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空虚

十一月十七日,周日。

早上九点十二分,沈若兰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着,温水冲在白色的陶瓷碗面上发出均匀的”哗哗”声。洗洁精的泡沫从她的指缝之间溢出来,柠檬味的香精气息在水汽里面弥散开。灶台上面还留着刚才煮粥的锅,锅沿上面粘着一层干涸的米汤痕迹。

手机放在她右手边的灶台上面,屏幕朝上。

她低头洗着碗,视线偶尔会漂移到手机屏幕的方向。屏幕是暗的,没有亮过。

陈思雨从她身后走过来,把自己的碗放进了水槽里面。

“妈,今天下午我想去周小曼家一趟,她那边有几套模拟题我要借过来。”

“嗯,去吧,几点回来?”

“五点之前肯定到家。”

“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陈思雨从消毒柜里面拿了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口之后靠在冰箱上面看着她妈。”妈,你今天怎么洗碗洗这么慢?那个碗你已经洗了快两分钟了。”

沈若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碗。一只白色的米饭碗,上面的饭粒早就被冲干净了,她的手指还在碗的内壁上面机械地转圈擦着。

“走神了。”她把碗放到了沥水架上面,关了水龙头。

“你最近老走神。”陈思雨说。语气不是质疑,是那种十七八岁女孩特有的、半关心半调侃的随意。”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你要不要少接几个活?”

“不累。”

“那就是没睡好?你昨晚是不是很晚才睡的?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你房间的灯缝还有光。”

“在看手机,没什么事。”

“看什么呢?”

“看了一下明天的排班表。”

陈思雨”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杯子放进了水槽里面,拍了拍她妈的肩膀,说了一句”那你今天好好休息”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沈若兰站在厨房里面把手上的水擦干了,然后拿起了灶台上面的手机。

屏幕亮了。

锁屏壁纸是陈思雨去年生日的时候在蛋糕前面比耶的照片。

通知栏上面显示了三条信息:一条是移动营业厅的套餐推荐短信,一条是馨然家政工作群里面赵丽华发的周末值班提醒,一条是支付宝的账单推送。

没有那个未备注号码的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了灶台上面。

然后她走到了客厅。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面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换台,画面从新闻跳到了一个钓鱼节目,又跳到了一个家庭伦理剧,最后停在了一个体育频道的足球回放上面。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卫衣,领口已经洗得松松垮垮的,下巴上面有两天没刮的胡茬。

“今天你有什么安排?”沈若兰问。

“没。”

“中午吃什么?”

“随便。”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排骨汤,热一下配碗面条行不行?”

“行。”

三个回合。

三个单字或双字的回答。

沈若兰已经习惯了。

她和陈建国之间的对话在最近两年里面逐渐退化成了这种信息交换密度最低的模式:一问一答,每个回答不超过三个字,不展开,不延伸,不触及任何与情感或关系有关的领域。

她转身回了厨房。路过灶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是暗的。

她把手机拿起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

她放下了手机。

拿起了灶台上面那口煮粥的锅,开始刷锅。

十二分钟之后她又拿起了一次手机。还是没有新消息。她这次在拿起手机之后做了一个动作:她打开了短信界面,翻到了通讯录最下面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上一条消息记录是五天前的,内容是沈强发过来的”下午照常”和她回复的”好”。简短到像两个自动回复程序之间的握手协议。

她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退出了短信界面,锁屏,放下。

然后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是在心里面说的,嘴巴没有动,但那句话的措辞非常清晰:我只是需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这样我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完全站得住脚的理由。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面她已经学会了根据沈强的消息来调整自己的日程安排、穿着选择甚至心理状态。知道他的动态是一种自我保护手段,是一种主动的情报收集行为,目的是减少被动和措手不及的风险。她不是在”等”他的消息,她是在”监控”他的消息。

这两者是不同的。

她确信它们是不同的。

下午两点,陈思雨出门去了周小曼家。陈建国在沙发上面看了一会儿电视之后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就走了,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说几点回来。

家里空了。

沈若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手里拿着一本陈思雨放在茶几上面的《高中英语语法全解》,翻开了一页,上面是定语从句的讲解,密密麻麻的英文例句和中文注释。

