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九霄紫极天雷散去的云海之下,风云依旧晦暗如墨。
废墟残垣之间,一只通体雪白的肥硕兔子,正将那毛茸茸的小爪子,轻轻按在鞠景惨白扭曲的面颊之上。
鞠景此刻的模样,端的是惨不忍睹。
方才那混沌莲子逆转天魔本源,巨量精纯灵气倒灌奇经八脉,若非蟾宫大长老萧帘容屈尊降贵,以大乘期本源拼死疏导,他这具初入筑基的肉身早被撑得爆裂开来。
打个比方,便如同市井屠户强行往猪肠里猛灌热沙,那等自内而外的撕扯感,实乃千刀万剐也难以比拟。
弱水附身的这只白兔,一下又一下地在鞠景胸膛上“踩奶”安抚。
每踏下一爪,便有一丝微弱却精纯至极的天魔本源渗入他穴位,替他抚平经络中残留的痉挛。
弱水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此刻全无半点平日里的狡黠轻佻,唯馀两团令人胆寒的幽冷杀机。
她虽是高维天魔,不通凡人肉身疼痛的细微差别,但眼见自己视若珍宝的小夫君痛得五官移位,心头的邪火已然冲天而起。
她抬起兔头,望向那远去飞舟的方向。
周柏洛、田云升,还有那合欢宗妖女曲沐霞。
这三人趁乱开溜,竟将满身是宝、毫无反抗之力的鞠景当成破布麻袋般丢弃在此等十死无生的绝地!
“取死之道。”弱水喉间逼出四个冷入骨髓的字眼。
她暗暗思忖:“若非本座此刻本源干涸,单凭这三只蝼蚁方才弃他而去的举动,本座便要施展‘搜魂炼魄’之术,拘出他们神魂,在这东海之底点上一万年天灯!敢负我夫君,来日定叫你们这干竖子知晓,何为生死两难!”本座心下已给这几人判了凌迟极刑,一个也休想活命。
压下这股滔天杀意,白兔的目光重又投向九天之上。
苍穹之巅,罡风激荡,气劲碰撞之声犹如连珠闷雷,震得下方海潮倒卷。
凤栖宫宫主孔素娥、上清宫大长老萧帘容,两位名震中土神州的天仙级大乘修士,正与那大罗金仙肉身所化的万古旱魃死斗。
战局的发展,正如弱水早先料定的那般——束手无策,泥足深陷!
那旱魃没有灵智,不懂神通,腹背空门大开,全凭本能行事。
它应对这两大顶尖高手的狂轰滥炸,来来去去只有一招——直来直往的王八拳。
然而,正是这等毫无花俏的一拳,却蕴含着上古大罗金仙历经万劫不灭的无上武道!
一力降十会,大巧若拙!
“咚!咚!咚!”
铁拳轰击在虚空之中,每一击皆令周遭数丈的空间折叠扭曲。
孔素娥那可焚天煮海的‘涅槃劫火红绫’刚一近身,便被那拳端裹挟的暴烈罡气生生荡开。
萧帘容祭出的‘太清伏魔玉符’尚未贴上那长满绿毛的尸身,便在三尺之外寸寸碎裂,化作齑粉。
二女心下皆是暗暗叫苦。
这旱魃生前乃是上古玄龟得道,莫说现下没了那层先天极阴的龟甲,单凭这具大罗不灭金身,其防御力便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孔、萧二人虽手中皆握有天阶乃至后天灵宝,但法宝的极限终究受限于御使者的修为。
她们毕竟是大乘期,未登真仙之境;莫说是她们,便是个全盛时期的真仙在此,面对大罗金仙的遗蜕,只怕也是蚍蜉撼树!
旱魃虽死死护住胸口那截短棒般的先天灵宝无名金针,腾不出双手穷追猛打,局面上看似势均力敌,实则明眼人一看便知,胜利的天平正不可挽回地向着深渊倾斜。
且看那尸骸挥拳之间。
起初只是蛮力,随着交手过百招,那无意识的空壳竟隐隐勾连起了太荒本界的大道法则。
空间在拳锋下震颤,天轨随其挥动而悲鸣。
这等景象,犹如懵懂的孩童不知轻重地挥舞铁锤,孩童固然不知招式,但铁锤落下,脚下的蚁群如何能挡?
