重何等细心,早将他泛红的眼圈看在眼里。
她心中也是一酸,这孩子从小没了亲爹,亲娘又病了三两年,一个人在府里熬着,外人看着是世子爷锦衣玉食,谁知道他心里的苦。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又怕他难为情,便只作没看见他泛红的眼圈,温声说了句“往后下雨,叫墨竹早些去接你,别淋着”,便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书。
她背对着继业,一本一本地将书摞整齐。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孩子泛红的眼圈,也会忍不住掉下泪来。
她如今竟也这般容易动情了,为着一个少年人红一红眼眶,自己心里便酸得一塌糊涂。
她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这具肉身,怕是把她的心也一并换了。
继业喝完姜汤,将空碗搁在桌上,默默站了片刻。
他看着母亲背对着他收拾书本的背影,那件藕荷色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肩头微微有些单薄。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只低低道了一声“母亲,儿子告退了”,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时,他脚步顿了顿,终是不曾回头。
赵重听见他脚步声远了,方才转过身来,望着空空的门口出了半晌神。
窗外雨势渐小,檐下滴答滴答地落着水珠,砸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清晰而悠长。
那件石青刻丝斗篷还搭在椅背上,继业走得急,未曾披上。
二月十五日,又是一个晴好天儿。
梁玉柔这日竟破天荒地主动到静馨院来。
她手里攥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站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半天才鼓起勇气迈过门槛。
赵重正在窗下看账本,抬头见她来了,忙搁下笔,笑着招手让她过来。
玉柔走到她面前,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将手里的帕子往她面前一递,小声说道:“这个……是女儿绣的,想送给母亲。”那声音又轻又细,说完便低下头去,不敢看她,两只手绞着衣角。
赵重接过来展开一看,那帕子是月白色的素绢,上面绣着一枝梅花。
那梅花的针脚长短不一,花瓣绣成了五个大小不一的圆疙瘩,枝干的颜色也配得不对,用的是翠绿的丝线而非褐色。
这针线活计,莫说在国公府,便是在寻常百姓家也算不得好。
可赵重拿在手里,却觉得那方帕子比什么苏绣蜀锦都重,重得她心头沉甸甸的。
玉柔见母亲端详了半晌不说话,小脸渐渐涨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她咬着嘴唇,低声道:“绣得不好……母亲别笑话。那梅花……女儿绣了好些日子,拆了好几回,这一幅是最不歪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已细如蚊蚋。
赵重回过神来,将那帕子郑重地叠好,一下一下地对齐边角,叠得方方正正的,然后收进袖中。
又从妆奁里取出一匹海棠红的妆花缎料子,那料子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织着隐隐的蝴蝶暗纹。
她将料子递到玉柔手里,笑道:“你头一遭送母亲东西,母亲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笑话?你瞧这针脚,虽是粗了些,可梅花的形状是有的,枝叶也有模有样,头一回绣便能绣成这样,比母亲当年强多了。这匹料子拿去做件新衣裳,你皮肤白,穿海棠红好看。”
玉柔捧着那匹料子,两只手都有些抖,眼眶一下子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低低说了声“谢谢母亲”,便转身跑了出去。
赵重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心中又酸又软。
这孩子怯生生的,像一只总怕被人嫌弃的小猫。
柳姨娘那般张扬的性子,竟养出这样一个女儿来,倒也是一桩奇事。
她将帕子重新叠好,放在妆奁最上面的那一层抽屉里,与那支白玉扁方搁在一起。
此后数日,赵重待玉柔愈发温和。
二月十八日,她见玉柔身上穿的那件藕荷色小袄袖子已短了半寸,便叫云岫从库房里取了两匹新料子,让针线房替她赶制两身春衫。
二月二十日,她又将玉柔叫到静馨院来,亲自教她绣梅花的针法,握着她的小手一针一针地示范。
玉柔学得认真,虽然手指仍有些笨拙,但比之前已好了许多,至少不会再把自己的手指扎破了。
她坐在赵重身边,小小的身子挨着她,那股淡淡的百合宫香让她觉得安心。
二月十七日夜,云岫趁侍奉沐浴时,见赵重面上略有得色,便低声说了句:“主子如今与小辈们亲近了,府中下人眼里,主子便不再是那个病恹恹不理事的胡氏了。”
赵重倚在浴桶沿上,热水浸到胸口,水面上浮着一层新鲜的桃花瓣,被热气蒸得软软的。
她拨着水面上的花瓣,沉吟片刻后问道:“子心已归,下一步,该当如何?”