她的眼睛在看着这些字但大脑没有在处理任何信息。

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手指在纸面上面机械地划着,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她放下了书,拿起了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打开了馨然家政的排班系统看了一下自己这周的排班表。

周一上午十点翡翠湾12栋602户,户主姓李,常规保洁两小时。

周二下午两点翡翠湾6栋1703户。

1703。

她的目光在”1703”这个数字上面停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退出了排班系统。

周二排的是1703。也就是说如果一切正常的话,她后天下午会去沈强家里。但”如果一切正常”这个前提是建立在沈强没有取消预约的基础上的。他现在出差了。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来之后会不会照常预约?他有没有可能这次出差之后就不再预约了?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她的胃部收缩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类似于突然踩空一个台阶时候的那种坠落感。

她站起来走到了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了台面上面。然后她又拿起了手机。

没有新消息。

“你到底在等什么?”她在心里面问自己。这个问题的语气是带着一种质问意味的,像一个审讯官在对嫌疑人施压。

“没有在等什么。”她在心里面回答自己。”只是习惯性地看一下手机而已。所有人都会时不时看手机的,这很正常。”

正常。

她在客厅里面走了两圈,然后坐下来打开了电视。换了五个台,每个台停留不超过十秒,最后关了。

窗外面的天开始暗了。

十一月的澜城日照时间短,下午四点半天色就开始灰了。

窗帘没有拉,灰蓝色的暮光透过玻璃照在客厅的地板上面,把茶几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亮了。

她的手以一种自己都觉得过快的速度抓起了手机。

屏幕上面显示的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馨然家政工作群,赵丽华发的,内容是:“明天上午有空的姐妹回复一下,临时多了一个翠湖苑的单。”

不是那个号码。

她把手机放下了。手指在放下手机的时候碰到了茶几的边缘,指甲在木质台面上面刮出了一声很轻的”嚓”的声响。

晚上六点,陈思雨回来了。

沈若兰已经做好了晚饭,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昨天剩的排骨汤热了一下。

陈建国到了七点多才回来,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和啤酒味。

吃饭的时候陈思雨在说学校里面的事。

“妈,我们班主任陈老师说下个月可能要分层教学了,就是按成绩把同学分到不同的课堂上课,你说这到底好不好啊?”

“要看怎么分。如果是按照你的薄弱科目来分的话,针对性补一补也挺好的。”

“我也这么觉得。周小曼今天还跟我说她妈想给她报一个寒假的集训营,说什么冲刺班,一个星期要三千块钱。”

“那挺贵的。有必要吗?”

“我觉得没必要,她自己在家刷题也一样的。妈你别给我报那种东西啊,浪费钱。”

“你自己能安排好学习就行,我相信你。”

陈建国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他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和菜盘之间机械地往返。吃完了放下碗说了一句”我去洗碗”就端着碗进了厨房。

陈思雨看了一眼他爸的背影,压低了声音问沈若兰。

“妈,我爸是不是又出去喝酒了?”

“没有,可能就是跟同事坐了一会儿。”

“我闻到酒味了。”

“那也就是喝了一点,没多少。你别管他,去学习吧。”

陈思雨叹了一口气,嘟囔了一句”他天天这样”然后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沈若兰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是吃了一半的饭碗和一双放在碗边的筷子。

厨房里面传来陈建国洗碗的水声。

女儿房间的门关上了,隐约能听到做英语听力的录音机声音。

窗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面投下一条窄窄的橙色光带。

她拿起了手机。

没有新消息。

这是今天第十一次拿起手机。她没有在计数,但如果有人在旁边帮她数的话,数字就是十一。

她锁了屏,站起来收拾餐桌。

十一月十八日,周一。

上午十点,翡翠湾12栋602户。户主李先生不在家,留了钥匙在门垫底下,发了条短信说”麻烦您了辛苦了”。标准的正常客户,正常的保洁工作。

沈若兰换上了浅蓝色的工作服,从玄关的鞋柜旁边开始打扫。

602户是一个八十多平米的两居室,男住户,独居,东西不多但不怎么收拾,茶几上面堆着几个外卖盒子,厨房的水槽里面泡着两天前的碗。

她蹲在厨房里面擦洗灶台的时候,手套里面的手指碰到了一块油渍特别顽固的区域。

她喷了清洁剂等了三十秒然后用百洁布用力擦。

手臂做着重复的擦拭动作,身体弯着腰,膝盖跪在地上。

她的大脑在想另一件事。

距离上一次在1703室是五天前。

11月12日,周二。

电梯里面的那一次之后他们进了1703室,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又做了一次,然后是卧室里面做了两次,中间间隔了大约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整个下午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她离开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多,腿是软的,走路的姿势花了很大的意识控制力才维持在一个看起来正常的步态。