凡人视低阶修士为神仙,低阶修士视大乘为天地主宰。殊不知,在真正的大罗金仙面前,大乘修士又何尝不是地上的蝼蚁!
“轰——!”
又是一记沉闷的空爆声传来。旱魃右拳猛地掼出,拳风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涟漪,横扫八方。
萧帘容布下的三十六道金刚符阵首当其冲,连一息都未能阻挡,瞬间爆裂开来。
孔素娥急催大乘本源,红绫层层叠叠护在身前,“呲啦”一声裂帛锐音,那坚韧无匹的红绫竟被这不讲讲理的法则之力生生崩断成四五截!
二女身形如遭雷击,双双倒飞出数十丈远,在半空中同时喷出一口殷红凄艳的心血。
那一拳的余威透过法宝,直接以大道守则对她们的五脏六腑进行了无情碾压。
这,便是大罗金仙!哪怕只剩一具空壳死肉,其铭刻在骨骼里的道蕴,依然是不可战胜的梦魇。
孔素娥素衣染血,紫宸凤眸中破天荒地闪过一抹绝望;萧帘容更是秀眉紧蹙,手握残符,胸口不住起伏。
更要命的变故,偏在此刻丛生。
那刺穿旱魃胸膛的无名金针,受到外界连番刺激,针体表面的封印开始震颤,一股股浓郁如墨的黑气从中喷涌而出。
那是足以消解世间万法、腐蚀天地灵机的大自在天魔之力!
逼退了两名大敌,旱魃那空洞死寂的红眼似乎感应到了威胁的减弱。
它不再死死收拢双臂护卫弱点,而是双足猛踩虚空,反客为主地发起了冲锋。
一拳接一拳,宛如泰山压顶,狂风骤雨般向孔素娥与萧帘容轰去!
孔、萧二姝原本就真力受损,此刻被这等蛮荒之力压着打,只得施展身法,在狂涌的魔气与拳影中狼狈躲闪,险象环生。
不仅天空战局大变,这下方的一方天地也在大罗金仙的法则激荡下彻底陷入癫狂。
地动山摇,海啸撕天。
这座孤悬于东海海眼之上的庞大岛屿,发出了巨大的喀嚓断裂声。
岛屿东侧的滩涂轰然崩塌,彻底沉入漆黑的深海;而西侧的道宫废墟地面,却在地底巨力的挤压下拔地而起,隆起数百丈高的险峻石峰。
隆隆巨震之中,躺在废墟一角的鞠景终于发出一声闷哼,自沉沉昏死中皱眉转醒。
他只觉浑身骨节似被几百匹奔马生生拉扯过一遍,酸痛欲裂。
勉力睁开双眼,视线由模糊逐渐清晰,第一反应便是伸手去摸自己身上的衣物。
触手之处,长袍完好,腰带也算齐整。
他心中自嘲地暗想:“我记得昏迷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萧姐姐贴上来的那张绝美面庞……险些以为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上演活春宫了。”
定下神来,鞠景习惯性地去查探丹田气海。这一探,登时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空了!
此前那差点将他撑破皮囊的海量精纯灵气,此刻竟是点滴不存。丹田空旷得连一阵微风都荡不起来,真可谓是“曾经有多胀,现在就有多虚”。
方才那混沌莲子在体内疯狂运转,犹似长鲸吸水。
平日里那莲子对鞠景的索取尚存一丝隔阂,还容得他截流些许灵气滋养肉身;可一旦经脉全数连通,这先天灵宝便露出了吞噬万物的獠牙,不把鞠景体内最后一丝灵韵榨干,绝不罢休!
“我这是……睡了多久?”
