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报废的工具与带体温的药膏

幽冥地下深处,停尸房。

常年不见天日的青石砖缝隙里,渗着一层黏腻的暗绿色水苔。

水珠从拱形的穹顶上汇聚,拉长,最后沉重地砸在积蓄着污水的坑洼处,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那是生铁生锈的味道,混合着大量肉体腐败与血液干涸的气息。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旷幽长的甬道里回荡。

“吱啦——吱啦——”

那是粗糙的布料、软塌的皮肉,以及外翻的骨茬,在粗糙不平的青石板上被强行拖拽发出的声音。

两名穿着灰黑色粗布短打的清理者,正一前一后地走着。

走在后面的那个人,双手死死攥住两条无力垂落的脚踝,身体前倾,将全身体重压在脚后跟上,像拖拽一头死去的牲口一样,拖着一具残破不堪的躯体。

被拖拽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出任务。

尺。

显而易见,他失败了。

他的后背在粗糙的石板上摩擦,留下一条宽阔且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痕。

血痕中,偶尔还混杂着些许破碎的内脏碎块。

他的头颅毫无生气地歪向一侧,随着拖拽的节奏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磕碰着,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少年的双眼紧闭,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嘴唇干裂泛起青紫,胸膛几乎看不出任何起伏的弧度。

他那双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上,紧紧戴着一副原本应该是纯白色的薄薄手套。

但此刻,那手套已经完全被污血浸透,血液氧化后变成了坚硬的黑红色,硬邦邦地贴附在他的手指轮廓上,像是一层斑驳的硬壳。

两名清理者将少年拖拽到停尸房中央的巨大排污铁栅栏旁,像扔掉一袋发霉的糙米一样,松开了手。

少年的躯体沉重地砸在铁栅栏上,几滴黏稠的血液顺着铁条的缝隙滴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走在前面的清理者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卷曲的名册,用大拇指抹开一根炭笔的笔尖,低下头,借着墙壁上忽明忽暗的昏黄烛火,扫了一眼地上的少年。

“肠子都出来了。”他吸了吸鼻子,浓重的血腥味让他的眉头不耐烦地拧在了一起,目光在少年腹部那道几乎将整个人横向剖开的巨大创口上停留了一瞬,“经脉断了三根,这种伤势,就算华佗在世救活了,也是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废人。”

他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随后拿起炭笔,在名册上的某个名字上,用力划下了一个漆黑且刺眼的交叉。

“按照规矩,直接扔万蛇坑吧。别浪费组织里的药材。”他语气平淡,没有悲悯,没有惋惜,只是一种处理掉报废杂物的枯燥与死板。

话音刚落,清理者手中的炭笔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怀里。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在甬道尽头炸开。

停尸房那扇重达千斤、由生铁浇筑的厚重铁门,如同遭受了攻城锤的正面轰击。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整扇铁门从墙壁的铰链上被硬生生扯断、剥离。

巨大的铁板在半空中翻滚着,卷起一阵夹杂着石灰与血腥气的狂风,随后狠狠地砸在停尸房侧面的青砖墙上。

砖石崩裂,尘土飞扬。整个地下空间仿佛都在这股恐怖的巨力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两名清理者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狂风灌进他们的口鼻,逼得他们连连后退,后背死死贴在了潮湿的墙壁上。

两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收缩,视线被死死钉在了那扇被踹飞的铁门原本所在的位置。

尘土如同浓雾般翻涌。

伴随着一阵极其细微、却又重如千钧的脚步声,一道人影从翻滚的尘埃中缓缓踏出。

来人身上披着一件暗红色的宽大披风,披风的边缘在灌入的冷风中猎猎作响。水珠顺着她及腰的黑色长直发不断滴落,砸在地面的血泊中。

是绯红。

她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着破旧的风箱,喷吐出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

那张原本冷艳如霜的面孔,此刻已经彻底扭曲。

她的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眶周围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死死地盯着像破布袋一样倒在铁栅栏上的尺。

进气多,出气少。残破,冰冷,毫无生机。

视线触碰到那个少年的瞬间,绯红的瞳孔猛地涣散了一瞬。她的呼吸骤停,手指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错位声。

在那一刻,停尸房潮湿阴冷的墙壁仿佛融化了。

她眼前的画面开始发生恐怖的重叠——另一个同样倒在血泊中、身体逐渐冰冷的细小身影,从记忆的最深处被粗暴地扯了出来,硬生生地覆盖在尺的身上。

妹妹的脸,尺的脸。交替,重合,撕裂。

“铮——!”

