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号,周二,下午一点四十分。
沈若兰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面。
镜子是宜家买的那种最便宜的落地款,白色塑料边框,靠在墙角,因为地面不太平所以稍微有点歪,照出来的人也跟着歪了一点。
她以前一直想换一面正的,但一直没换。
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了镜子里那个微微倾斜的自己。
工作服已经穿好了。浅蓝色的,领口和袖口有深蓝色的滚边,左胸口袋上面印着”馨然家政”四个小字。她已经扣好了三颗扣子,从上往下数第二颗到第四颗,最上面那颗和最下面那颗都没扣。这是她平时的穿法,领口刚好收在锁骨下面两指的位置,能看到一小截锁骨的形状但看不到更多的东西。
但今天不一样的是里面。
她今天穿的不是平时上班穿的那件米白色全罩杯棉质内衣。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黑色的半杯文胸。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做出这个选择的。
她记得自己打开了衣柜右边第二个抽屉,那个放内衣的抽屉。
米白色的那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她的手碰到了它,碰到了柔软的棉布的触感。
然后她的手移开了。
移到了旁边。
移到了那件黑色的半杯上面。
她拿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像每天早上拿牙刷一样自然。
穿上身之后,胸前的两团肉被半杯的钢圈从下面托起来,聚拢,推高,上沿的蕾丝边刚好卡在乳晕上方一指的位置,把整片饱满的白色乳肉全部兜在了一起,挤出了一条深得见不到底的沟。
然后她穿上了工作服。扣了三颗扣子。站到了镜子前面。
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久到客厅的挂钟走过了分针的三个格。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
三十八岁。
鹅蛋脸。
皮肤白得在卧室昏暗的光线里几乎泛着一层光。
眼角那几道笑纹在不笑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
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垂在耳朵前面。
浅蓝色的工作服罩在身上,肩膀的线条柔和,腰的位置被布料收了一下显出了弧度。
领口收在锁骨下面,能看到一小段锁骨和锁骨下方那片平坦的皮肤,再往下就被扣子挡住了。
规矩。得体。干净。
一个正在去上班的、普通的、家政公司女工。
她的右手抬了起来。
手指捏住了最上面那颗扣子。
就是从上往下数第二颗,也就是她扣着的三颗里面最上面的那一颗。
扣子很小,浅蓝色的塑料,跟布料的颜色一样,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它,感觉到了圆形的边缘和中间那两个穿线的小孔。
“干什么?”她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回答。
她把扣子解开了。
布料向两边张开,像一朵花慢慢地绽放了一点。
领口一下子敞到了胸口的位置,露出了锁骨,露出了锁骨下面那片白皙的皮肤,露出了两团乳肉被半杯文胸托起来之后形成的那条深沟的上半段,露出了黑色蕾丝边缘在白色皮肤上形成的那道对比分明的分界线。
镜子里的女人变了。
不再是规矩的。不再是得体的。不再是”正在去上班的普通家政女工”了。镜子里的那个女人领口大敞,两片布料之间是一整片裸露的、丰满的、被黑色蕾丝镶嵌着的胸口。那个女人看起来像是故意把领口打开的。像是在展示什么。像是在邀请什么。
“你在干什么。”她又问了自己一次,这次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差一点就发出来了。
她把扣子扣回去了。
布料合拢。领口收回到锁骨下面。黑色蕾丝和深沟重新被遮住了。镜子里的女人又变回了那个规矩得体的家政女工。
她看着镜子,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又把扣子解开了。
这一次她的手指动得比第一次更快,几乎没有犹豫,拇指一推扣子就从扣眼里滑了出来。
布料再次张开,黑色蕾丝和深沟再次暴露在卧室的空气中。
她盯着镜子里的那片领口,心跳快了半拍。
“为什么?”
为什么要解开这颗扣子?
为了凉快吗?
十月初了,外面的气温已经降到了二十度出头,骑电瓶车还得穿外套。
为了舒服吗?
扣着三颗扣子的时候领口并不勒,一点都不紧。
那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另一个声音说。那个声音从她身体内部的某个地方传出来的,不来自大脑,来自更低的位置。来自小腹。来自那团烧了四天的火。”你知道你为什么要解开这颗扣子。你在给他看。你在提前把自己打开一点。你在让他打开你的时候可以更容易一些。”
“不是的。”
“那你扣回去。”
她扣回去了。
手指按在扣子上面,使劲把它塞回了扣眼里。布料合拢。领口收紧。好了。规矩的。得体的。正常的。
她转过身背对着镜子,弯腰去拿放在床边的工具包。
弯腰的时候工作服的领口自然地垂下来了一些,她感觉到空气碰到了胸口的皮肤,凉凉的。
她直起身的时候下意识地拉了一下领口,手指碰到了那颗扣子。
那颗扣子在她的指腹底下凸起来,圆圆的,滑滑的,像一粒小小的硬糖。
她又解开了。
这次她的手指甚至没有停顿。
像是一个已经练习了很多遍的动作,拇指食指一捏,一推,扣子就出来了。
布料张开。
胸口暴露。
黑色蕾丝。
深沟。
白色的乳肉。
她重新转过身面对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
那个女人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羞耻,不是愤怒,不是顺从,不是期待。
是一种把所有这些情绪搅在一起之后形成的、浑浊的、无法被任何单一词汇概括的东西。
“你要扣回去吗?”她问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没有回答。
“你要扣回去吗?”她又问了一遍。
镜子里的女人还是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领口大敞,黑色蕾丝的边缘在浅蓝色布料的衬托下格外分明,深沟上半段的阴影在卧室那盏昏黄的吸顶灯下显得更深了。
