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千圣的呼吸,渐渐地,在这个并不算宽敞的客厅里,变成了一种绵长而平稳的节律。
她那头因为发胶而略显僵硬的浅金色长发,散落在成家雪姬的大腿上。
那张平时总是需要时刻维持着完美笑容、需要用粉底和遮瑕去掩盖疲惫的脸庞,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在这个被称为“膝枕”的姿势里,她睡得很沉。
那是只有在经历了极度的精神高压、随后又被一种绝对的安全感彻底包裹之后,才会有的、近乎于昏迷般的深度睡眠。
雪姬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依然在千圣的头皮上、在那些发丝间,进行着那种极具耐心、又极为克制的轻柔按摩。
指腹摩擦过发根,带来一种细微的沙沙声。
他低着头,那双绯红色的眼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静静地注视着千圣的睡颜。
(她太累了。)
雪姬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这几天的千圣,就像是一根被绷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崩断的琴弦。
她用自己那单薄的肩膀,扛起了整个Pastel*Palettes的生死存亡,扛起了一个偶像组合在假唱风波后重建信任的沉重十字架。
而现在,这场战役,终于以一种堪称完美的姿态,暂时落下了帷幕。
雪姬的手上动作没有停顿,但他的另一只手,也就是那只原本虚搭在沙发边缘的左手,却缓慢地、悄无声息地,滑向了自己那件灰色居家服的裤子口袋。
“嗡……”
一声微弱的、被布料和肉体双重压抑的震动声,从口袋深处传了出来。
在这个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和墙上挂钟滴答声的公寓里。
这声震动,即使再微弱,也足以让雪姬那根一直处于某种警惕状态的神经,瞬间紧绷了一下。
他有些僵硬地停下了左手的动作。
视线从千圣的脸上移开,看了一眼那个隆起的口袋。
(这个时候……会是谁?)
在经历了一连串的修罗场、在那些因为一个转身或者一个开门声就可能导致世界末日的荒诞遭遇后,雪姬对于手机的震动,已经产生了一种近乎于条件反射般的PTSD。
他屏住了呼吸。
那只停留在千圣头发上的右手,动作变得更加轻柔、更加小心翼翼。
确定千圣并没有因为这微弱的声响而产生任何苏醒的迹象后。
雪姬那只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那部旧手机给摸了出来。
他将手机屏幕翻转,紧贴着自己的胸口,然后用大拇指,极为缓慢地按下了电源键。
荧白色的冷光在屏幕上亮起。
为了防止光线刺眼或者惊醒腿上的千圣,雪姬在点亮屏幕的瞬间,就立刻用手掌遮挡住了大半的光源,然后迅速地将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
在那个暗淡的界面上。
一条来自Line的新消息提示,静静地悬挂在通知栏的顶端。
发件人那个有着一头粉色双马尾、笑容灿烂的卡通头像,在这个深夜,显得格外醒目。
【彩】
看到这个名字。
雪姬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吓、心虚,以及某种隐藏在最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隐秘刺激感。
他看了一眼依然在自己腿上熟睡的千圣,那张脸距离他的手机屏幕,甚至不到半米的距离。
正牌女友就躺在自己的大腿上,毫无防备地沉睡着。
而自己。
却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属于他们两人的私密空间里,收到了那个在几个小时前,还在后台休息室的沙发上,被自己用最粗暴的方式贯穿、并且在极致的快感中放声高歌的“新炮友”发来的私信。
这种强烈的背德感,像是一股冰冷的电流,顺着雪姬的脊椎骨一路窜了上来,让他的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麻。
他深吸了一口气。
