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周日,上午十点出头。
沈若兰坐在客厅的餐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挂历。
那种最老式的、一个月一页的大挂历,纸张偏薄,印着风景照片和农历节气,底下是一排排小格子。
这本挂历是去年过年的时候物业送的,封面印着翡翠湾的楼盘广告,她觉得浪费就拿来用了,挂在冰箱侧面,用一个吸铁石夹住。
她把九月这一页翻到正面,铺平,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红色的水性笔。
先标第一个日期。
9月2号,周一。
她在格子里写了三个字:“思雨开学”。
写完以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
这是她从思雨上小学一年级就养成的习惯,每学期开学第一天都在日历上画一颗星。
思雨小时候问她为什么要画星星,她说因为开学是新的开始,新的开始值得一颗星。
思雨当时说妈你好幼稚。
但后来每年开学前都会跑过来检查日历上有没有那颗星。
再标第二个日期。
9月27号,周五。
她写了四个字:“思雨月考”。
这个日期是前两天思雨在家长群通知里看到的,高三第一次月考,语数英加文综四门,连考两天。
思雨说不紧张,沈若兰信了一半,她知道自己女儿嘴上说不紧张的时候往往比谁都紧张。
然后是第三件事。排班。
她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微信,翻到赵丽华的对话框。
昨天晚上九点多发来的消息,她当时正在厨房洗碗,听到手机响了一声,湿着手点开看了一眼,没来得及回复就忘了。
现在重新打开,一条一条地看。
赵丽华的消息风格一如既往,开头永远是一个太阳的表情符号,结尾永远是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符号。
“若兰,九月排班出来啦[太阳]”
“你的基础班次跟八月差不多,周一到周六,每天两到三家。”
“有个变动跟你说一下哈,翡翠湾1703的沈总那边,九月开始要加频次。”
“沈总八月底出差回来了,说家里好久没人住灰挺大的,需要更频繁的清洁维护,你看每周安排两到三次行不行?”
“以前是固定周二周四对吧,九月开始周二周四保持不变,周六看情况加一次。”
“沈总点名要你哈,说你干活仔细他很满意[竖起大拇指]”
“你确认一下,我好排表。”
沈若兰把这几条消息看了两遍。
每周两到三次。比八月多了一次。周六加一次。
她拿起红色水性笔,开始在日历上标记。周二,1703。周四,1703。周六,在格子角上画了一个小三角形,表示”待定”。一个月四周,如果每周三次,就是十二次。如果按两到三次浮动,大概十到十二次。
她在日历旁边的空白处竖着写了一列数字,字很小,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1703基础服务费:每次150元。
金卡客户系数1.4倍,实际到手210元。
好评奖金每次50元。
指名预约提成每次30元。
单次合计290元。
如果九月去十到十二次,就是2900到3480元。
加上其他客户的排班收入,九月总收入预估能到一万出头。
她在”一万出头”这个数字上停了一秒钟。
大学基金。
建行储蓄卡,密码061207,目前余额12600。目标16000。差额4000。
如果九月收入一万,扣掉家庭日常开支、思雨的伙食费和文具费、这个月的水电煤物业费、还有老陈那边每个月要还的最低还款额,剩下来能存进大学基金的,大概四千到五千。
够了。
九月底就够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清晰地成型的那一瞬间,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她飞快地把这股酸意吞了回去,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回复赵丽华。
“赵姐,收到了,九月排班没问题,1703那边周二周四我都能去,周六的话您提前一天通知我就行。”
发送。
赵丽华秒回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和一串字:“好嘞!九月一起加油!沈总那边你放心,人特别好说话,你就跟八月一样正常干就行[玫瑰]”
沈若兰看着那个玫瑰花的表情符号,嘴角动了动,算是一个笑。然后她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在日历上标注其他客户的排班时间。
碧水苑的张阿姨,周一和周三上午。
锦绣花园的李先生一家,周三下午。
观澜府的刘太太,周五上午。
翡翠湾1703,周二下午,周四下午,周六待定。
还有几个零散的单次预约,赵丽华说到时候再通知。