挂钟在客厅里嘀嗒嘀嗒地走着。一点四十五了。
从这里骑电瓶车到翡翠湾要四十五分钟。
一点四十五出门,到那边两点半。
减去在公司打卡领工具的时间,到1703室门口差不多两点四十到两点五十。
不算迟。
她拿起了工具包,挎在肩上。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已经背上了工具包,侧身站着,浅蓝色的工作服在腰部收出了一个弧线,领口敞着,黑色蕾丝的一角从领口边缘露出来,像一小片夜色嵌在了白天里面。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她转身出了卧室,穿过客厅,换上了放在门口的那双平底鞋。
拉开防盗门的时候外面走廊的日光灯管正好闪了一下,白色的光打在她的脸上让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出了门。领口是敞着的。
电瓶车停在楼下单元门旁边的车棚里。
她弯腰解锁的时候低下了头,视线扫过自己的胸口。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能看到两团乳肉被半杯文胸挤在一起的全部景象,饱满得几乎要从蕾丝边缘溢出来。
她迅速直起了身,跨上了车座,把工具包挂在了前面的挂钩上。
电瓶车启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嗡嗡声。她拧了油门驶出车棚,拐上了小区门口那条通往主路的小巷。
十月初的风跟九月完全不一样了。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最后一口热气,黏黏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膜。
十月的风干了,凉了,有了一点刀刃的质感。
不至于冷,但已经不是可以敞着领口骑车的温度了。
她敞着。
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锁骨往下钻,吹过她的胸口,吹过那片被半杯文胸托起来但没有被工作服遮住的裸露的皮肤。
凉凉的。
像一只手的指尖在她的胸口轻轻地划过。
她的乳头在凉风的刺激下缩紧了一点,顶在文胸的布料里面形成了两个小小的凸起。
她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就是风而已。”她跟自己说。”十月的风。正常的。”
电瓶车汇入了主路上的车流。
这个时间段路上不算堵,但也不算通畅,电瓶车在汽车和公交车之间穿来穿去,她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了路况上面。
前面有个外卖员骑得飞快差点蹭到她的后视镜,她按了一下喇叭往右躲了一点。
这些琐碎的、具体的、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情让她暂时没有余力去想别的。
然后她遇到了一个红灯。
路口的红灯刚刚跳过来,倒计时九十秒。她把电瓶车停在了斑马线后面,左脚撑地,右手松开了油门。
停下来的那一刻,所有被路况分散掉的注意力全部回来了。
回到了她的身体上。
回到了她的胸口。
回到了那片被风吹得凉凉的、敞着的、暴露在十月阳光下面的皮肤上。
她低下了头。
视线落在了自己的领口上面。
从她这个低头的角度看过去,浅蓝色的工作服布料向两边张开着,中间是一大片白色的皮肤,两团乳肉被黑色半杯文胸从下面兜住往上推,形成了一条深深的沟壑。
蕾丝的花纹是那种细密的、带着一点亮丝的编织,在十月下午两点钟的阳光下面反射出了一点点细碎的光。
在阳光下面。
在大街上。
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你在干什么?”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是从脑子里来的,不是从小腹来的。是理智的声音,是羞耻心的声音,是三十八年来一直管着她的那套规则的声音。”你这是什么样子?在大街上敞着领口让所有人看你的内衣和胸?你是什么人?”
她的右手松开了车把,迅速地拉住了领口的两片布料,往中间拢了拢,攥紧。
手指用的力气很大,指节都发白了,布料被捏在手心里皱成了一团。
领口合上了。
黑色蕾丝和深沟消失了。
她低头看到的只剩下浅蓝色的布料和自己握得很紧的拳头。
安全了。
她松了一口气。
左边车道上有个开轿车的中年男人在看她,不知道是在看她敞开的领口还是在看她突然拉紧领口的动作。
她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前方的红绿灯。
倒计时还有五十二秒。
她的手攥着领口。很紧。
四十八秒。
手指开始松了一点。不是她主动松的。是她的手指自己松的。握了太久了,肌肉开始酸了,或者不是因为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四十一秒。
“别松手。”脑子里的声音说。
三十五秒。
“攥紧。扣上扣子。到了翡翠湾再说。现在是在大街上。”
二十八秒。
手指又松了一点。布料从指缝之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出去了一些。领口张开了一条缝。一缕阳光照了进来,碰到了她锁骨下面那片皮肤。
二十秒。
“你在大街上。”
十五秒。
“你是一个正常的女人。正常的女人不会在大街上敞着领口露出内衣。”
八秒。
她的手还攥着领口。没有完全松开也没有完全攥紧。介于两者之间。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一只脚在崖上,一只脚悬在了空中。
三秒。
两秒。
一秒。
绿灯亮了。
后面有人按喇叭。
她的右手必须回到车把上去握油门了。
手指从领口上面离开了。
布料失去了手指的约束之后自然地向两边张开了,回到了它被解开那颗扣子之后就一直保持着的那个角度。
领口敞着。
黑色蕾丝和深沟重新暴露在了阳光和风里面。
电瓶车启动了。
她拧着油门汇入了车流,风重新灌进了领口,吹在她的胸口上,比刚才更凉了一些,因为刚才被手心攥过的那片布料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没有再去拉领口。
翡翠湾还有二十分钟的路。
电瓶车在车流里面稳稳地往前骑着,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一个普通的女人、骑着电瓶车去上一个普通的班。
但她的领口是敞着的。风一直在往里面吹。
这个反复的拉扯,拉紧又松开,攥住又放手,遮住又露出,就是她此刻整个内心世界的外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