鞠景声音干涩,喉头犹如吞了炭火。
无力地用双手撑起半个身子,他一眼便看到了趴在胸口的那只大白兔。
想也未想,双手便顺势抱住了兔身,一只手习惯性地揉向那长长的兔头,修长的手指在那柔软的兔耳根部来回抚摸。
若是换了旁人,大自在天魔早将他五指齐齐折断了。但面对这熟悉的温度,弱水非但不恼,反而身子一软,受用地眯起了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
“你这命大的小冤家,可是睡了个好觉。”大白兔冷笑一声,“你昏死之后,你那千娇百媚的小老婆萧帘容,随手抓了周柏洛与那合欢宗的妖女,硬塞给他们一艘天阶飞舟,命他们将你火速带离这片是非之地。结果呢?人家见风使舵,自己驾着宝船逃命去了,把你这废物当成破草鞋丢在这岛上等死!”
听罢此言,鞠景抚摸兔耳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弱水虽不识得曲沐霞与田云升,但对周柏洛的相貌行事记忆犹新,寥寥数语,便将当时的背弃之景勾勒得清清楚楚。
鞠景心中明镜似的,自己夺了周柏洛的机缘,又绿了他敬若神明的师尊,那等秉持刻板正道的弃徒,没当场给自己补上一剑,已算是他仅存的君子底线了。
期待他们舍命相救?
那是痴人说梦。
鞠景并未恼怒,只是一阵默然。
他抬起那双清湛眸子,穿透厚重的沙尘,仰望向那不断闪烁法则灵光的苍穹深处。
纵然以他现下这凡人目力,根本看不清高空斗法的半点细节,但他知道,那两个为他舍生忘死的女子,此刻正陷在苦战之中。
“师尊和萧姐姐……还在上头对付那万古旱魃?”鞠景轻声问道。虽看不见,但身侧再无二女气息庇护,此问不过是确认。
“正是。唉……”在鞠景温柔的抚摸下,大白兔心中的戾气稍减了几分。
她长长叹了口气,兔爪在鞠景衣服上烦躁地划拉了两下,“本座早便告诫过你们,那等超越维度的天地绝杀,根本不是大乘修士管得了的闲事!让她们带你远走高飞,偏是不信!打不过还要硬撑,徒送性命而已。小夫君,别管那两个自作多情的蠢女人了,趁着大阵未闭合,你我寻路逃走罢!”
弱水平日里唯恐天下不乱的大自在天魔,此刻言语间竟透出深深的无奈。
以大罗金仙肉身加上先天灵宝,还要对抗太荒法则,她太清楚这当中的胜算有多渺茫了。
鞠景闻言,目光一肃:“现在的局势究竟如何?”
“莫指望了。”大白兔摇了摇头,“本座感应得真切,那无名金针上的天魔之力已被彻底激发。在这等足以湮灭万物的大魔之力加持下,那旱魃已经补齐了最后的短板。孔素娥与萧帘容灵力枯竭,败局已定,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谁比大自在天魔更懂天魔之力?
那股力量一旦缠绕上肉身搏杀,沾之即溃,碰之即伤,凡间法宝犹如纸糊。
听到此处,鞠景不仅未显出半分退缩之意,反而一把将大白兔夹在臂弯里,单手撑地,硬是拖着酸软无力的身躯站了起来。
他神识探入怀中的须弥储物法器,将此前收集的十余件流光溢彩的高级法器、地阶法宝尽数倾倒在身旁的碎石上。
“弱水。”鞠景低头,嗓音沉稳,不带一丝惊惶,“你现下的神魂力量,能否直接转化或是附身这几件天阶、地阶的玄宝灵宝,施展一击之力?”
被点破本名,大白兔耳朵一竖,两只前爪在鞠景胸口用力一推,带刺地揶揄道:“哦?现下大难临头,倒是想起妾身来了?早干嘛去了!当初用混沌莲子锁着我,防贼一样防着我篡权夺舍!现下惹出了收不了场的乱子,想让妾身替你擦屁股?实话告诉你,休说妾身现在灵力残缺,便是能勉强附身改变这几件破铜烂铁的品阶,也决计打不破那大罗不灭金身!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罢!”
听到这番带刺的抱怨,鞠景非但不怒,反而笑道:“不,我没打算走。实话说,那周柏洛将我抛下,反倒合了我的心意。我若醒着,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与他们逃走的。”
“你疯了不成?!”大白兔瞪圆了眼睛。
“我没疯。”鞠景摇了摇头,目光定定望着天空,“师尊贵为正道魁首,为了保我这个无用的凡人弟子,连凤栖宫的基业与道统都掷之不顾,孤身涉险来此拼杀;萧姐姐堂堂天下第一美人,大乘天仙,却甘愿当着外人的面,唤我一声小相公,将这女儿家最重的一条命与清白全盘托付于我。即便是我家夫人殷芸绮在此,她也是认可这份生死的!”