密密麻麻的。九月的日历格子里几乎每一天都填上了字。比八月满。比八月累。但也比八月赚得多。
她把日历上的标注全部写完,吹了吹墨迹,把挂历重新夹回冰箱侧面。
退后一步看了看。
红色的字迹在白色的格子底上很显眼,像一张作战地图上的标记点。
还有一个月。再干一个月。大学基金就到位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思绪从数字和排班表上拔出来,转身走进了思雨的房间。
陈思雨的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但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摞着高三的新课本和教辅资料,按科目分了四摞,上面压着一个圆滚滚的玻璃镇纸。床头贴着一张手写的学期计划表,用荧光笔标了不同颜色。墙上挂着一个小白板,上面写着”高三冲鸭!!!”,后面画了三只歪歪扭扭的黄色小鸭子。
沈若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白板上的鸭子,嘴角弯了一下。
思雨不在房间里。卫生间那边传来水声和哼歌的声音,好像在洗脸。
沈若兰走到书桌旁,把昨天买好的新文具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一盒0.5的黑色中性笔替芯,两支荧光笔,一个新的笔记本,一把尺子,一块橡皮。
都是最普通的牌子,但她挑的时候选了思雨喜欢的颜色,笔记本的封面是淡蓝色的,荧光笔一支粉一支绿。
校服是前天洗好的,晾在阳台上晒了整整两天,昨天傍晚收回来叠好,放在床尾。
两套,一套夏季短袖,一套秋季长袖。
夏季那套基本穿不了几天了,九月中旬澜城就开始转凉,但学校规定开学第一周统一穿夏季款。
她把两套都叠整齐,用衣架挂好,搭在椅背上。
保鲜袋也准备了一个。
里面装了两盒纯牛奶、两个煮鸡蛋、一袋切片吐司面包。
这是明天早上思雨到学校之后的加餐。
思雨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从家到学校骑车十五分钟,第一节课七点四十。
中间有二十分钟的早读时间,思雨习惯在早读前把加餐吃掉,说饿着肚子背课文记不住。
沈若兰把保鲜袋放进冰箱保鲜层,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开了。
“妈!”
陈思雨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脚步声啪嗒啪嗒的,穿着拖鞋跑得很快。
“你喊什么呢,走路慢点,拖鞋滑。”沈若兰转过身。
陈思雨已经跑到了客厅。头发半湿的,用一条毛巾随便搭在肩膀上,刘海贴在额头上,脸上还带着水珠,红扑扑的。她穿着那套夏季校服,白色短袖上衣配深蓝色及膝短裤,胸口印着校徽和”澜城市第一中学”几个字。
“妈你看!”她站到沈若兰面前,张开双臂转了一个圈。校服上衣的下摆跟着甩了半圈。”裤子又短了!你看你看,都到这儿了!”
她低头指着自己的裤脚。深蓝色的短裤裤脚边缘卡在膝盖上方大概五厘米的位置,去年穿的时候是刚好到膝盖的。
“我又长高了!”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妈,我是不是又长高了?”
沈若兰看着她。
十八岁。
高三了。
站在她面前比她矮半个头,但已经是一个有模有样的大姑娘了。
五官随了她,眼睛大,鼻子挺,皮肤白净,下巴尖尖的。
但笑起来的那股子活泼劲儿是她自己的,谁都没随,天生的。
“长高好。”沈若兰笑了,声音很轻很柔,“你妈就盼着你长高。”
“那裤子怎么办呀?开学第一天穿这么短,老师不说我吗?”
“不会,又不是短了十厘米,就短了一点点,看不出来的。”
“看得出来的!你看你看,我走两步你看看。”陈思雨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故意把腿抬得很高,像阅兵一样正步走。”你看,这个长度简直就是热裤好吧,我们班的男生明天肯定要起哄。”
“什么热裤,瞎说。”沈若兰被她逗笑了,“正常的长度,谁也不会注意。你要是实在觉得短,妈给你卷一下裤脚,把边放下来,能多出一厘米。”
“能放吗?”思雨低头拽了拽裤脚的折边,“哦好像是有折边。妈你帮我弄弄?”
“来,站好别动。”
沈若兰拉了一把餐椅过来放在思雨旁边,自己没坐,而是直接蹲了下去。她的膝盖弯曲,重心压低,脸的高度刚好和思雨的膝盖齐平。
“这条腿先别动哈。”她伸手捏住思雨右腿裤脚的折边,用指甲沿着缝线的位置小心地把折进去的布料翻出来。
折边大概有一厘米半,放下来之后裤脚确实长了一截,刚好盖住膝盖。
“妈,你说我还能再长高吗?”思雨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
“能吧,你爸一米七八,你外公一米七五,基因在那儿放着呢。”
“那我将来能长到一米七吗?”