一声高亢刺耳的剑鸣,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停尸房内凝滞的空气。

没有看到她拔刀的动作,只看到空气中拉出了一道刺眼的暗红色残影。

前一秒还在甬道入口的绯红,下一秒已经贴到了那名手持名册的清理者面前。

清理者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眨眼或后退的动作,只感觉到喉结处传来一阵极致的冰冷,紧接着是皮肤被切开的轻微刺痛。

一柄散发着暗红色幽光、犹如水晶质地般的修长利刃,已经死死地压在了他的脖颈动脉上。

刀刃的边缘,一丝温热的鲜血正缓缓渗出,顺着冰冷的刀身流淌。

“把你们的脏手,从他身上拿开。”

绯红的声音不大。那声音极低、极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的血肉里生生磨出来的,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凉的极致戾气。

就像是一头刚刚被剥夺了幼崽、随时准备撕碎整个世界的母兽,从地狱的深渊里爬出来,贴在生者的耳边低语。

清理者的双膝瞬间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积水中。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名册和炭笔掉进了血水里。

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痉挛,牙齿上下疯狂地磕碰着,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绯……绯红……大人……”清理者的声音颤抖得完全变了调,眼泪和冷汗混合着流满了他那张写满恐惧的脸,“这……这是秃鹫首领定下的……铁律!坏掉的工具……必须销毁……以免拖累组织,您……您不能破坏规矩……”

“他是我的刀!”

绯红握刀的手腕猛地向下一压。

“噗嗤——”

锋利的红莲刃瞬间切开了清理者脖颈表层的肌肉,更深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清理者的衣襟。

“坏没坏,废没废……”绯红微微低下头,那一双几乎完全被猩红色吞噬的瞳孔死死盯着对方,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意,“只有我说了算!滚!”

最后那个字,伴随着恐怖的灵压轰然爆发。

两名清理者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甚至顾不上捂住流血的脖子,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停尸房的废墟,消失在黑暗的甬道深处。

“当。”

红莲刃被随手扔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红色的幽光瞬间熄灭。

绯红双腿一软,单膝重重地跪在了那一滩刺目的血泊中。污水和血液瞬间浸透了她膝盖处的布料。

她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拽住脖颈处的系带,猛地用力扯开。那件象征着她在组织中地位、由上等料子制成的暗红色宽大披风被她一把扯下。

她颤抖着双手,将披风展开,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迅速地将地上几乎已经流干了血液、体温正在飞速流失的尺死死裹住。

披风很厚,带着绯红身上尚未散去的炽热体温,将少年的残躯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绯红咬紧牙关,双臂用力,将裹在披风里的尺横抱在怀里。少年轻得可怕,像是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纸扎人。

绯红猛地站起身,没有再看一眼地上的名册和铁门,抱着怀里的人,化作一道残影,一头撞进了甬道外那无边无际、冰冷刺骨的夜雨之中。

……

距离幽冥组织据点不远的一处荒野深处。

一处被藤蔓和乱石层层掩盖的隐秘山洞内,跳跃的橘红色火光驱散了深秋的阴冷。

洞穴深处生着一堆干燥的篝火。

木柴在高温下发出“劈啪”的爆裂声,几点火星顺着热气流盘旋上升,最终撞击在冰冷的岩壁上,化为灰烬落下。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郁、苦涩的药草味,掩盖了原本的血腥气。

三天了。

尺静静地平躺在铺着干草的石板上。

身上那件暗红色的披风已经被扯开,露出了他赤裸的上半身。

他的胸膛和腹部缠满了厚厚的、渗着黄褐色药汁和暗红色血迹的麻布。

伴随着木柴爆裂的轻响,少年那如同死人般紧闭了三天的眼皮,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没有痛苦的呻吟,没有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也没有对陌生环境的惊恐四顾。

他的双眼缓缓睁开。那是一双清澈、却如同枯井般毫无波澜的眼睛。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收缩,随后便定格在山洞顶部的岩石纹理上。

他的呼吸依然很浅,很平稳。

洞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绯红提着一个装满清水的生铁水壶,从雨后的寒风中走了进来。