说这番话时,鞠景胸中那份属于现代人的良知与属于这修真界“侠之大者”的恩怨分明,轰然交汇。
“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我鞠景若是个只能躲在女人裙摆下、见势不妙便抛妻弃师的软骨头,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我最厌恶的便是自己没本事,还要给拼命之人添乱。但我并非一无是处——我体内的混沌莲子,便是这太荒世界唯一克制天魔之物的造化神器!”
言及此处,鞠景深吸一口气:“你说天魔之力又出现了,那我便更要留下!只要混沌莲子在身,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与师尊、萧姐姐站在一起!这是我作为人家弟子,作为男人该尽的担待!”
语毕,他收起地上的法宝,微微低头,手掌重又复上大白兔那毛茸茸的脑袋,自兔耳根部一寸寸滑过,温柔坚定。
这掷地有声的宣告,落入弱水耳中,直叫这位万古天魔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鞠景这等重情重义的男儿气概,着实对极了她那高傲骨子里的胃口;另一方面,这姓鞠的偏偏这等拼命是为了两个外面的女人,直叫她这名正言顺的“糟糠之魔”酸意大起。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大白兔不痛快地扭过头去,在鞠景怀里乱拱,试图躲开那令她舒适得直发软的抚摸,“就算你有这份赴死的心,妾身也无能为力!你若是早些放开禁制,让妾身恢复全盛时期的本源,这区区太荒世界,妾身反掌之间便能将其横推平蹚!现下知道后悔?晚了八辈子!”
鞠景捏了捏她柔软的长耳,感受着怀中毛绒物的体温,忽地叹了口气,语调转柔:“弱水,你误会了。我问你法宝转化之事,不是想求你带我赢,而是……想找个法子送你走。”
此言一出,大白兔挣扎的动作登时停住。
“你现在附身在这白兔傀儡之中,可谓手无缚鸡之力,只怕连把最低阶的飞剑都驾驭不起来。”鞠景苦笑道,“我意已决,要在此地尽一尽人事。但我鞠景,从没有拉着不相干之人陪我一道送死的缺德作派。你我之间,本无什么恩义纠葛,对了……那道约束你的‘本源残片’,你且琢磨琢磨,看有何秘术能将其稳妥取出。只要能解开这同生共死的羁绊,我定全力配合你。”
周遭的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鞠景并未察觉到臂弯中的白兔正陷入某种诡异的死寂之中。
足足过了五六息,大白兔才顺着鞠景的手臂,一点点爬上他的肩头。
她的声音低沉,宛如雷暴降临前的压抑:“小夫君,你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额……”鞠景被问得一怔,仍未察觉那称呼中的危险意味,坦诚答道,“你当初屈身于我,不就是受制于禁制,一直想要重获自由吗?这段时日,你虽满嘴讥讽,关键时刻却总是不计前嫌地出言点拨,不仅没加害于我,反倒救了我几次。我想来想去,若是带着这禁制,一旦我死在这旱魃手里,你也得跟着神魂俱灭。不如现在便断了这干系,我放你自由,天高海阔,你自去寻你的大道。”
鞠景说得十分磊落。
他一边说,一边还体贴地举高了手臂,方便大白兔能站得更高些。
同时弯腰去将适才用不上的那堆兵刃法器收拢,准备挑选一件留作防身。
“所以……”大白兔趴在他的肩头,红眸中几乎要凝出血来,一字一顿地问,“在你心里,妾身对你,仅仅是委曲求全?你对妾身,仅仅是‘挺有好感’?”
鞠景只当她是天魔面子过不去,笑道:“不然呢?我深知你堂堂天魔,平日里那些撒娇卖萌、自称小妾的做戏,不过是为了让我放下戒心。虽然我不聪明,倒也真中了你的美人计——不对,是美兔计。不过中便中了,如今生死关头,何必再演?我不想拖累你,大难临头各自飞罢!”