五天了。一百二十个小时。她在计算这个数字的时候百洁布在灶台上面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

她什么时候开始用”距离上一次”来计量时间的?

她不记得了。但她知道这不应该是正常的。正常人计量时间的方式是”今天星期几””距离发工资还有几天””距离女儿高考还有多久”。没有人会用”距离上一次被一个男人操了”来作为时间坐标原点。

但她确实在这么做。

她的手停了。百洁布贴在灶台的不锈钢面上,清洁剂的泡沫从百洁布的边缘渗出来,流到了灶台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面。

“你在干什么?”她在心里问自己。

“我在擦灶台。”

“我问的不是你的手在干什么。”

她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内侧,力度不大,只够让那个位置的黏膜产生一点轻微的刺痛。然后她继续擦了下去。

602户的保洁做完了。

她把工具收好,换下工作服叠进帆布包里面,把钥匙放回门垫底下,带上门。

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面,面对着两扇电梯门。

翡翠湾12栋的电梯和6栋的电梯是同一个品牌同一个型号。不锈钢的外门,上方嵌着红色数字的显示屏,旁边是上下两个三角形的呼叫按钮。

她的视线落在了电梯门的不锈钢表面上面。

模糊的倒影里面,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那里,身形被金属表面的微弧度拉宽了一点。

她看着那个倒影,倒影也看着她。

五天前在6栋的电梯里面,她的额头贴着这种一模一样的不锈钢壁面。

那个时候金属表面是冰凉的,她的皮肤是发烫的,温差在接触面上凝结出了一层极薄的水雾。

他在她身后,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抓着她的髋骨。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了进去。

空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按了一楼的按钮然后站到了电梯的右后角落。背靠墙壁。和五天前一样的位置。不锈钢壁面的凉意透过风衣传到了背部的皮肤上面。

她闭上了眼睛。

电梯在下降。低频的”嗡嗡”声从脚底传上来。

她的身体没有产生任何反应。

心率正常,呼吸正常,下腹部安静。

因为这个电梯里面没有那个气味。

没有雪松、佛手柑、鼠尾草、白麝香。

这个电梯闻起来只有不锈钢消毒水和橡胶防滑垫的味道。

她睁开了眼,从包里面掏出了手机。

没有新消息。

一百二十八个小时了。

下午三点,她在家里面做家务。

拖了一遍地,洗了一桶衣服晾上了,把冰箱里面过期的一盒酸奶和半根黄瓜扔了。

每做完一件事的间隙她就会看一眼手机。

有时候间隔十五分钟看一次,有时候间隔不到五分钟就看一次。

她知道自己在频繁地看手机但她没有刻意去控制这个行为。

晚上九点,陈思雨在房间里面做题,陈建国在客厅看电视。

沈若兰洗完澡出来之后头发还是湿的,坐在卧室的床边用毛巾擦着头发。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她擦着头发,然后停下来拿起了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打开了短信界面。”下午照常””好”。这两条记录已经是六天前的了。在这两条之前是更早的一些消息,内容大同小异,基本都是沈强发来的简短指令和她回复的”好”或者”知道了”。

她用拇指在屏幕上面往上滑动,翻看了更早的消息记录。

往上翻了大约三十秒之后她停下了。

不是因为翻到了什么特别的内容,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的东西。

她在”翻看他的消息记录”。

像一个思念某个人的女人翻看那个人以前发来的消息一样。

她把手机扣在了枕头上面,屏幕朝下。

然后她继续擦头发,擦到头发不再滴水的程度之后把毛巾扔进了脏衣篓里面,关了灯,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了胸口。

陈建国还没有回房间。客厅里面电视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模模糊糊地听到什么球赛解说员在喊”漂亮一脚长传”。

她闭上了眼睛。

睡不着。

眼睛闭上之后脑子里面反而更清醒了。

黑暗中各种念头像弹幕一样一条一条地从意识里面飘过去:明天上午没有排班,可以睡个懒觉。

思雨这个月的伙食费交了没有?