“说不准,看你自己争不争气了。牛奶喝了吗今天的?”
“喝了喝了,早上起来就喝了一盒。妈你好啰嗦。”
“啰嗦是因为你不听话,让你每天早晚各一盒你总忘。”
“没忘!晚上那盒我睡前喝。”思雨低头看沈若兰弄裤脚,“妈,你手好巧哦,你以前是不是学过裁缝?”
“没学过,哪有那么夸张,就是放个裤脚而已。”
“那你会缝扣子吗?我那件秋季校服的第二颗扣子松了,老是要掉。”
“拿来我给你缝。”
“等会儿拿。妈你慢慢弄不着急,我又不赶时间,明天才开学呢。”
沈若兰没说话。
她低着头,两只手在思雨的裤脚边缘一点一点地把折边理平整。
她的手指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很稳,动作细致,一厘米一厘米地沿着裤管转过去,把翻出来的布料用指腹按平,确保没有皱褶。
思雨的腿很细。
校服短裤下面露出来的小腿晒成了浅麦色,膝盖圆圆的,上面有一小块淡粉色的疤痕,是初三体育课跳远的时候摔的。
沈若兰记得那天接到班主任的电话,骑着电动车十五分钟冲到学校医务室,结果到了一看只是擦破了点皮,思雨坐在那儿一边啃苹果一边跟同学聊天,看到她还说妈你怎么来了我没事啊。
她的视线落在那块已经快看不出来的疤痕上。
初三。
那会儿她还在原来的公司做行政主管,月薪六千多,朝九晚五,周末双休。
老陈的建材店还没倒,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至于紧巴巴。
那时候她接到学校电话可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就走,她的领导也理解,说去吧去吧孩子重要。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现在她的手机里存着一张排班表,九月份的每一天都被红笔填满了。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七点出门骑电动车去第一家客户那里,换上浅蓝色的工作服,戴上口罩,跪在地上擦地板、刷马桶、清油烟机,一干就是三四个小时。
下午两点去第二家,有时候还有第三家。
晚上到家七点多,做饭洗碗收拾屋子,把第二天要穿的工作服洗了晾上,十一点上床。
第二天再来一遍。
就是为了日历上那个数字。16000。
就是为了眼前这双腿。
为了这双腿的主人能坐在大学的教室里,用新的荧光笔在新的课本上画重点,喝着牛奶,跟室友聊天,不用操心学费的事情。
她的鼻腔里涌上来一股热意。
不是那种哭出声的、剧烈的、收不住的那种。
是很轻的、很淡的、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样一滴一滴往外渗的那种。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睫毛湿了一下,然后有两滴眼泪从她低垂的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滚了不到两厘米就落了下去。
滴在地板上。
木质地板。浅色。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比绿豆还小。
她的右手继续在裤脚上动作着,左手飞快地抬起来,用手背在脸颊上蹭了一下。
一秒钟的动作。
思雨站在上面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和低垂的肩膀。
“妈,弄好了没呀?”
“好了。”
沈若兰把最后一截折边理好,用拇指和食指沿着裤管底边捏了一圈,确保每一处都平整服帖。然后她仰起头,抬起脸,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儿。
她在笑。
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眼角那几道浅浅的笑纹在下午的光线里清清楚楚。
“你走两步试试,看看长度行不行。”
陈思雨又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可以,这个长度刚好,谢谢妈!”
她弯腰伸手把沈若兰从地上拉起来。沈若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思雨歪着头看她,“妈你膝盖怎么老响啊,是不是缺钙?”
“你妈老了呗,关节都不好使了。”
“才三十八你就说老,我们学校有个老师四十五了还跑马拉松呢。妈你也去锻炼锻炼。”
“等你上了大学,你妈就有空锻炼了。”
“那到时候我们俩一起跑步!我在大学校园里跑,你在家这边跑,我们视频连线一起跑!”
“行,说好了。”
沈若兰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把秋季那件校服拿来,我给你缝扣子,别等明天手忙脚乱的。”
陈思雨”哦”了一声跑回房间拿校服去了。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远了。
沈若兰站在客厅中间。
地板上那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已经在九月午后的干燥空气里蒸发得看不出痕迹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脚尖轻轻蹭了蹭那个位置,转身去找针线盒了。