就在那句“大难临头各自飞”脱口而出的刹那!
“砰!”
毫无征兆地,一只白生生的兔拳闪电般破空而出,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鞠景挺直的鼻梁上!
“哎哟!”鞠景痛呼一声。
这一下力道奇大,他那已然修至筑基境的凡胎,竟被打得仰面朝天,连连跌退两步,四仰八叉地摔倒在碎石堆中。
鼻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你个瞎了眼的黑心小王八蛋!”
不等鞠景反应,那只大白兔已如炮弹般从半空轰然砸下,稳稳落在他的胸膛之上。
弱水此刻直如一头发怒的小母狮,双爪成拳,照着鞠景的胸口、脸颊劈头盖脸地便是一通乱捶!
“什么狗屁的委曲求全!什么叫‘演戏放低戒心’!你把妾身交换给你的‘性命本源’当成什么了!那是天魔独一份的同知同契!妾身满腔的真心,满腹的委屈,竟全喂了你这只没心没肝的狗!混账!混账至极!”
拳影如风,“砰砰砰”的闷响在鞠景身上直响。
鞠景生生挨了六七拳,被打得眼冒金星。
这天魔小祖宗平日里瞧着软萌,发起疯来还真是下死手啊!
他痛得倒抽冷气,手忙脚乱地伸出双手,一顿左支右绌,这才狼狈地一把揪住了那大白兔命运的后颈皮,将其提溜在半空。
“停停停!发什么神经呢!”鞠景气喘吁吁地捂着肿胀的侧脸,“疼死老子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妾身想怎么样?!”被揪在半空的大白兔四爪乱蹬,红宝石般的双眼直欲喷火,又气又急之下,那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凡界女子的凄厉,“妾身是你的妻!拜过天地的女人!这等生死攸关的大祸,自然是夫妻同命,死生一条心!你要逃走,妾身便陪你亡命天涯;你要留下发疯,妾身便陪你化作春泥!你方才在放什么臭屁?让妾身离开?不去拖累‘别人’?合着你为那孔素娥、萧帘容拼命便叫‘男儿担待’,到了妾身这里,便成了划清界限的‘大难各自飞’?你骨子里,压根就没把妾身当成自家媳妇看!”
大白兔越骂越是委屈,小短腿蹬得犹如风车。那糅合了绝顶大魔的狂暴与深闺怨妇的幽怒之态,落在鞠景眼里,却是猛地一怔。
在这电光石火的生死关头,修道者最为本真,断没有这等精湛演技。
鞠景看着眼前这只暴跳如雷的兔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大自在天魔,高居云端无数岁月的无上存在,竟是真的在这场跌宕起伏的囚禁相处中,对他动了真情。
原本绝望惨烈的废墟中,鞠景忽然“噗嗤”一声,忍不住痛笑出声。
他是真的欢喜。
能得如此大魔倾心相待,管她是不是兔子形态,此生也算不枉了。
“笑!你还敢笑!”弱水见他发笑,更是气恼,兔牙都要咬碎了。
“哪里的话!娘子息怒!”鞠景心知这等关头只能顺毛捋,连忙换上一副十二分诚恳的面孔,找补道,“我若不把你当自家人,早就让你冲在一线替我等挡刀送死了!正是因为这等绝境十死无生,我心中唯独放不下你,才千方百计想遣你安全逃离啊!你想想,若是换了那等不识相的妖女,我管她死活?我这分明是护妻心切,一时语无伦次,你怎么偏生就误解了我这片苦心!”
实则鞠景心底发虚,刚才他说放手,还真有那么八九分是将她当成了不可控的外人。
现下见这兔子当真急了会咬人,哪里还敢吐露半句真言?
这等巧舌如簧的哄骗伎俩,在这修罗场上倒是显得分外滑稽又温情。
“鬼扯!满嘴谎话的骗子,你心里压根就没有妾身!”弱水纵是天魔,在这等男女情事上的直觉却敏锐得可怕。
她冷哼一声,双腿倒是不再乱蹬了。
“现在有了!满满当当的都是!”鞠景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旋即半带打趣道,“这也不能全怪我迟钝。试想,谁面对着一只毛茸茸的兔子,能立刻生出那等男女私情来?谁叫你非要附身在这白兔身上,若早变作个身段风流的绝色大美人,我哪至于这般不解风情?”