大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彩:小雪小雪,千圣酱回家了吗?今天千圣酱好可怕😭😭】
看着这条带着两个哭泣表情包的消息。
雪姬那双原本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缩的绯红色眼眸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软和笑意。
哪怕是隔着冰冷的屏幕。
他仿佛也能看到丸山彩那张因为后怕而皱在一起的小脸,看到她那双水汪汪的粉色眼睛里透出的委屈。
今天在后台走廊里,彩因为情绪失控而扑进自己怀里大哭,结果被千圣当场撞破、并且用那种冷若冰霜的语气警告“请注意仪态”的画面,再次浮现在雪姬的脑海中。
对于彩这样一个心思单纯、总是把千圣视为严厉前辈的女孩来说,那种场面,确实足以让她做上好几个晚上的噩梦了。
雪姬的手指悬停在虚拟键盘上。
他犹豫了一下。
在这个时候回复信息,无疑是一种在悬崖边缘走钢丝的危险行为。
但是。
如果他不回。
以彩那种容易胡思乱想、心思敏感的性格,说不定会脑补出什么千圣正在家里对他进行“严刑拷打”,或者是他因为那件事而被千圣彻底“抛弃”的凄惨画面。
到时候,如果这个粉发主唱一个冲动,直接打个电话过来,或者干脆跑来敲门……
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权衡利弊之后。
雪姬那只修长白皙的大拇指,开始在屏幕上缓慢而无声地敲击起来。
【雪姬:刚回来,现在在睡觉😴】
他选择了一个最简短、也最能说明现状的回复,并且为了安抚彩的情绪,他还特意加上了一个表示睡觉的闭眼表情。
消息发送出去后。
不到三秒钟。
屏幕上方就显示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雪姬看着那个跳动的提示,心跳的频率也跟着加快了几分。
他不自觉地将手机屏幕往自己怀里又收拢了一些,那双绯红色的眼眸在手机和腿上的千圣之间来回扫视,警惕得像是一只正在偷食的小老鼠。
很快,彩的回复就过来了。
不过,这一次,彩并没有继续纠结千圣可怕的话题,也没有去询问他们之间的细节。
【彩:那就好……我还以为千圣酱会因为这件事生我们的气呢……吓死我了。】
看着这条消息。
雪姬的脑海里,回想起了今天下午在那个昏暗的休息室里。
彩赤裸着身体,跨坐在他身上,一边流着眼泪承受着那种撕裂的痛楚,一边在迷乱中用那找回来的声音,大声唱出那首《しゅわりん☆どり~みん》时的疯狂与决绝。
那是一个女孩,为了克服恐惧、为了站上那个证明自己的舞台,所能付出的最惨痛、也最毫无保留的代价。
而今天在舞台上,她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
即便技巧上还有瑕疵,但那种感染力,那种冲破了阴霾的元气与力量,已经足够配得上任何赞美。
雪姬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
他那张清冷的脸上,在此刻,终于褪去了那种属于“交易者”的麻木和防备。
他真心实意地,在那狭小的键盘上,敲下了这句话:
【雪姬:今天的彩彩,很棒哦👍】
这是一个来自于最亲密“战友”、来自于那个见证了她所有不堪与挣扎、并且亲手用那种残酷方式帮她打破了瓶颈的人的,最高程度的肯定。
消息发出去后的一瞬间。
网络那一头的丸山彩。
正趴在自己那张铺着粉色床单的床上,那件打歌服早就换成了一套舒适的纯棉睡衣。
因为剧烈运动和高强度演出而酸软不堪的双腿里,依然残留着那种因为过度摩擦而产生的隐隐胀痛,以及那种被填满后空虚交织的复杂感官余韵。
当她看到屏幕上那句“很棒哦”和那个大拇指表情时。
彩那双因为疲惫而有些睁不开的粉色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一股混杂着羞涩、甜蜜、以及被彻底认可后的巨大满足感,像是一股暖流,直接冲上了她的脸颊。
她猛地将脸埋进了那个柔软的兔子抱枕里。
“唔……”
一声压抑不住的、甜腻的傻笑声,从抱枕的缝隙里闷闷地传了出来。
她甚至能够想象出,小雪在打出这句话时,那张漂亮苍白的脸上,会有着怎样温柔而又清浅的笑容。
【彩:诶诶,真的吗,诶嘿嘿......😻】
屏幕上,出现了一只眼睛变成爱心形状的猫咪表情包。
隔着手机屏幕。
