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会的人潮渐渐往南边涌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罗若被阿蘅拉着手,顺着人流向南走,凌逸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道青绿色的身影。
越往南走,人越多。
方才在戏台那边还只是三三两两的人群,到了这条街上,已是摩肩接踵。
卖吃食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馄饨摊、滋滋冒油的烤串架、咕嘟咕嘟翻滚的羊杂汤锅,各色香气混在一起,在初冬的冷空气中格外诱人。
阿蘅的脚步越来越慢,每经过一个摊位都要踮起脚尖张望一番,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新奇的光。
但凌逸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街道尽头飘。
那里,有一座庙。
庙不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规制与寻常城中的城隍庙并无二致。
庙前有一片小小的青石广场,广场上挤满了人,比集市上任何一处都要密集。
男女老少皆有,有的提着香烛纸钱,有的捧着果品糕点,还有几个衣着整齐的老妇人跪在蒲团上,面朝庙门,口中念念有词。
庙门开着,但门楣上没有匾额。
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
中原诸城,城中有城隍庙是常制,庙必有匾,或金字或墨书,写明“某地某城城隍庙”字样。
即便再小的城池,也不会漏掉这道规制。
可眼前这座庙,门楣上空空荡荡,连悬挂匾额的铁钉都看不见,仿佛从来就没有过那东西。
罗若也注意到了。
她停下脚步,目光从庙门移到那些跪拜的百姓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凌师姐,这庙……”她压低声音。
“没有匾额。”凌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如常。
“我看见了。”罗若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祭拜的人,“而且那些百姓看见咱们,好像……”
她没有说完,但凌逸已经注意到了。
庙前广场上,几个正提着香篮往庙里走的中年妇人,在看见凌逸和罗若的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们的目光从二人腰间的长剑上掠过,又飞快地移开,低着头,脚步加快了几分,匆匆进了庙门。
跪在蒲团上的那几个老妇人,也有人侧过头来,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两位佩剑的女修,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像是被打扰了什么似的、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一个提着竹篮的老汉从二人身边经过时,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然后绕了半个弧线,从她们身侧远远地避了过去,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恢复正常步伐。
这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察觉。
但凌逸在观察。
她的目光从那些避让的百姓身上收回,落在庙门上。
门楣上空空荡荡的缺口,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阴影,像是一张被撕掉了名字的脸。
阿蘅站在罗若身侧,怀里抱着两个木偶,歪着头看着那座庙。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甚至还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下,像是对这热闹的场面感到好奇。
“罗姐姐,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呀?”她问,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罗若正要回答,凌逸已经走到了阿蘅身侧。
“阿蘅。”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阿蘅转过头,仰着脸看她。
凌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那座没有匾额的庙门。
“你知道这里面供奉的是什么吗?”
阿蘅眨了眨眼,顺着凌逸的目光望向那座庙。她的视线在那空洞的门楣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清脆:
“阿蘅不知道哦。”
她的语气自然极了,没有犹豫,没有闪烁,甚至带着一丝“你怎么会问我这个”的天真。
说完,她还歪了歪头,将怀里的木偶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凌逸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她收回目光,率先向庙前的广场走去。
“走吧。”
罗若连忙跟上。
阿蘅站在原地,抱着木偶,看着凌逸的背影。
她嘴角那抹天真的笑还挂着,但在凌逸转过身的瞬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那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恐惧,而是————狠厉。
但阿蘅恢复的极快。
快得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瞬涟漪,还来不及看清,便已恢复如初。
然后她小跑着追上去,青绿色的褙子在风中翻卷,声音清脆地喊道:“凌姐姐,等等阿蘅呀——”
庙前的青石广场上,那些正在祭拜的百姓看见三位佩剑的女子走过来,反应如出一辙。
靠外侧的几个妇人提着香篮就往里挪,跪在蒲团上的老妇人将身体微微侧了过去,用后背对着她们。
一个正要点香的中年男人手一抖,香头差点戳到手指,他飞快地看了凌逸一眼,然后低下头,嘴唇翕动着加快了念诵的速度。
罗若走过人群时,耳朵捕捉到了几句极轻极快的低声细语。
“……修士……又是修士……”
“……是暑山派的么?……”
“……好像是中原来的……”
“……小声点!别让她们听见了……”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但罗若是通玄境修士,只要将真气聚于耳朵,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声响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不动声色,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侧头去看那些说话的人。
凌逸显然也听见了。她的步伐依旧从容,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窃窃私语只是风吹过的杂音。
三人穿过广场,走到庙门前。
门内,光线昏暗。
正对大门的是一尊神像,高约丈余,端坐在一座石砌的台基上。
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是被岁月侵蚀的模糊,而是一种刻意的、不肯示人的模糊。
像是塑像的人故意没有刻出五官,又像是有什么力量将原本清晰的五官抹去了。
只能隐约看出戴着冠冕,身着袍服,双手持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姿态与寻常城隍并无太大区别,可不知为何,站在门槛外看着它,便觉得一股说不清的压抑感从脚底漫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你。
神像前的供桌上,摆满了香烛供品。
香炉里的香烧得正旺,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庙堂中扭曲如蛇。
供桌两侧各立着一尊侍从像,一文一武,面容同样模糊,只能从服饰上分辨。
凌逸站在庙门口,没有迈过门槛。
她的目光从那尊模糊的神像上扫过,落在两侧墙壁上。
墙壁上没有壁画。
或者说,曾经有过,但被什么东西刮去了。
青灰色的墙面上留下大片大片粗糙的刮痕,刮痕下隐约能看见一些残留的色块——暗红、漆黑、惨白——像是被暴力抹去的记忆,只剩下一鳞半爪,诉说着这里曾经供奉的,绝非寻常城隍。
凌逸的视线正要收回时,却被庙堂深处上方的一道风景牵住了。
只见几道粗壮的横梁架在屋顶之下,那些横梁并非用于承重,而是被特意打磨得光滑,专门留出来给人挂东西的。
梁上悬着密密麻麻的物件,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晃动。
有褪了色的旧衣衫,袖口磨得发白,像是被人穿了半生;有几串颜色暗沉的配饰,铜环上生着绿锈,在穿过门缝的风中轻轻相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还有磨损严重的木梳、边缘卷曲的书册、甚至一只只剩半边底儿的鞋子,用红绳拴着,挂在梁上。
那些物件挂得极有规矩——全都悬在横梁朝西南的那一面,仿佛是约定俗成的方位,无人例外。
红绳系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排无声的队列,在缭绕的香火烟气中静默地摇曳。
罗若的目光掠过那些悬挂的旧物时,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却又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看了凌逸一眼,见师姐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并没有作声。
她的耳边,又飘来几句极轻的私语。
“……她们进去了……”
“……不会出事吧……”
“……别说了,快磕头……”
凌逸收回目光,转身离开庙门。
“走吧。”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罗若跟上来,压低声音问:“凌师姐,不再进去看看?”
“不必。”凌逸的脚步没有停顿,“该看的,已经看到了。”
阿蘅抱着木偶,从庙门旁的石阶上跳下来,小跑着追上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没有匾额的庙,又转回来,笑着问:“凌姐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呀?”
凌逸没有回答。
她走在前面,步伐从容,银绣剑袍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
罗若走在中间,目光不时扫向两侧。
阿蘅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两个木偶,嘴里又哼起了那支不知名的小调。
曲调悠长,缓慢,在嘈杂的集市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缕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