这一番狡辩强词夺理,却偏偏透着一股歪理邪说的通透感。
弱水听得一愣,猩红的眸子闪烁了两下,竟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她暗暗寻思:“这话倒也不错……这家伙只是个凡俗出身,审美自然受了皮囊所限。他既不知妾身借着那萧帘容的肉身与他几度颠鸾倒凤,那把妾身当成只宠物防备,似乎也……情有可原?”
一念及此,那股冲天怨气犹如被戳破的皮球,泄了大半。大白兔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鞠景将她重新收拢在胸怀里。
“何必这般轴呢?”鞠景一边替顺着她凌乱的兔毛,一边轻声道,“你方才自己也说了,那旱魃不可战胜,我们即便加上去也是螳臂当车。你堂堂大自在天魔,横跨万古,想必看遍了这诸天万界亿亿级生灵的生离死别,见惯了蝼蚁的灰飞烟灭,何必非要陪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凡人一同赴死?”鞠景这话并非调侃,那是真切感受到生命维度带来的鸿沟感。
弱水将脑袋深深往鞠景衣领深处钻了钻,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却令她安神的凡人体温。
她的声音变得出奇柔软,甚至带上了一丝几近梦呓的微弱:
“亿亿生灵,浩瀚如恒河沙数,然亘古至今,与本座缔结同知同契、交换本源者……仅你鞠景一人。”大白兔的呼吸打在他锁骨上,“你是妾身选定的眷者,是拜过堂的夫君。这跟看尽苍生有何干系?至于死定了一说……”
说到此处,大白兔忽然停顿,兔眼中闪过一抹幽深莫测的光芒。她把嘴凑近鞠景耳畔,压低了嗓音:“……谁跟你说,便一定赢不了?”
这一转折来得太过突兀。鞠景低头,满眼错愕:“你刚刚分明说必败无疑……还有何破局之法?”
弱水并未大声张扬,只是附在鞠景耳边,开始飞速地低声耳语起来。
然而,且把视线重回九天云端之上。
高空的激战,已入绝境!
孔素娥与萧帘容此时面色如纸,真力涣散。
即便那旱魃身上弥漫出的天魔黑气只是浅薄的一层,但附着在大罗金仙的法则之上,其威力已超出了大乘修士能抗衡的极限。
“明王殿下!”萧帘容银牙紧咬,在这生死一发的瞬息果断做出了取舍。
她猛地一抖广袖,“刷啦”一声,最后压箱底的三张本命玉符呈“品”字型激射而出,在旱魃面前炸开一团遮天蔽日的紫青色伏魔烟障!
趁着旱魃被烟障短暂遮蔽视线的当口,萧帘容放声娇喝:“我引爆本源死死拖住它!你速去下方寻到小相……寻到鞠景,护着他立刻远遁离岛!此乃修真界无法逆转之浩劫,莫要全覆没于此!”
孔素娥何等心高气傲之人,闻听萧帘容竟要牺牲自己来给她和徒儿换取生机。
她那双隐没在轻纱后的紫宸凤眸中光芒连闪。
作为纵横正道的霸主,知晓进退本是常局,可她那宁折不弯的傲骨,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况且,萧帘容那句不顾一切的“带他走”,彻彻底底向孔素娥展露了这个“儿媳妇”对鞠景死心塌地的忠贞,反令孔素娥生出了惜才与同仇敌忾之心。
“好!既然你要断后,孤便不矫情!”孔素娥声音清越如鹤唳长空,却透出一股鱼死网破的疯狂,“但退遁之前,孤要拼死试这最后一遭!你以阵法缠斗拖延其身形几息;孤转其身后,用红绫拔那无名金针!”不到山穷水尽,明王决不后退!
“行!”