她的衣服有些凌乱,黑色的长发随便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几缕湿润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眼底布满了深红色的血丝,眼眶下方是浓重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种熬到了极限的极度疲惫。

听到石板床上传来极其微弱的衣物摩擦声,绯红提着水壶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她抬起头,目光瞬间锁定了躺在那里的尺。

看到少年睁开的眼睛,绯红紧绷了三天的肩膀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地垮塌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类似于气流被猛然抽干的吞咽声。

但仅仅是一瞬间,她便强行压下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的面部肌肉迅速收紧,重新恢复了那副冷酷、严厉的教官模样。

她提着水壶,踩着坚硬的石块,一步步走到篝火旁。

尺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开口说出“谢谢”或是“救命之恩”之类的字眼。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腹部。

他那双手上,依然紧紧戴着那副被污血浸透、已经彻底干硬发黑的白色薄手套。

那是他在任务中用来握刀的手套,哪怕是昏迷了三天,这双手套也如同长在他的皮肤上一样,没有被摘下。

尺抬起右手,用那戴着坚硬血手套的食指和中指,毫无顾忌地按压在了自己腹部那道被粗糙缝合、缠满麻布的致命伤口上。

“嘶啦。”

干硬的手套表面与粗糙的麻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稍稍用力向下按压。鲜血立刻从缝隙中渗了出来,染红了他的指尖。

尺就像是在检查一把刚刚淬火的兵器,用一种极其平板、毫无起伏的语调开了口。

“内脏大面积破损,左侧经脉断裂。腹部核心发力肌肉群的肌纤维已经被彻底切断。”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缺水而显得极其干哑,像是在砂纸上摩擦的铁片。他有条不紊地陈述着,仿佛受伤的根本不是自己。

“即便伤口完全痊愈,我的肌肉收缩力也会永久性下降四成。出刀速度,会比原来慢零点一秒。”

火堆旁。

绯红背对着他盘腿坐下,将铁水壶重重地放在一块烧得滚烫的石头上。水滴溅落在石头上,发出“嘶嘶”的白烟。

她从刀鞘中缓缓抽出了尺惯用的那把短刀。她从怀里扯出一块干净的粗麻布,指腹按压着刀背,开始沿着刀刃,一下、一下、用力地擦拭起来。

“嚓——嚓——”

刀刃与粗布摩擦的声音在山洞里均匀地回响。

尺看着自己指尖渗出的鲜血,慢慢收回了手,将其平放在身体两侧。

“教官。”尺的目光穿过跳跃的火光,落在了绯红那挺直的背影上,“我闻到了‘黑玉断续膏’的味道。”

绯红擦刀的手没有任何停顿,节奏依旧稳得可怕。

“黑市价,三百两黄金一盒。有价无市。”尺的声音依然听不到任何情绪波澜,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种基于等价交换原则的理性计算,“按照组织的规定,任务失败且失去恢复潜力的杀手,就是一个已经报废的残次品。”

尺的目光清澈得近乎残忍。他看着那个将自己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女人,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理性的不解。

“为了救一个报废的工具,花费三百两黄金以上的医药费,并且还要承担破坏铁律、得罪秃鹫首领的风险。”

尺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做最后的心算得出结论。

“教官,这笔买卖不等价,更不划算。你不该打破规矩。你应该让他们,把我扔进万蛇坑。”

“嚓——!”

极其尖锐的摩擦声戛然而止。

绯红握着粗麻布的手,猛地顿在了刀刃的中央。粗布下的手指关节因为瞬间爆发的力量而惨白凸起,骨节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山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篝火在噼啪作响,铁水壶里的水底开始冒出细密的沸腾气泡。

尺那套冷冰冰的、关于“等价交换”和“废品回收”的逻辑,在空气中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一寸一寸地、缓慢而残忍地割开绯红胸口那块最柔软的肉,在里面疯狂地搅动。

她看着这跳动的火光,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降到了冰点,一股无法控制的战栗从她的脊椎尾端疯狂向上攀爬,直到头皮发麻。

她猛地站起身。

动作之大,带起的劲风直接将身旁的篝火吹得向一侧剧烈倒伏,险些熄灭。

绯红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石板床。她那双皮靴踩在地面的碎石上,发出极其沉重、凌乱的脚步声。

她走得极快,几乎是带着一阵煞气冲到了尺的面前。

她一把将手探入自己怀中,紧贴着胸口内衬的位置,掏出了一个极其精致的、通体乌黑的圆形小药罐。

绯红死死咬着牙,眼眶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她扬起手臂,她似乎忘了控制力道,用尽全力将那个装满昂贵药膏的罐子,狠狠地砸向了躺在石板上的尺!