好像还差两百。

阳台上面那盆绿萝的叶子发黄了,是不是浇水太多了。

手机有没有新消息。

最后一个念头出来的时候她把枕头底下的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

十一点零四分。没有新消息。

她放下手机。翻了一个身,面对墙壁。

十一月十九日,周二。

白天过得很快,因为没有排班,她在家里面做了一些零碎的家务,中午和陈思雨一起吃了顿午饭,陈建国上班了不在家。下午她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点菜和日用品,回来的路上经过了一家药店,药店门口的电子屏上面在滚动播放着”秋冬养生专题”的广告,红底黄字,很俗气。

下午的时候她又看了两次手机。还是没有新消息。

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再告诉自己”这只是在监控他的动态”了。因为如果只是监控的话她不需要感到失落。”没有消息”意味着”他没有在联系我”,对于一个监控者来说,这是一条中性的情报,不应该附带任何情绪。

但她感到失落了。

那种失落不是一个具体的、有明确指向的情绪,而是一种弥漫性的、低浓度的、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的东西。

它不会让她哭出来或者心痛,但它让所有事情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做家务的时候是灰的,吃饭的时候是灰的,和女儿说话的时候稍微亮一点但也不是全彩的。

晚饭的时候陈思雨问她。

“妈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有点差。”

“没有,可能有一点上火,嘴角起了个泡。”

“那你喝点菊花茶呗,冰箱里面不是有吗?”

“嗯,一会儿泡一杯。”

陈建国今天回来得早,六点半就到家了,身上没有酒味。吃饭的时候他多说了两句话,内容是仓库里面来了一批货要清点,最近加班可能会多一些。沈若兰”嗯”了一声。陈思雨问了一句”爸你是不是要涨工资了”,陈建国说”不知道”,然后这个话题就结束了。

晚上十点。

陈建国洗完澡上了床,躺在沈若兰旁边,拿手机看了一会儿新闻,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十点半就睡着了。

他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变得均匀而绵长,偶尔带一个轻微的鼾声。

沈若兰躺在他旁边,眼睛睁着。

天花板是黑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窗帘底部和窗台之间的缝隙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的边缘投下一个很窄的、模糊的光条。

她的身体开始发热了。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

是从小腹深处向外蔓延的、带着特定指向性的热。

那种热从子宫的位置开始,像是有人在她的腹腔里面点燃了一根很细的火柴,火焰不大但温度很高,焰心的热量沿着盆腔的血管网络向四周辐射。

她的大腿内侧开始发热,会阴部开始发热,然后是整个下腹部,然后是腰骶部。

她认识这种感觉。

国庆假期那次也是这样开始的。沈强故意断了联系,几天之后她的身体就开始出现这种戒断式的灼烧反应。那次她熬过去了,虽然过程很难受,但她靠着咬牙硬撑和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生理反应”挺了过去。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灼烧比那次更凶猛。

原因很简单:国庆假期的时候她的身体被训练的程度还远不如现在。

那个时候她还只经历过几次药物辅助下的迷奸和初级阶段的清醒状态性行为。

而现在,在经历了浴室里的四轮、电梯里的多体位闪击、家长会上两个多小时的跳蛋折磨之后,她的身体对高强度性刺激的依赖已经深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层级。

她的阴蒂在裤子里面肿胀了。

内裤的棉布面料贴在上面的触感变得刺耳的清晰,每一根棉纤维的纹路都像放大了十倍一样被神经末梢感知着。

她的阴道内壁在做着缓慢的、节律性的收缩,那种收缩不是高潮前的那种急促的痉挛,而是一种饥饿的蠕动,像一只空了太久的胃在做无对象的消化运动。

她把被子蹬开了一点。太热了。但空气接触到腿部皮肤的时候又觉得冷,一种又热又冷的矛盾感觉让她更加烦躁。她把被子重新拉了回来。

身边的陈建国翻了一个身,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梦呓,然后继续均匀地呼吸着。

他面朝她这边了,离她大约二十厘米。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皮肤表面的汗味、和牙膏残留的薄荷味。

不是那个气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被吓了一跳。什么叫”不是那个气味”?她在期待什么气味?雪松?佛手柑?白麝香?