生死战阵之中,岂容丝毫婆妈拖沓!二女心有灵犀,瞬间达成共识。
萧帘容大喝一声,原本素洁如雪的容颜瞬间涌上一层异样潮红。
她不管不顾地透支合道期寿命,双手如穿花蝴蝶般连抛十八张上古法符。
十几道流光在空中交织出繁复华丽的阵眼,随即化作一口“六丁六甲锁龙大阵”。
“嗡——!”
阵法一成,数十条粗如儿臂的青色雷霆锁链自虚空中猛然钻出,犹如数十条巨蟒,死死缠绕向旱魃的四肢百骸与脖颈。
与此同时,孔素娥身形如电,衣袂飘飘间已鬼魅般绕到了旱魃的背心死角。
她双手掐诀,大乘期天仙的最后真元如泄洪般灌入!
“去!”被震断的火红绫匹练重新接驳,犹如一道劈天辟地的红色闪电,精准无误地掠过旱魃挥舞的双拳间隙,死死缠住了那插入后背的半截先天灵宝!
“拔出它!”孔素娥心中狂喜,只道这一番雷霆死战终于迎来了转机。她双臂猛然发力,便要将那遮蔽天机的金针硬生生连根拽出。
然而!那无名金针非但纹丝不动,宛如铸死在九幽深渊之基;孔素娥只觉通过红绫传递回来的,竟是一股令人神魂为之颤栗的虚无寒意!
下一瞬,惊变陡生。
那短棒般的先天灵宝上,黑气宛如活转过来的毒蛇,顺着红绫倒卷而上。
所过之处,那可御大乘期雷劫的涅槃劫火红绫,竟如同烈火遇蜡,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寸寸腐朽、消融!
孔素娥心底大骇,暗道:“不好!这天魔之力竟霸道至此!”立刻便要弃了红绫,施展身法抽身飞退。
可是,晚了。
就在她真力回流的刹那,旱魃枯朽的背部图腾闪亮,一头大如山岳、背负龟蛇星宿的上古玄武法相虚影,骤然在其身后凝结显化!
那虚影并未做出任何招式,只是那股属于莽荒大道的太古压迫感轰然盖下,孔素娥周围数百丈内的空间,犹如瞬间被浇筑了铁汁的铜墙铁壁。
大乘天仙的护体真灵,在这等玄武威压下,竟如泥牛入海,再难调动分毫!
“咯咯咯……”孔素娥浑身骨骼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
生死绝境中,她猛咬舌尖,属于正道明王的护族血脉终于被彻刺激爆发。
她周身腾起一圈无物可挡的五彩神光,身形逐渐拉长,便要化出那遮天蔽日的孔雀真身以强行破开禁锢!
“吼——!!!”
一声震碎苍穹的非人怒吼!
那被雷霆锁链短暂束缚的旱魃,根本不以法术化解这“六丁六甲大阵”。
只见那魁梧僵硬的躯壳双臂猛然外扩,完全凭借那股蛮不讲理的纯粹肉身暴发力,将周身牵扯的大道锁链“崩崩崩”扯得尽碎!
紧接着,它那巨大的右拳迅速收于小腹一侧,上身后仰,猛跨一步。
虽然隔着足足数十丈的虚空距离,那空寂的拳头照着孔素娥所在的方位,便是雷霆万钧的一记空挥!
“砰!”
这一拳毫无声息地划过虚空。
但在孔素娥的视角中,整个天地仿佛都塌陷进了那只青黑色的拳峰之中!
一记夹杂着无声大道的恐怖拳意,直接穿透空间,结结实实地轰捣在她的腹部结界之上。
“噗——”
孔素娥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哼,那刚刚亮起的五彩神光犹如风中残烛被瞬间打灭,变身孔雀的进程生生被这一道内劲强行打断!
不仅如此,她只觉周身起伏激荡的气血如同脱缰野马,在经脉内逆流冲撞,一口接一口的鲜血狂喷而出,宛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高天之上颓然坠落!