“砰!”

坚硬的瓷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尺那缠满绷带的胸膛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受到如此重击,尺的身体只是微微震颤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但他那张惨白的脸上,依旧看不到丝毫痛苦或惊吓的表情。

他的眼睛连眨都不肯眨一下。

“闭嘴!”

绯红的声带像是在这一刻撕裂了。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宛如虬结的树根。

她死死地盯着石板上的少年,双目圆睁,眼神中透着一种几乎要将对方吞噬的暴怒。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隐藏着怎样极致的恐惧与后怕。

“谁教你的?!”绯红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谁教你把自己的命,当成一件货物放在秤上称的?!啊?!”

她向前迈出半步,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俯视着他。

“把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教你握刀,把你磨得这么锋利……”绯红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水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在少年的脸颊上,“是为了让你去送死吗?!是为了让你在被割开肚子之后,冷静地告诉我你不值三百两黄金吗?!”

面对绯红这犹如火山喷发般的狂怒,尺依然安静地躺着。

他默默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

那只包裹在坚硬、发黑的污血手套里的手,带着生硬的骨骼摩擦声,一点一点挪到了胸口。

他张开五指,稳稳地抓住了那个掉落在他胸膛上的黑玉断续膏药罐。

少年将药罐握在掌心,目光依旧澄澈而空洞。他看着上方那张愤怒到扭曲、眼角已经溢出泪光的脸庞。

“我是一把刀。”

尺的声音很轻,在呼啸的夜风中几乎微不可闻,但却清晰地传入了绯红的耳中。

“刀卷了刃,砍不死人。”他看着她,就像是在陈述日升月落的自然规律,“就失去了价值。”

“你……”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绯红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重锤。

她所有狂暴的情绪、所有咆哮的言辞,全都被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哪怕一个音节。

那一瞬间,她感到了一种几乎将她溺毙的窒息感。

她看着那张失去任何情绪波澜的脸,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的药罐。

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惜对抗整个世界的铁律,想把这个孩子从那个吃人的泥潭里拉出来。

可是,当她把他拉上来的时候才发现,他自己,早已经和那片冰冷腐臭的泥潭融为一体了。

连灵魂都被彻底物化。他不怕死,因为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活着。

绯红的视线开始模糊。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砸落下来。

她猛地转过身,重新背对着石板床。

在转过身的那一刻,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牙齿深深地陷入柔软的血肉里,咬破了黏膜,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仰起头,死命地瞪大眼睛,强迫自己把那些代表着软弱和绝望的眼泪逼回眼眶。

“药膏……”

过了许久,绯红的声音才重新在山洞里响起。

那声音重新变得冷酷、生硬,就像是裹着一层寒霜。

但如果仔细去听,那坚硬的声线尾端,依然带着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掩饰的哽咽。

“自己敷在伤口上。”

她走到篝火旁,重新坐了下去。

“你给我听清楚。”绯红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这条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敢死一个试试!”

身后听不到任何回应。

石板床上,尺没有说话。

他只是保持着仰躺的姿势,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球,视线下移,落在了自己右手紧紧攥着的那个黑玉断续膏的药罐上。

山洞里的温度很低,寒风不断从洞口灌入。

但此刻,尺的手心却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触感。

那个通体乌黑的瓷罐表面,并不冰冷。相反,它散发着一股极其鲜活的、滚烫的热度。

那是绯红将它贴身存放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捂热的温度。

在这冰冷潮湿的山洞里,在这具濒死残破的躯体上,这股滚烫的热度,穿透了瓷罐的表面,透过尺那双被坚硬污血浸透、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薄薄手套,一点一点、势不可挡地传导进了他的掌心。

那温度,烫得有些灼人。

篝火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绯红坐在火堆旁,背对着尺。她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用那块粗麻布用力擦拭着早已经光洁如新、没有一丝血迹的短刀。

借着篝火跳动的光影,尺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那个在千军万马面前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教官,那个平时挥刀如电、稳如磐石的女人。

她那削瘦的肩膀,正在火光中,不受控制地、极其剧烈地微微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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