她翻了一个身,面朝天花板。

灼烧感没有减退。

反而因为她试图用意志力去压制它而变得更加强烈了,像一团被压在锅盖下面的蒸汽,压力越大冲出来的力量就越猛。

她的骨盆在被窝里面做了一个很小的、不自主的前倾动作,臀部的肌肉收紧然后放松,那个动作的幅度小到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但她自己清楚地知道那个动作的含义。

她的身体在找。

在找一个不存在于这张床上的东西。

她又翻了一个身。

面朝墙壁。

膝盖蜷起来,大腿并拢,试图用物理压迫的方式来缓解下体的胀热感。

没有用。

大腿并拢之后内侧的皮肤贴在一起,温热的触感反而加重了那种饥饿的焦灼。

她想到了伸手下去。

手指滑进内裤里面,自己来一次。

但她没有这么做。

不是因为道德或者羞耻,是因为她知道那不会有用。

她知道自己的手指不够。

她知道那个长度、那个粗度、那个硬度、那个温度、那种填满到每一个褶皱的饱胀感,不是任何替代品可以模拟的。

这个认知让她从焦躁变成了恐惧。

她的身体已经被调教到了只能接受特定来源的刺激才会满足的地步了。

时间过去了很久。

她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因为她一直没有去看手机。

黑暗中没有时间参照物,只有陈建国的呼吸声像一个不紧不慢的节拍器一样在旁边响着。

她翻过身,侧向床头柜那一侧。

手机的屏幕是暗的,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面,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白开水和一小瓶润手霜。

她盯着那块暗掉的屏幕看了大约一分钟。手机就在那里,距离她的手大约三十厘米。

不要拿。

不要发消息。

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事。

你不应该主动联系他。

你和他之间的关系是被迫的、是被动的、是你不得不承受的。

你没有理由、没有动机、更没有立场去主动联系他。

她在心里面用了这些句子,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像在砌一堵墙。每一条都是一块砖,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但她的手伸了出去。

手指碰到了手机的屏幕。指尖的触感是冰凉的、光滑的。她按下了电源键。

凌晨一点零三分。

没有新消息。

通知栏空空的。

锁屏壁纸上面陈思雨的笑脸在手机屏幕的白光中显得特别明亮,十七八岁的女孩穿着校服比着耶,嘴角上面沾着一点蛋糕奶油,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

沈若兰的拇指解锁了屏幕。打开了短信界面。翻到了那个未备注的号码。

输入框的光标在闪烁。一根细细的竖线,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她的拇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

“你在做什么?”心里面的声音又响了。这次不是质问的语气了,是一种近乎乞求的、疲惫的、投降式的语气。”你知道你在做什么的。”

“我只是问一下明天的工作安排。”她在心里面回答。

“凌晨一点问工作安排?”

“排班表上面写的是明天下午1703,但他出差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取消了预约,提前问一下是负责任的表现。”

“那你可以明天早上再问。”

“明天早上我可能忘了。”

“你不会忘的。你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你怎么可能忘。”

心里面的对话断了。两个声音都沉默了。

她的拇指落在了键盘上面。

“明天有空吗。”

四个字。

没有问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打问号,可能是手指太抖了来不及切换到标点符号的界面,也可能是在她的潜意识里面这四个字根本就不是一个问句。

她按了发送键。

消息从输入框跳到了对话气泡里面,蓝色的气泡,右对齐,下面显示了一个灰色的小字”已发送”。

发完的那一秒她的呼吸停了。

就像一个人从悬崖上面跳下去之后在空中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那个瞬间。所有的生理防御机制在同一时间启动了:心跳突然加速到了每分钟一百以上,手掌出汗了,瞳孔放大了,胃部收缩了。肾上腺素和皮质醇在血液里面飙升,整个身体进入了”战或逃”的应激状态。