雪姬看着这行充满了傻气和娇憨的文字,甚至连那个“诶嘿嘿”的拟声词,他都能在脑海里自动配上彩那种元气满满、带着点小得意的专属嗓音。
当一件事做成功后。
再回首之前那些看似迈不过去的失败、那些在地下室里绝望的哭泣、甚至那些为了找回状态而做出的荒唐到极点的献祭。
往往会产生一种巨大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释怀感。
彩是这样。
雪姬也是这样。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在这个充满着背德感和危险的沙发上。
雪姬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用来防御世界伤害的神经,在这一刻,也奇妙地放松了下来。
他甚至生出了一种难得的、属于这个十四岁少年本该有的顽劣和调侃心思。
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敲击着。
【雪姬:不是偷偷在嘴里含了个小的播音器吧?😄】
这条带着明显打趣意味的消息发出去后。
聊天界面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雪姬甚至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丸山彩。
在看到这句话的瞬间,那张原本还挂着甜蜜傻笑的脸,是如何一点一点地僵住。
然后,那双粉色的眼睛是如何瞪大,脸颊是如何气鼓鼓地鼓起来,变成一只愤怒的河豚。
果不其然。
接下来的消息,如同连珠炮一般,带着满屏的感叹号和愤怒表情,疯狂地弹了出来。
【彩:?】
【彩:😠】
【彩:彩彩才不是那样的人!😡小雪真是的,哼,不理你了!】
看着这一连串气急败坏的回复。
雪姬那双绯红色的眼眸里,溢满了一种真实的、没有掺杂任何算计的笑意。
他甚至没忍住,嘴唇微微张开,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低、极短促的轻笑声。
“呵……”
这笑声太轻了,甚至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比它大。
但就是这微不可察的一声轻笑。
在这个绝对安静的客厅里,却像是一颗投入了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那种黏稠的死寂。
睡在他腿上的白鹭千圣。
那长长的金色睫毛,在睡梦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唔……”
她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鼻音,那颗埋在雪姬小腹处的脑袋,似乎是因为听到了声音,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位置。
千圣的脸颊,在那有些粗糙的灰色居家服布料上轻轻地蹭了蹭,寻找着一个更加舒适的凹陷处。
“!”
雪姬的身体,在这一瞬间。
僵硬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化石。
他那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庞,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比纸还要苍白。
那只拿着手机的左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将屏幕按下,然后死死地、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将手机藏到了自己的身后,紧贴着沙发的靠背。
他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那双绯红色的眼眸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腿上的千圣。
心脏在胸腔里像是一台失控的发动机一样,以一种快要爆炸的频率,疯狂地跳动着。
“咚!咚!咚!”
那剧烈的心跳声,甚至顺着他的胸膛、顺着他的大腿,清晰地传递到了千圣贴着的脸颊上。
(醒了?)
(她醒了吗?)
(她看到我在发消息了吗?)