坠落之际,疾风倒灌入耳。
孔素娥虽然绝望,但心中那口愤懑之气却是直冲顶门,咬牙切齿地暗怒道:“弱水这千刀万剐的骗子!这等要命的关键情报,为何盘问时不早说!这玄武虚影压制人遁空之法,这隔空发劲搅乱气血的拳意绝杀……竟是提都未提!”明王生平最恨被人算计,今日败在这情报短板上,自是输得憋屈。
她也知晓旱魃一击得手,乘胜追击是迟早之事,今日只怕真要落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只可惜,死前未能看到那小徒儿最后一眼,亦未能以真身拼得个轰轰烈烈。
“哼,我怎知晓这残缺的破肉身竟还能自发唤醒大道守则?想来定是那天魔之力重续了它的残缺机理吧!说到底,还不是你们方才动手时婆婆妈妈,没能抱着玉石俱焚的本心一举将其拔出!”
一道清冷的嘲讽声忽然顺着罡风真真切切地传到了坠落的孔素娥耳边。
可那声音,绝非弱水那娇媚狡黠的声线,而是——属于天下第一美人,清冷高华的蟾宫大长老,萧帘容的嗓音!
孔素娥心中一惊,来不及细思为何萧帘容的话语中透着天魔的口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破空急响自下方废墟中激射而至!
下落的身躯猛地顿住,一股浑厚纯粹的男子气息瞬间充盈鼻端。
一柄泛着凛冽寒光的宽刃飞剑如龙般掠至,持剑之人伸出猿臂,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那满是血污的玉体。
“徒……徒儿?!”
孔素娥强撑开被血水糊住的紫宸凤眸,待看清那御剑之人的面庞时,那素来凌厉的眼底,一时间悲喜交加、惊惶错愕。
不是被萧帘容送走了吗?
他只有区区筑基,跑来这大能陨落的绝境充当什么英雄!
来人剑眉朗星,黑衣猎猎,正是方才还在废墟底下的鞠景!
他根本来不及去体温那入怀软香的虚弱,也来不及去关怀往日里高高在上的明王殿下此刻那楚楚可怜的苍白之态。
那双历经生死的眸子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狠意,嗓音低沉却如同惊雷:
“师尊莫问!快将那‘涅槃劫火红绫’……死死缠在弟子身上!”
孔素娥闻言大震。
此等危局绝非儿戏,但看着徒儿那毫无退避且充满了无言信任的双眼,她没有半分犹疑。
修真界生死之际,最忌讳的首尾不定。
她强行提起那破碎的十二正经中最后一缕真力,“噗”地一指点出,半空中那截本已黯淡散落的红绫如灵蛇般倒转而回,“唰啦啦”绕着鞠景的腰际结结实实地绕了三匝!
就在鞠景下令缠带的同一瞬,孔素娥稍一侧首,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几十丈外的萧帘容。
只看了一眼。
孔素娥的心跳,仿佛在刹那间停止了!
视线之中,那方才还好言反驳的天下第一美人,正痛苦地佝偻着身子。
她那常年欺霜赛雪、透着圣洁玉色的肌肤,此刻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由惨白转为令人作呕的死灰青绿色!
那双原本如秋水般清澈冷丽的眸子,正被一层浑浊的猩红之色彻底侵蚀;而最令孔素娥毛骨悚然的,是萧帘容那一双纤纤玉手——指甲“喀啦喀啦”作响,竟在须臾间疯长了三寸有余,泛着尸毒的漆黑青芒,犹如九幽底下探出的利爪!
这等形貌,这等阴寒入骨的死气……孔素娥何等见多识广,瞬间便联想到了昔日在秘境之中遭遇的那种最可怕的形态!
旱魃!
这正是:
罡风泣血凤翎铩,蝼蚁持锋敢拒战。
怎奈冥数生变故,广寒玉体化尸仙!
看官你道,眼下这局势何等凶险!
前头一尊上古大罗金仙所化的万古旱魃犹如泰山压顶,死咬不放;后头偏生那上清宫大长老萧帘容又遭尸毒反噬,心智全失,惨变成第二只通体死气的旱魃。
在这等“双魃临世”的十死无生之局里,孔素娥真气涣散身负重创,鞠景区区一个筑基凡胎,便是浑身是铁,又能打得几根钉?
他方才与大自在天魔弱水暗通款曲,谋划下那舍命拔针的险招,在这突如其来的滔天连环变故之下,究竟还能否奏效?
毕竟不知鞠景这一番虎口拔牙是凶是吉,这被困死地的一男三女又能否保全性命?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