云岫一边替她搓背一边笑道:“欲立威于仆,先收心于子;子心既归,母威自立。如今该动一动那些吃里扒外的了。”
二月二十日夜,云岫从枕下取出一本册子来。
那册子是素蓝布封面,边角已被翻得起了毛,里头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字。
她将册子双手呈给赵重,道:“这是奴婢这些时日暗中查访所得,夫人请过目。”
赵重接过来就着灯细看,只见上头记着库房管事虚报价格、采买勾结外铺吃回扣、柳姨娘心腹冒领赏银等数桩实证,条条目目,时间、地点、经手人、证据所在,无一不清。
她看了半宿,越看面色越沉。
二月廿二日,赵重在园中沁芳亭里摆了小小春宴。
请的仍是三个孩子,并赵姨娘所出的一双年幼儿女。
席间云岫上了一道新奇菜肴,以鸡蛋清搅打成雪沫状,隔水蒸熟,浇以桂花蜜,状如雪山,入口即化。
孩子们从未见过这等吃食,无不啧啧称奇。
玉柔吃得最高兴,连吃了两小碗,难得开口说了句:“母亲这里的菜,比别处都新奇。”
赵重笑道:“你若爱吃,往后常来。你继业哥哥每日上学辛苦,晚间若饿了,也只管来我院里,灶上温着粥菜。”
继业应了,面色虽淡,眼中却有了暖意。
宴散后,继祖独自落在后头,似有话要说。
赵重见了便留他说话。
继祖踌躇半晌,方低声道:“母亲待我们兄妹好,儿子心里感激。只是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重道:“你只管说,在我这里没有不该说的话。”
继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柳姨娘那边的人,近来常在二叔跟前说母亲的不是。说母亲夺了姨娘的权,是‘不容人’。儿子怕这些话传到外头,对母亲名声有碍。”
赵重听了,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
因笑道:“我自问行事光明,不怕人说。你能来告诉我这话,足见你有心。往后若再听见什么,只管悄悄来与我说便是。”
继祖点头应了,拱手告退。赵重望着他走出亭子的背影,心中暗忖:这孩子倒是个可用的,只是还需再观察些时日,看看他的真心究竟有几分。
二月廿二日夜,赵重对镜卸妆时,望着镜中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庞,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云岫正在铺床,听见叹息声,忙问缘故。
赵重道:“孩子们虽亲近了,但府中那些人,眼里还未必有我。今日继祖那话你也听见了,柳姨娘在外头尚且这般说嘴,可见我这位主母,还没真正立起来。”
云岫轻轻接过她手中的篦子,替她一下一下地篦着发,低声道:“夫人既有此志,便是时候了。那些账目,夫人已经烂熟于心;那些人脸,夫人也看了个七七八八。择个好日子,给她们一个厉害的罢。”
二月廿三日,赵重一整天都待在静馨院中,没有出门,只与云岫关起门来合计。
二人将账册上的每一笔亏空、每一个经手人、每一条时间线都细细梳理了一遍,定下了发难的顺序与人选。
至亥正三刻,大事方定。
赵重合上账册,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国公府深处一片寂静。
她忽然道:“云岫,咱们这一动,柳姨娘那边怕是会有反扑。”
云岫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盏,闻言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反扑是自然的。但她反扑得越狠,露出的破绽便越多。夫人只管亮出剑来,剩下的,奴婢替您看着身后。”
赵重望着灯下那张灵秀的脸庞,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好像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天塌下来也不怕。
窗外夜风拂过,檐角铁马叮当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新的一天无声无息地降临,而国公府的天,也要开始变了。
正是:
春寒未尽蛰初惊,暗把风雷袖底擎。
莫道慈怀柔似水,待将铁腕整簪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