极度的恐慌,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雪姬的脊椎骨一路蜿蜒而上,死死地缠住了他的脖颈。
如果千圣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
如果她看到自己那只藏在背后的手里,握着的是一部正在显示着和丸山彩聊天界面的手机。
如果她看到,那些充满了打情骂俏、甚至是带着一种只有情侣之间才有的亲昵口吻的聊天记录。
那后果。
简直比她刚才在后台走廊里看到彩抱着他时,还要可怕一万倍。
那不仅仅是“不合时宜的吃味”。
那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在她刚刚因为信任和依恋而卸下所有防备、安然入睡的时刻。
一场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对于她这份感情的亵渎与背叛。
雪姬的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开始不断地渗出。
他那只原本放在千圣头发上、刚才因为分心回消息而停顿下来的右手。
在半空中僵硬了几秒钟后。
带着一种近乎于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甚至连肌肉都在微微发抖地,重新落了下去。
“啪。”
指尖接触到那柔软发丝的瞬间。
雪姬强行压制住那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开始以比之前更加轻柔、更加舒缓的节奏,在千圣的头皮上,进行着那种安抚性的按摩。
他的动作机械而僵硬,每一次抚摸,都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悬崖边缘的豪赌。
时间。
在这个昏暗的客厅里,仿佛被无限地拉长了。
每一秒钟的流逝,对于雪姬来说,都是一种堪称凌迟的煎熬。
他死死地盯着千圣的眼睑,祈祷着那双紫色的眸子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睁开。
一下。
两下。
三下。
在雪姬那规律而轻柔的抚摸下。
千圣那原本因为被打扰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找到了那种熟悉的、让她感到安全和放松的频率。
那渐渐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也再次缓慢地平复了下来,重新变成了一种绵长而有节奏的轻微鼾声。
她那张精致的脸庞,在雪姬的大腿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角度后,再次陷入了那种对外界毫无防备的深度沉睡之中。
“……”
看着千圣那终于彻底舒展开来的睡颜。
雪姬那一直死死憋在胸腔里的一口浊气,这才缓慢地、无声地吐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那紧绷到极限的后背,早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了。那件灰色的居家服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让人不舒服的冰凉感。
刚才那一瞬间的刺激,比他在任何时候面对那些女孩疯狂索取时,都要来得猛烈和致命。
那种在正牌女友眼皮底下,和别的女人暗通款曲、甚至还在打情骂俏的背德感。
像是一把双刃剑。
一面割得他担惊受怕、冷汗直流。
另一面,却又在那种极度压抑的恐惧中,滋生出了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近乎于病态的隐秘刺激。
这种刺激感,让雪姬那原本已经感到极度疲惫的身体,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亢奋。
他那被压在千圣脸颊下方的、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发生了一阵轻微的战栗。
雪姬咬了咬牙,强行将那种因为背德感而产生的奇怪生理反应给压制了下去。
他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那只藏在背后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将手机屏幕锁定,然后将它彻底塞进了一个千圣绝对碰不到的沙发缝隙里。
夜,已经很深了。
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的刻度。
经过了刚才的那一番惊吓,加上这一整天下来,从后台的偷偷摸摸、到观众席的拥抱、再到包厢里的周旋、以及最后在公寓里的这场“服务”。
雪姬的精力,即使再怎么异于常人,此刻也已经被彻底地榨干了。
他那双绯红色的眼眸,开始变得有些沉重。眼皮像是在打架一样,不受控制地想要合上。
他那只放在千圣头发上的右手,动作也开始变得越来越缓慢、越来越迟钝。
指腹摩擦发丝的沙沙声,渐渐地微弱了下去。
在这个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呼吸声的客厅里。
雪姬微微仰着头,后半个脑袋靠在沙发的柔软皮面上。
他的眼睛,一闭,一睁。
然后。
又缓慢地闭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行撑开那沉重的眼睑。
意识,像是一片在夜风中飘落的树叶,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入了一片深邃而黑暗的梦境之海。
而在那个距离他不远处的、被他塞进沙发缝隙里的手机上。
如果此刻屏幕再次亮起。
就能看到那条静静地躺在对话框底部、来自丸山彩的最后一条消息。
【彩:太晚啦,我今天真的好累了。小雪也早点休息吧。】
【彩:晚安哦,小雪。】
没有得到回复。
但在这座沉睡的城市里,在这两间相隔甚远的卧室和客厅里。
两个同样因为这场荒谬而又深刻的羁绊而精疲力尽的人。
都已经在那份各自编织的、属于他们的甜蜜与谎言中。
互道了一声无声的晚安。
然后。
在这初夏微凉的夜色中。
紧紧地依偎着那个属于自己的、哪怕只是虚幻的温暖。
渐渐地。
陷入了那一望无际的、深沉的安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