撤回。

她的拇指飞快地长按了那条消息。弹出了一个菜单。但菜单上面没有”撤回”选项。短信不像微信有两分钟的撤回窗口期。短信发出去就是发出去了,没有后悔药。

她的手指开始抖了。不是那种因为性高潮导致的肌肉震颤,是纯粹的、由恐惧和后悔混合驱动的神经性震颤。手机在她手里面微微地跳动着。

她盯着那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

四个字。蓝色的气泡。凌晨一点零三分。

这四个字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她也完全理解。这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在日常社交中被使用的频率高到几乎没有任何特殊含义。朋友之间会说”明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同事之间会说”明天有空吗帮我值个班”,家人之间会说”明天有空吗陪我去趟医院”。

但在凌晨一点零三分,从一个已婚女人的手机发送到一个对她做过那些事情的男人的手机上面,这四个字的含义就只剩下了一种。

她知道。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

她把手机翻扣在了床上,然后翻过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面。

枕套是棉质的,上面有洗衣液的清香,枕芯的弹力让她的脸陷进去了大约两厘米。

她的呼吸闷在枕头里面变得又热又潮,鼻腔里面全是棉布纤维和洗涤剂的混合气味。

身后的陈建国发出了一声稍微大一点的鼾声,然后又恢复了均匀的呼吸。

她在枕头里面闭着眼,牙齿咬着枕套的布料。

过了多久?

五分钟?

十分钟?

她不知道。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变成了一种没有起点和终点的连续体。

她知道的只是她的心跳从一百多慢慢降回了八十多,手掌的汗干了一些了,呼吸从急促变成了深长。

但她没有睡着。因为她在等。

她知道自己在等。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给这个行为找任何合理化的借口。她就是在等。等那个未备注号码的回复。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也许他已经睡了。也许他看到了但不打算回。也许他的手机静音了。也许他根本不在意这条消息。

“也许他以后都不会再联系你了。”心里面的声音说。

这句话让她的胃又缩了一下。

“那不是很好吗?”另一个声音说。”如果他再也不联系你了,你不就自由了吗?不用再去1703了。不用再脱衣服了。不用再被那样对待了。你的生活可以恢复正常了。”

“是啊。”她在心里面回答。”是应该很好的。”

但她的身体在这段内心对话进行的时候做了一件与对话内容完全矛盾的事:她把脸从枕头里面抬了起来,侧过身去,看向了手机。

屏幕是暗的。

她盯着那块暗掉的屏幕。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然后屏幕亮了。

那个瞬间她的身体经历了一次微型的电击反应。

心脏在胸腔里面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一样。

瞳孔在黑暗中已经充分扩大了所以屏幕的白光灌进来的时候有一个短暂的眩晕感。

通知栏上面显示了一条短信。来自那个未备注的号码。

她伸手拿起了手机。手指还是有一点点抖但比刚才好多了。她点开了短信。

两个字。

“下午。”

凌晨一点二十六分。距离她发出那条消息过了二十三分钟。

“下午。”没有多余的标点,没有表情符号,没有”怎么了””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想我了”这类正常人类在凌晨一点收到一条消息之后可能会附带的任何寒暄或追问。只有一个时间。一个确认。

像是约了一场会议。秘书发邮件问”明天有空吗”,领导回复”下午”。专业、简洁、不涉及任何私人情感。

沈若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屏幕,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面。

她翻了一个身,面朝天花板,把被子拉到了锁骨的位置。

她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面很暗很安静。陈建国的呼吸声在旁边持续着,窗外面偶尔有一辆车经过的轮胎碾压路面的声响,空调没有开,暖气管里面偶尔传来一声热胀冷缩的”咔嗒”声。

她的小腹深处那团灼烧的火并没有熄灭。

但它的温度好像降了一点。

不是被浇灭了,是被一个信号安抚了。

那个信号是两个字、一点二十六分、一个确认、一个承诺:明天下午,1703,他会在。

她的肩膀松了。

她没有刻意去命令自己的肩膀放松。

是肩膀自己松下来的。

那块从昨天晚上就一直绷着的斜方肌在某一个瞬间像被解除了一个看不见的锁扣一样突然卸了力。

然后是背部的竖脊肌,然后是腰部的腰方肌,然后是臀部的肌群,然后是大腿,然后是小腿。

一层一层地、从上到下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倒下去。

她的身体在被窝里面微微地、不可阻挡地放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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